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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PT01

小時候膽子很小,晚上一個人在家就很怕。

十八歲那年當了警察。

老爸終于死了。

因公殉職。

我調入老頭子身前供職的地方警局補缺,算是警部的特殊照顧。

反正也沒有家了,我得吃飯,養活奶奶。

大學,不再是出路。

一個雨天,我去警局報到。

“怎麽把頭發剪了?”

鄭局長躍過辦公桌看我。

“……不是當警察嗎?”

我下意識搔搔後腦勺,短發,不太習慣。

“誰告訴你來這兒當警察,就得把頭發剪了?”

鄭局似笑非笑。

我無言以對。

昨晚路過理發店,想到今天要報到,鬼使神差就進去把頭發給剪了。

你要問我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連續劇看多了吧?”鄭局瞟了我一眼,邊說邊站起身。

其實我都不怎麽看電視的……

“算了,看着……還挺精神!”不再等我回答,鄭局已經走出她的辦公室,我趕緊跟上。

“這幾天,你在局裏先熟悉業務,主要是窗口和文書。下月一號去總局預備隊封閉訓練三個月,回來後由巡警做起。”短短幾句話功夫,鄭霞已經帶我将局裏上上下下走了一遍。

我懷中抱滿要填的表格、剛領的制服風急火燎跟在她後面。

鄭霞是這裏的副局,主要負責文事工作和局裏整個的調度運作,日理萬機,有時也出警,如果案件很大。

那天他們在老頭子的葬禮上鳴槍,鄭霞帶着墨鏡,那是她第一次見我。

“你爸爸就是從巡警幹起的……”鄭霞突然在走廊上放慢腳步,若有深意地對我說。

“嗯……”我乖巧點點頭。

我對老頭子的事情毫無興趣。

“這是更衣室。”鄭霞指指門邊,又抹抹前額被水汽濡濕的頭發:“去把制服換上,我在外面等你。”

“嗯。”我鑽進房間,找到自己的壁櫃。

夏裝制服很簡單,嶄新的衣褲燙得如剃刀般筆挺。

我将略顯沉重的黑色大檐警帽小心戴上,一偏頭在櫃門側鏡中看見自己,感覺……帥帥噠?

我不禁笑了笑,配合着一身新行頭,卻猛覺很久沒有這樣從心裏笑過,竟不太适應,趕緊調整作嚴肅狀,扯扯衣領風紀扣,甚至有些冷漠。

我将帽檐壓低,又在鏡中左右瞧瞧。

這幾年因為各種原因,除特殊場合外,男女警服同裝同款,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女警出勤安全,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就更容易拿錯別人的帽子了。

取出黑色的簽字水筆,在帽框內寫上名字,OK,全搞定,想到鄭局還在門外等我,不得不停止臭美,再嗖地檢查了帽容、肩章、胸牌、領帶、中扣縫、皮帶扣、锃亮的系帶黑皮鞋,嗯嗯,我将多餘物品一股腦塞入櫃中,只留手頭大大小小各色表格一沓,鎖門拔鑰匙,轉身飛出。

門外,鄭局竟不見蹤影,我左顧右盼,有些緊張。

空空的走道上沒有人,外面嘩嘩的暴雨聲。

在附近找找,我這樣想着,猶猶豫豫貼着牆角轉過一個彎,“碰”的一聲,與迎面來人撞個滿懷,我倆手中物品稀裏嘩啦掉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蹲身去撿,眼前出現一雙淡雅的高跟女鞋。

“不要緊……”來人劇烈抽泣着,極力控制情緒但言不成聲。

我仍可感受出她話語間的禮貌和真誠。

聞到很淡的香,很好聞,像初夏曠野遠處難知芳名的花。我擡頭,一位妙齡女子,眉眼妩媚,柔柔的長發披肩,一片娴雅舒婉的靜谧氣息。

她卻哭得傷恸,正竭力隐忍,一雙玉手緊捂粉玫色的唇。淚水不止,她終于痛楚緊閉上水汪汪的眸子。淚珠,更加肆意滾落。

“蘆雪?雪兒,你怎麽樣?!你們這些警察吶!是怎麽做事的!”一個矮胖的男人從後邊沖上,一把扶住她,情緒非常激動,朝我哇哇大吼。

“爸爸,不要這樣……”女子勸住父親。

“警官……對不起。”她對我說。

“程小姐,你還好吧?”鄭霞從後面緊跟着的一堆人中走上前來,伸出一只手輕托住,關切地問。

“小黃!”鄭霞轉頭見我拿着滿手的亂七八糟,在那兒愣神,登時火冒三丈,示意我趕快走人。

“程小姐,這是您的……”我将一些表格文件什麽的小心交到程蘆雪手中,眼睛卻離不開她。

“小黃!”鄭霞又沖我怒喊一聲。

我立馬貼邊讓道,程蘆雪向我輕點點頭,衆人走過。

我在長廊中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麽的,心中很替她難過。

“你怎麽了?!丢了魂了?!”鄭霞送完人回來,直接找我。

我看地,背手,不說話。左腳皮鞋踢踢右腳皮鞋。

警帽帽檐此時忽耷拉在我眉頭上。兩眼一抹黑,我急伸手扶它回去,它又立即“嗑”地耷拉下來。

“哎……!”鄭霞嘆氣,便用一副“我們該拿你怎麽辦”的表情将我送到大辦公室,介紹了一圈給隊裏,全程并未提及我老頭子一星半點兒。

“大家辛苦了。這位就是新同事。請大家今後對小黃同志多多照顧。”

二三十號人不約而同放下手頭事,安安靜靜地站起身聽。

大隊長老裴上來和我握握手,眼眶就紅了。

我很尴尬,嘟嘟囔囔謝了幾句。

六點下班前,我便一直在座位上忙着填這個表、那個表,直到發現有一張表不是我的。

這是一份亡故者家屬認領簽單。

簡單說,就是家屬到警局法醫處認屍,确定死者身份後,死者遺物會列一個清單,請家屬一一核對後收領。

簽字的人是程蘆雪。

死者是她的丈夫。

這份簽單本沒什麽要緊,但左上角用訂書機訂上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袋中一枚男士婚戒。

應該是法醫處那裏見物件太小,容易丢,直接訂在單據上。

我心中一拎,只想趕快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還給人家。正想找誰去說這事,一擡頭發現大辦公室裏忙成一片,電話也響個不停。

這段時間燥熱多雨,大小案件增多。我所在的二分局是市重點單位,與省、市委同區,也管轄中心商業圈,下有五、七、九,共三個刑偵大隊。我分到的九大隊,人員編制最多,文武并重。警局領導去學校做工作的時候,對校長和班主任說,還是去九大隊好,畢竟是個孩子,以後轉做文職還是出警,第一尊重小孩子的意願,第二要看小孩子後面的發展,不管怎樣,大隊裏內部調整總是方便些。我一言不發獨個兒坐在校長辦公室的長條大沙發中央位置,雙手墊在大腿下,滿眼漆黑的皮鞋踱來走去。我覺得,這不是真皮沙發。他們說什麽,我都點點頭。

我不想麻煩別人,也盡量減少存在感。老頭子在隔壁七大隊供職二十多年,今天七隊那邊知道我第一天上班,紛紛過來和我打招呼。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黃隊長的女兒。”他們這樣叫我,在走廊上逢人就拉着我給人介紹。

他們很熱情,所以我決定,自己去找程蘆雪。

雨越下越大,看看時間,五點四十三分。

簽單上有一個自動機打的座機號碼,在家屬信息欄那裏。我瞅瞅號碼前綴,還挺熟悉,應該是市中心那片。用手機上網一查,找到的名錄是一家花店,在一條精品步行街上。

雨天信號太差,打不開圖片。想想算了,我剛放下手機,忽然瞥見鄭霞氣沖沖從大敞的辦公室門口咯噔咯噔快步走過,她的行政秘書藍芬一路小跑緊跟在後。

瞧鄭霞氣憤的樣子,再看看藍芬好像很緊張,我就很好奇了,忍不住偷偷跟溜出去看熱鬧。

“婵婵!”鄭霞叉腰站在屋檐下,對着亂雨瓢潑的警局大院後操場上,大喊。

空場中央站着一個女生,穿着一中的高中部校服,兩手空空,背對着警局大樓,盡在那裏淋雨。

“婵婵!別胡鬧!”鄭霞很兇了,藍芬撐傘道:“鄭局,我去看看。”

藍芬三十五歲年紀,看着鄭霞的女兒楊笑婵長大,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自然心下不忍,去給楊笑婵打傘。

楊笑婵就不願意了,和老媽賭氣呢,輪不着旁人勸架。

藍芬拿一只花傘,給她一打,她就一躲,給她一打,她就一躲,最後兩人像在操場上跳着什麽奇妙的舞蹈。

楊笑婵她老媽就炸了。

鄭霞國立公安大學畢業,女中豪傑,當時就撂下話:“讓她淋!”就走了。

“哎喂?咱們大小姐這又是怎麽啦?”來往衆人在門廊中呵呵幾句,早見怪不怪。

“藍秘書,回來!”鄭霞人已經站在二樓窗口,又喊一句。

藍芬無法,畢竟還沒到下班時間,再勸說幾句,只好往回跑。

楊笑婵便跟跳芭蕾舞似的,慢悠悠懶洋洋一個側踢腿,兩個側踢腿,三個側踢腿……倔倔跳回空地中間站定。

看熱鬧的人不少,輕聲細語,小聲議論,叽叽喳喳。

沒有惡意,但風陣陣拂來空氣中青草的味道,和略顯孤單的背影。

那背影,還有點兒委屈。

我想這時,我突然犯了一種叫作好管閑事的毛病,因我莫名其妙就頂着豆大的雨點子往操場中央走,身後警局大樓上下似乎安靜了一秒。

我站到楊笑婵身邊,離着她半步遠,大概是筆直地像站軍姿一樣同她站在一處。雨水很快順着帽檐流淌下來,奔流入我的脖頸中。

……多久沒淋雨了?

我忽然想。

身旁的高中女生詫異而好奇地死盯着我看,我褪下警帽,似要接住她眼波中所有的不解,但我只将警帽輕遞上前,轉頭和聲問她:“你要不要戴?”

她更難掩驚怒,結巴道:“我……我爸爸是一級警督!我,我會沒有警帽戴?!我,我會沒戴過警帽?!”這樣的語無倫次。

“哦。”我認真點點頭,轉看向大雨深處,說:“我第一天來……”

大概兩個人站在雨裏,奪走了她的矚目,這是屬于她一個人的游戲。

楊笑婵嬌眉冷對,聽完回頭便走,她的小馬尾一甩一甩,比她老媽鄭霞叉腰怒吼時還要氣憤。

我心中卻一片空然,不禁擡頭往漫天的雨幕中望,幾乎想伸手擁抱上去,在空蕩的雨墜中觸摸一點冰涼……

“黃小貓!!!發什麽神經呢?!”裴大隊長突然遠遠罵道,引起一片零星的哄笑。

我一驚,手忙腳亂直将接了半滿雨水的帽子扣回頭上,轉身正兒八經往回跑去。

對了,我叫黃小貓,阿貓阿狗的貓,唉……

作者有話要說:

姬年開姬文,好姬動!(≧▽≦)/~~~(然而已經四月。。。

發文第一天,照例三更奉上,麽麽噠般羞澀着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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