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PT02
還好一共發了兩套制服,渾身滴水的我在更衣室手忙腳亂換上另一套,心中灰頭土臉奔回辦公室,結果裴隊一見着我就對我說:“下班了,你回去吧。”
“嗯。”
我向大家一一打了招呼,帶着程蘆雪的東西走出警局大門。折騰了一場,我也懶得再換回便裝。
“小貓!——”
剛出警局就聽見有人在喊我。
這人真的是在喊我,不是在喊貓,我一聽就能聽出來。
“梵梵,你怎麽來了?”許梵梵是九中高三(一)班班長。我和她小學就一個班;初中不在一起,但同校;高中又是一個班。
她一直是班長,是那種總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到哪裏都是女神學神的姑娘。
“小貓,你上班了?”許梵梵很直接問我。
“嗯。”我聳聳肩。
“你真的不高考了?”她又直截了當問。
已經沒有人再問我這個問題了。
“不考了。”我淡淡答道。
這使她很生氣,她剛要說什麽,忽然身後一人挽住我的右膀,道:“黃小貓,我們出去吃晚飯吧!”
這聲音嬌滴滴、甜蜜蜜,還很興奮。我心想這誰啊,回臉一瞧,是鄭局的女兒楊笑婵!
我有點兒懵,這小丫頭,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們有要緊事談!”許梵梵突然黑了臉,嚴肅對楊笑婵道。
楊笑婵已經換成一身小碎花的夏日連衣裙裝,更顯青春活潑。她滴溜溜打量一下許梵梵的校服,旋即九轉十八彎揚起嘴角笑道:“哦——!高中生啊!我是小貓的同事,也是領導,你有什麽事要找我們小貓嗎?”
我想許梵梵根本不屑理她,再也不看她一下,只将手中包好的兩本書往我懷裏一塞,冷冷說:“你要借的。給你!”
“哼,有什麽了不起……”楊笑婵輕着聲自言自語嘟囔,再往無人的天頂四方翻了好些白眼什麽的,便墜着我的膀子,搖甩兩下嗲道:“小貓,你說你要什麽?我送給你,我們這就去買!”
什麽鬼?!
我內心獨白還沒結束,嘴上卻只能緩和:“小婵,別這樣……”畢竟是局座的女兒,我好聲好氣,忍氣吞聲,試圖将楊笑婵的手從我胳膊上撥拉下來。
“梵梵,你聽我說……”然而撥拉失敗,我無比委屈看向許梵梵。
“煩煩,煩煩,怪不得這麽煩!……”楊笑婵忽道。
我:excuse me???
“小饞,小饞,怪不得成天就想約人吃飯!……”許梵梵不甘示弱。
我:喵喵喵???
“黃小貓,你怎麽這麽讨厭?!”許梵梵新仇舊恨加在一塊兒,認定罪魁禍首反正就是我了,将我捎帶一同罵上,便倏然絕塵而去。
“梵梵!梵梵!——”我也叫不住她,大馬路上穿着警服也不好去追她,拉拉扯扯什麽的,更重要的是,我現在,膀子上多了一個很重的膀挂。
“小貓,吃飯去啦!”楊笑婵幸災樂禍拖着我,伸手就要打車。
你安得這是什麽心啊!
我無奈,攔下她伸出的手道:“我馬上還有事呢……”
“有事也得吃飯啊,你們都是鐵打的?!”她極不樂意,順口說道。
我聽了卻覺得有些心酸。
“嗯……改天好不好?”我将她拉到路邊問她,畢竟我還要替我這身衣服注意形象。
“改天是哪天?!”她很委屈,擡頭問我,兩只眼睛又大又亮,隐隐泛着淚光,好像純真無邪的少女已經被這樣的謊言無數次傷透心。
我見了,多管閑事的毛病好像又發作了。
“改天就是明天。”我果斷說道。
她聽了思考起來。
“要不要拉勾勾?”我怕她讨價還價,反而說出讓她更加惱怒的話。
“才不要呢!”她甩開我的胳膊往警局走,不久,又回頭沖我道:“明天下班時間,我來找你!——”
那個表情就是,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魔掌。
我扶正帽檐,整整領帶衣肩,朝她天真無邪一笑。
楊笑婵今年高二,還有一年就高考,明天晚上,不知道鄭局長放不放她出門哦!
來到花店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三十六分。
城市很大,但警局離市中心商貿圈,坐車的話并不算遠。
可我是個路癡啊!徒步還可以,擠公交完全是個廢物。
我都不知道換了幾輛車才到達這條歐式風格的高檔步行街。我很少逛街,喜歡在家看電影。
今天是周二,街上早早打烊,雨也早停了,風吹過,會有一點涼絲絲的。
幾乎沒有什麽人,我遠遠看見花店燈火通明,放下心來。
很精致婉約的店鋪,又不失大氣端莊,玻璃門拉上,透過落地大窗,可以看見清新的花團錦簇間,兩三個女生正圍在一起笑盈盈談論什麽,程蘆雪回過身,手拿鮮花,一只一只講解着。
原來是插花課嗎?
我便沒有推門。
看看手表,一般這樣的夜間課九點多鐘就會結束吧,我不介意等等。
我先是站在門外,一想店門口站個警察太影響人家生意,就挪到花店與隔壁店鋪的中牆那裏站着。
斜過腦袋去看,隐約又看見程蘆雪的輪廓。程小姐很漂亮,長發披肩,溫柔妩媚,淡淡的彩妝,象牙色的裙裝,白珍珠的耳飾,高跟鞋搭配,更顯高貴,體貼……
好吧,體貼是怎麽回事兒?我都不知道怎麽形容是好,我對這些,實在沒有什麽研究。
後背靠回漆成絡紅的磚牆,街邊溫煦的暈黃燈光,我突然覺得很幸福,等待美好的人、事、物,總是幸福的。
九點零四分,花店店門拉開,程蘆雪将學生送出,微笑道別,之後她的眼神暗淡下去。
“程小姐……”
我無法再保持沉默。
沉默這時很殘忍。
程蘆雪聽到有人在後面輕聲喚她,吃了一驚,她回過頭來仔細看我,道:“是……黃警官?”
“程小姐記性真好……”我讪笑道。
我就是個見習,今天第一天上班。
程蘆雪瞧我不再說話,柔聲問我:“黃警官……有事嗎?”
“哦,我……我有東西給你。……是,是你的東西!……我……我拿錯了……”我慌慌張張去摸前襟衣袋,簽單竟不在那裏,又摸到褲子側袋,也不在!
我覺得我要出汗了。
最後從一邊的屁股口袋翻出來,我面如豬肝,誠惶誠恐展平,雙手遞給她。
死者三十二歲。
商人。
死因是鈍器擊打。
白紙黑字的字很大,叫人忍不住再掃看一遍。
透明密封袋中的戒指上沾滿沙粒。
程蘆雪一時怔住,沒有接過。
“對不起……”我只能這麽說。
她聽了,伸過手拿去。
“黃警官真是溫柔啊……”她忽然微笑着看我。
“嗯?”我傻傻應了一聲。
“在門口等了很久吧?”她問道。
“……也沒有。”我不好意思笑道。
“又溫柔又帥氣呢……”她輕輕說着,走近半步,微微踮起腳尖,伸出雙手将我的帽檐理理正。
我不知所措看着她脈脈的眸子,長長的睫毛,心中暖意充斥,四處亂撞,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好像就要觸碰到她的柔發。
“好了。”她故意歪頭看看我,語調輕盈。
我心中很甜,沖她笑笑,真是……害羞極了。
“程,程小姐。”
“叫我雪兒吧。”
“嗯。雪,雪兒姐。”
“就叫雪兒啦!”
“是,是啊!我也是這麽想!”
“呵呵呵呵呵!……”
我們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嗯……”我輕嗯一聲。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自我介紹。
我鼓起勇氣,拉正警服,道:“我叫,黃小貓。”
她聽完捏捏我的臉,說:“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我就是叫黃小貓,喵咪的喵,啊不是,貓咪的貓!”我急道。
“噗!”她咯咯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叫黃小貓!”
她纖指一點我的胸牌,我低頭去看,警號下方七個小字——見習警員黃小貓。
我想我從沒在誰面前這麽笨過。
“……雪兒,天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家吧?”我機智地轉移話題,掉入另一個大坑裏。
她沒有車嗎?她不開車嗎?還有,憑什麽你送她?
“額,不,我的意思是……”我試圖繼續表達我也不知道要表達什麽的東西,程蘆雪說:“好啊!黃警官你等我一下下!”她轉身回店,開始打烊。
我站在店門外,像在忠誠地站崗。
我想我要表達的事情是,我想和你再待一會兒。
不久,店內的燈火熄滅,程蘆雪将外門鎖好,懷中抱着一只小狗出現在我面前。
小狗很小,抱在懷中正合适,毛絨絨的,打理得很精致。
除了狼犬,還有哈士奇這種二貨,其它狗我都不大認識,我猜這應該是一只小小的迎賓犬,泰迪熊的毛色。
我也沒有問,我有太多話想對她說,同時又享受着與她在夜晚美麗街道并肩漫步的快樂,沉默此時很溫柔,像是神靈眷顧。
“小貓,你為什麽要當警察?”她問我。
“我爸是警察,因公殉職了。局裏特殊照顧我們家,我就報到去了。”我說得很輕松。
“你多大了?”
“十八。”
“不考大學嗎?”
“撫恤金給奶奶住醫院用,她中風以後,植物人,很早之前的事。媽媽也不在了,很早之前的事。”
我胸口突然一痛,媽媽……
但這不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嗎?
我想我在程蘆雪面前變得很脆弱,可我就是想把這些講給她聽,我想把這些去分享的,就只有她。
程蘆雪将小狗放下來,牽住,讓狗狗自己在前面走。
她用另一手輕挽住我的臂彎,說:“我丈夫被綁架的案子,拖了很久……真正知道……結果以後,還是……”她微微頓住,很輕很輕地嘆道:“時間不一定可以治愈傷痛的啊,只是将它隐藏得更深……如果可以,真需要很漫長很漫長吧,長到我們沒有力氣,而不是沒有記憶……”
我聽了幾乎要落下淚來。我的媽媽是被謀殺的,嫁給一個混蛋一樣的丈夫,病死的時候連十歲的孩子都抱得動她。
程蘆雪漸漸依偎在我身上。
雨後的長街,忽然只聽得到我自己的呼吸聲。
“小貓,你一定會是個好警察的。”程蘆雪輕輕說道。
“你才第一天認識我。”我笑笑,低聲說。
“我也希望能早點兒認識你呀!”程蘆雪嫣然,聲調明媚起來。
我也是啊……
我心中默念了好幾遍。
作者有話要說:
發文第一天,二更接上
少女們各個戲很足(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