第二百三六回:此像是彼相
第二百三六回:此像是彼相
魚鱗舞一步跨了進去!
衆長老先是一愣,繼而大怒!
“兀那女子,你是何人?竟敢不經通報擅自闖進我月勾沙堡慎思堂中!”
紉針也是愣了:夫人不是再三告誡她不要輕舉妄動嗎?怎麽她自己反倒沉不住氣了?
六婆等人則是暗自叫苦不疊,對魚鱗舞也生了氣。
金長老大喝一聲:“來人,将這狂妄女子拿下!”
旁邊立刻湧上扈從來。
墨微急了,慌忙攔阻:“啓禀各位長老,她不是壞人,她正是方才我提到的那位買了我去的主家夫人。”
墨微話沒說完,火長老更是憤怒:“原來你就是那個驅使奴役我月勾沙堡的人啊!好大膽子,你買賣我們的族人,還敢跑到這裏來,真當我們月勾族人沒有血性麽?”
火長老頓着拳頭嗙嗙地擂着桌子。
金長老更是一疊連聲地喊:“拿下!還不快快拿下,還等什麽?”
門外的紉針急了,撲身就要往屋裏沖,被楊鹂一把拉住:“你幹什麽?還嫌不夠亂嗎?”
紉針扭頭對她怒道:“那是我家夫人,我不管誰管?楊二小姐,我知道你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放心,待會我自會說明,總不教連累你就是!”
楊鹂冷笑:“說的輕巧,你覺得咱們一起來的,那些人會聽你說,會相信你說的嗎?”
“放開!你倒底想要怎樣?”死勁掙了兩下沒掙脫,紉針又急又氣直跺腳。
安德芳攔住兩人争吵:“好了,你們兩個都不要吵鬧了,再引得人注意就更不好了。我是負責保護慧夫人的镖頭,她是我平安镖局的主顧,她的安危自有我來想辦法。你們兩個仔細聽着,若是等會我和他們打起來,你們就趕緊拉了慧夫人往外跑,知道嗎?”
屋裏。
眼看着那些奉命的人就到了魚鱗舞跟前,墨微返身護在魚鱗舞身前,急聲道:“各位長老且慢,且聽傲蝶言語。傲蝶雖是被我家夫人買賣,但夫人對我甚好,從不曾有過打罵。況且,即使夫人不買賣我,我也會被其他人買去,那時我未必能受到這樣好的待遇呢!”
金長老怒道:“不管怎樣說,她敢買賣我月勾族的人為奴婢,就是大罪!”
魚鱗舞伸手攔住墨微,挺身而出:“各位長老且慢動怒,能否聽我一言?我有一事想要向各位說清問明,問清楚之後要打要拿悉聽尊便。”
水長老點頭:“你說。”
魚鱗舞看了看諸人,很恭敬地說道:“我想請教一件事情,這件事情非常重要,不僅是對于我,也對于你們。它或許能幫助你們和我都解決一個問題。”
金長老皺皺眉:“有話就直說,不要跟咱們拐彎抹角的,咱們不喜歡那一套。”
這話說的真是沒有半分客氣,紉針都忍不住變了臉色。魚鱗舞卻像是沒聽到金長老對她的輕視和不客氣,依舊淺笑盈盈地——
“我想請求諸位長老準許,請出你們那位蕭堡主的遺像一觀。”
火長老勃然大怒,正拍着桌子想要斥責她不知好歹,一直沒有開口的土長老輕緩地開口問:“你為何要看我們蕭堡主的遺像?莫非,你認識他?”
“這怎麽可能?你看看她的年紀,左不過二十餘歲,蕭堡主若是還在,倒好做他女兒差不多。”金長老搶先瞪眼。
魚鱗舞搖頭,然後又點頭。
她這一動作将所有人都鬧糊塗了。
土長老問:“你搖頭又點頭,這是什麽意思?”
“我搖頭,是因為我的确不曾見過蕭堡主的仙姿。我點頭,是因為,也許我認識他。”
她這話讓衆人更加糊塗了——既然不曾見過,那就是陌生人。可既然是陌生人,那又哪來的認識?
金火兩位長老皆認為這女子是個腦子不清楚的人,所以才會說話前後颠倒,言語無倫。
沒好氣地揮揮手,金長老像趕蒼蠅一樣地轟趕魚鱗舞:“不知所謂!下去下去!”
魚鱗舞怎肯就此放棄?她不退反更進一步:“長老莫要急着趕我走,等我把話說明白了,長老們就懂了。”
土長老一雙眼睛沉沉地審視着她好半天,才點點頭:“各位兄弟且等等,先聽聽她說什麽。”
水長老支持土長老的話,木長老不置可否,于是金火兩位長老也耐下性子來。
魚鱗舞輕咳一聲:“首先我要解釋的是,你們的這位蕭堡主我的确是沒有看過真人,但是,我曾看見過他的畫像……如果我看到的那張畫像上的人與你們的蕭堡主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麽我就可以确定他是誰了。”
她看着衆長老微笑道:“這就是我要請求蕭堡主遺像一觀的原因。我想,如果确認這兩者是同一人的話,那麽你們的問題也就是我的問題,我也可以幫助你們……要知道我可是大魏朝的人,還是個有些地位的人。如果我來幫你們,不是比你們這樣漫無頭緒地瞎找更加有效嗎?”
她的話很有說服力,水長老第一個贊成,土長老思索了下也點了頭。
“我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木長老慢吞吞地說道。“你們看,咱們這些年派出去那麽些人,到現在也沒見一個确切消息回來,連人都不見了……嗯,不算寒家父女。所以我覺得,可以一試,反正又不要錢!”
土長老最後一句話把衆人給逗笑了。
金火兩位長老于是也答應了,立刻派了立勳去已故堡主的從風館取畫來。
立勳答應一聲,匆匆地過去了,不一會就雙手捧着一卷長長的畫軸趕了過來。那畫軸已經有了風霜之色,紙邊隐隐地泛出了些微黃。
立勳神情鄭重地交給水長老,水長老雙手接過,輕輕撫摸着那畫軸上還沾着的細微沙塵,嘆息了一聲:“時光如水,一轉眼已經是二十二年了。遙想當初,蕭堡主如同仙人一般從天而降,豐神仙姿深刻我的腦海。即使已經過去這些年,仍覺鮮活歷歷在目。”
他感慨一番後,這才珍而重之地将那畫軸交到魚鱗舞手中,卻又再三叮囑輕拿輕放,小心不要碰壞了哪裏。
魚鱗舞被他這樣的态度鬧的差點沒把那畫軸給掉在地上——她真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如此珍重,只覺得自己稍微有點随意就成了亵渎,手腳都覺得快要僵硬了。
幸好墨微在一旁接替了她的活:“夫人,還是我來拿着,您慢慢的看吧!”
魚鱗舞朝墨微感激一笑。
她知道這個心細如發的丫頭定是發覺到自己的緊張,怕自己一個錯手真的弄出什麽來那就完蛋了——畢竟自己是手腳放開慣了的,這樣小心謹慎的細致活真的不适合。
墨微一手托住畫軸的軸管,一手緩緩地将畫打開。随着畫軸徐徐拉開,一個一襲青布長衣,長眉秀目的玉面男子口角噙笑,眉眼栩栩如生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只見那男子烏發如墨絲絲分明,一雙冷眼猶如夜空中的寒星,熠熠生輝。他靜靜地在那畫中,可衆人的感覺卻是對方正在審視剖析着自己。
他腳上穿着雙普通的青布雲鞋,腳尖微微點着地,好像是要前行一般。
這畫像畫的極是傳神,縱然只是一幀畫像,可卻給人一種仿佛下一刻就會從那絹本上走下來的感覺。
魚鱗舞倒吸一口涼氣!
這人,分明就是藏在侯府書房裏的那幅太師蕭炎蕭暖陽畫像!
魚鱗舞再湊近去看那上面左下角的落款題跋,只見那上面用極小的行書寫道:因中劇毒,自知命不久矣,遂于月勾沙堡自描小像以留後人觀睹,慶雲四年春末,蕭暖陽手稿。
砰砰亂跳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想起拓跋珪在侯府書房和蒼鷺書院裏對她說的那些往事,魚鱗舞不知不覺間淚懸眼睫。
緩緩轉身,魚鱗舞笑中有淚:“我知道了,我确定了,你們的這位蕭堡主他就是我見過的那畫像上的人。”
五位長老倏地站了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又把目光都轉向魚鱗舞,眼中帶着三分驚喜,三分懷疑,三分迷茫,還有一分的悲怆。
“你,你确定?”顫抖着嘴唇,水長老好半天才追問。
魚鱗舞點頭:“我确定。”
“證據!”
魚鱗舞移步上前,伸手指着那行小字:“除了他的相貌,這上面他還親筆寫下了他的名字。”
衆長老卻一臉茫然:“名字?那不是堡主畫的花紋麽?”
魚鱗舞一愣,在看到他們的神色不是作僞時,忽然就想明白了——原來他們并不認識大魏的文字!
想來也是,這月勾族自己從未聽過,書上也不見有半點記載,想來定是一支遠離中原文化又偏離其他大國部落的族群。他們自然有屬于自己的文字,這大魏文字不識也不奇怪。
太師蕭炎誤打誤撞之下,到了這裏後,定然是想過要教學他們認識大魏文字的,只是沒想到會突然毒發,不能實現希望。
相通了這其中關節,魚鱗舞便對墨微招呼,叫她把那文字念給衆人聽。
墨微随着她父親出堡尋找堡主夫人,為了能跟人打交道,于是就學習了許多國家的文字,不光是大魏朝的。
墨微看着那字慢慢念道出來,衆人一聽這才知道,原來蕭堡主除了名叫蕭炎,還有個字叫做暖陽。
嗯,果然是個仙人般的大人物,連名字都跟他們不同,特別的有意義。
楊鹂在外面聽到裏面的話,也是大吃一驚!
她記得祖父曾不止一次地說過,定國公拓跋敏之和太師蕭炎都是他的死對頭,還說幸好自己真正站在朝堂上的時候這倆人都死了,要不然絕不是他們其中之一的對手。
祖父還說過,對于定國公拓跋敏之還能勉強過過招,但對大魏朝最年輕的太師蕭炎,他連半分的勝算都沒有,甚至都不敢跟他正面對上。
一個讓自己那狡猾如狐的祖父都懼怕的人,可以想見有多麽才華驚豔。但這個人後來失蹤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祖父也只是根據這麽久還不見其人出現來判斷是死了。
但說到底,其實祖父的心裏是不确定的,更是害怕的。
沒想到,這個人原來真的死了,還是死在這樣一個荒涼寂寥沒有人知道的地下城中。
楊鹂忍不住嘆息。
安德芳伸着脖子看裏面衆人的神情精彩,不由好奇那畫像上倒底是誰。
恰在這時,墨微轉過身去跟長老說話,手裏拿的那畫便轉了過來,正正對着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