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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PT09

我和許梵梵在警局大門左側路口站定。

大雨後,夏天濃了,綠蓬蓬的行道樹俏翠如洗。晚風穿舒,我的襯衫和許梵梵的長裙陣陣鼓動,像有什麽調皮的小活物在其間繞身攀卷,惹得我和她不禁輕笑。

此時由南向東轉來一輛黑色轎車。腰線明顯較高,車頭端正寬敞,正中一方矩陣式格栅銀光暗浮,極具低調洗練的雕塑感,兩側一大一小,共四只大燈,正圓磨砂,氣勢恢弘。

一看車标,勉強認出是傳說中的中間一個“8”,旁邊一對翅膀。

我以為是哪個大人物來咱們警局,我都準備敬禮了。

“小貓!上車!”副駕駛座玻璃落下一半,楊笑婵急急探出小臉,滿面春光炫耀着。

程蘆雪在駕駛座上回眸對我笑笑。

“嘿嘿!……”我非常興奮,半步上前利落拉開後車門,先将許梵梵讓進車裏,又前後打量一下車體,才依依不舍坐去寬大的後座。

我天,這車真是漂亮啊,厚重內斂,深沉大方,真恨不得嗖嗖嗖給它現場來張速寫,線鋒全用鐵線描,硬朗淩厲,于無聲處聽驚雷!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個人也不知胡思亂想些什麽,楊笑婵在前面吤吤咯咯亦是沒完沒了。每過一個路口,就像八百年沒出過家門的黃花小媳婦,一會兒感嘆這兒有一棟百貨商店,一會兒感嘆那兒有一個噴泉公園。

許梵梵大概像新人獄警看着出來放風的囚犯一樣看她,好奇又略帶同情。而那位小囚徒似乎想把所有路過的風景都刻在腦中,仿佛明天一回家,一回學校,又坐了無期徒刑。

程蘆雪嘴角微揚,笑而不語。她神色輕松,安穩駕駛,載着滿車幼兒園小朋友向城市東北山郊長驅直入。

我們路過小鎮,繼而農田。

天黑的晚,太陽雖從未露面,多雲下的水汽給天地融入柔和的清澈。像重水的水彩畫,洗淨鉛華,讓人記住的,是閉目時也能看見的溫醺水韻。

副駕駛座一側,前後窗玻璃全部打開,我和楊笑婵和許梵梵在程蘆雪的叮囑下系緊安全帶,忙着飽覽不斷向後流去的鄉間小景。

現在想來,果真是最普通的風景吧。可那時,大家在一起。真好啊。

“牛!——”我們激動大喊。

老農催牛揚鞭,恐怕在想:你們四不四有貌病?!——

“羊!——”我們哇哇大叫。

一只公山羊和一只母山羊,從羊圈裏擡出頭來嚼草。我不知道它們在想什麽,但我想它們對呼嘯而過的我們可能沒有留下什麽好的印象。

“狗!——”一只邋裏邋遢的柴犬通過土路,我們又嚷。

程蘆雪終于受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狗也沒見過!……”

“噗哈哈哈!——”喊完我就後悔了,和楊笑婵一樣,只笑得地動山搖。

許梵梵這位冰美人兒也不能免俗,用手扶着前車座,可勁兒的樂。

天色徹底黑透前,我們來到餐廳。

我想我應該用“下榻”二字。

因為這裏與其說是餐廳,不如說是一個小山莊,小莊園。

靜谧的私道,兩邊樹影亦能看出精心的修剪,絕不是自然的輪廓。

一條單行線只進不出。幹淨整潔的柏油馬路,漆刷白亮的行道線,與之前泥濘坑窪的鄉道雲泥之別。

快要駛入山莊大門的時候,車內不禁噤聲,不知怎麽的,我們齊齊安靜下來,像在醞釀某種莊重的情緒似的。

程蘆雪對這顯而易見的氣氛上的改變不置可否,而她時不時散發出的明朗的安寧與溫柔的氣息仿佛正在安撫着我們激動又緊張的小心靈。

“哔哔哔哔!”

輸入一串數字,歐式複古鐵門“砰”一聲自動開鎖,緩緩打開。

就是這麽随意,程蘆雪驅車,沿一條小斜坡向上。

黑鐵栅門重新關閉的時候,我聽見大門上方監控攝像頭“滋滋”轉動對焦的聲音從寂靜夜色裏傳來。

坡頂,樹影掩映間,一座古老英倫風格的尖頂獨棟小樓怡然自得,廊口兩點溫潤的黃光給雕紋精巧的拱門打出更為繁複的花影。

“到了。”程蘆雪将車停穩,兩位門侍已經上前,輕啓車門。

“程……小姐。”其中一人躬身稱呼道。

“老位置。”程蘆雪道。

另一位門侍坐入程蘆雪讓出的駕駛座,泊車遠去。

“請随我來。”留下的這位領我們入內,我聽見他對手中的對講機極輕聲言說了幾句,隐約說到“程太太”“一共四位”這樣的詞眼。

內中敞亮,我們仿佛跟着程蘆雪走入一座山中城堡。門侍先帶我們在一進門左手的接待廳稍等。這時,香槟酒已經送到,我和楊笑婵和許梵梵三人正忙着打量牆上的衆多鹿角标本,誰也沒有去拿雕花臺幾上的飲品。

程蘆雪在奢華的鹿角長椅上坐下,撿起一支香槟,忽笑道:“我忘了,婵婵還沒到十八歲呢。”

“那也要喝。”楊笑婵一聽,轉而坐到程蘆雪旁邊,給自己拿過一支杯:“我都十七了,有什麽區別!”

“嗯……”楊笑婵又想想,輕聲道:“別告訴我媽媽……”

程蘆雪不答,笑着與她輕碰杯。

“梵梵,你也沒到十八,你去喝一口。我回去告訴你媽媽。”我小聲對許梵梵道。

“你敢!”許梵梵白我一眼,回身走到程蘆雪另一邊坐下,道:“蘆雪姐姐,謝謝你,我們一起幹一杯吧!”

“好呀好呀,小貓,你快過來!”楊笑婵喊我。

“謝謝你們。”程蘆雪道。

“Cheers!幹杯!——”我拿過楊笑婵遞來的香槟,高舉,碰杯。

細長的高腳杯有剔透的光澤和叮呤的聲響,我看着程蘆雪明媚的笑容,一低眉間竟含一種羞澀,那長長的微挑的睫毛便似在我心尖掃過,有些,癢癢的。

香槟入喉,像清新的花語,疏密的氣泡在舌間巧然怦放。

一瞬間,我開始好奇,程蘆雪的丈夫,到底是個怎樣的商人。

只這一瞬間,好像有什麽不暢的感覺籠在胸口,如隔着霧看太陽。我放下飲盡的杯,假裝回身欣賞屋內低調華麗的陳設與态度。我想這裏的侍者應知道程蘆雪的丈夫已經亡故。他們關切而謹慎地改變了措辭。他們稱她為“程小姐”,而不是“程太太”。

“程小姐,準備好了。”

山莊侍者再次前來,将我們引入大堂。

正堂高而寬綽,有穹頂,四面圓鈍,餐座環繞,竟是一間極傳統的歐派舞會大廳改造。我們的位置在正中偏右,一擡首就可望見高天上的古典壁畫,窄長的鑲嵌玻璃窗透出莊嚴且夢幻的色彩,一時以為自己置身于一座精巧出塵的西斯廷小禮拜堂。

我們落座,水晶燈折射微紫的光暈,銀燭臺并未點燃,半明半暗的燈火似乎更适合竊竊私語。八點未到,客人零星,如此倒使我們放松起來。仔細瞧過菜單,還是征求程蘆雪的推薦點了鳟魚套餐。程蘆雪替大家點了紅酒,要了山莊自己釀制的赤霞珠。

其間一道小點,綢黑色的魚汁浸泡小粒的硬米,很獨特的西食,是地中海地區的做法。我們享受着奇妙又美味的時光,一套流程走完,直到甜點上桌,才真正攀談起來。

我酒足飯飽并心不在焉地聽着她們三人有一句沒一句輕聲聊天,偶爾爆發出一陣陣笑聲。這讓我更顯得心滿意足,用手有意無意摩挲過清潤的瓷碟邊緣。我得承認我的目光其實正慢慢回向穹頂的壁畫。壁畫亦是斑駁古老,仍可辨出日月星辰以及濃厚的宗教氣息。學院派畫法反而讓人物更加靈動,充滿天堂的姿态。我享受欣賞的快感與喜悅,可這種用镘刀在灰泥上作畫,或是如油畫技法般用畫刀在厚紙上作畫,并不是我所能投入的過程。

缺少一種流動。

一種水的流動。

我因此,沒有選擇西洋畫。

“雪姐姐,這裏真好,像是,秘密基地一樣!”楊笑婵的聲音。她使用了許梵梵早前對程蘆雪的稱呼,我想在某個時刻,美食使她們短暫和解。

“那是因為我們來早了,而且,今天不是周末。”程蘆雪輕搖酒杯,回身笑道:“你看!……”

我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現場樂隊正從幕後往樂池上走。這個樂隊的配置可算的上一個小型管弦樂團。

“周末會有舞會的。”程蘆雪轉回,道。

“真的?!”楊笑婵眉飛色舞,忽而洩氣般靠坐椅背:“周末我要補課……”

她這句話将我們拉回現實一些,大家不禁輕笑,許梵梵道:“那我還要高考呢……”

“你報什麽專業?考哪裏?”楊笑婵快人快語。

“嗯……報醫科,考省外。”許梵梵道,語氣像在對自己堅定。

“哇噻,真厲害!”楊笑婵由衷感嘆,她又對程蘆雪看看,說:“我念的最好的,大概就是我的舞蹈班了!”

“跳什麽舞呢?”程蘆雪問。

“什麽都教,是綜合的,興趣班罷了。我最喜歡古風的現代民族舞,嗯……要舞風,很旖旎的那種!”楊笑婵道。

“旖旎?!……”這兩個字從楊笑婵嘴裏冒出來,我還真有些驚訝,你這個刁蠻少女,還知道旖旎?!

“什麽時候,可千萬跳一個旖旎的給我看看!……”我鼻孔出氣。

“切,你還別不信,我跳得好的很呢!獨舞都叫我上!”楊笑婵不服。

“獨舞?獨舞要怎麽旖旎個法!……”我故意眨巴眨巴眼睛。

“你!”楊笑婵突然覺得陷入了什麽圈套,小臉飛紅急道:“才不跳給你看呢!……你!哼!……你就好了,高考都不用考……”

我竟一時語塞,這時許梵梵瞧我一眼,從旁道:“小貓要考也是美術生,和我們不一樣。”

“是嗎,小貓,你畫畫?”程蘆雪眼中有一絲閃爍,突然插話問道。

我想這是她第一次聽說,我的生命裏還有這麽一個算是比較重要的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夜觀天象,覺得這個周日是雙更的好日子 (^o^)/~

果斷再來一發!

感謝支持,周末愉快,明早繼續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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