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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PT47

“哦,是嗎?——對不起啊!”程蘆雪若無其事,将多出嘴邊的面包輕塞入櫻桃小口,繼續翻看雜志,随意灑脫。

我挂着兩滴大眼淚,蹲在座位上對着手指,吹。

長長的車廂中又冒出零星的腦袋打看,我已經不需要捂臉了。

但我幽幽貼着椅背滑坐下。

不需要捂臉,不代表不要臉……

“疼!……”我舉着火辣辣的手指,對着程蘆雪道。

可食指指腹、指背上,兩排紅嫰濡濕的鮮明牙印,和輕有輕無的、淡玫色口紅的掠影,我看得有些出神。

程蘆雪不理我。

剛要把手指含在嘴裏抿着,止止疼,程蘆雪卻一下将我的手捉過來。

她溫暖的指尖,摩挲着替我輕揉。

始終目不轉睛閱讀着周刊,程蘆雪一會兒才道:“……把羽絨衫穿上,要冷了。”

“好!——”我豈敢不從,雀躍着在行李架上翻找。

毛衣外套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我氣喘籲籲坐下,不久額頭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再不久,臨危不亂,如坐桑拿。

“嗳呦!……”程蘆雪笑嘆,還好她及時用眼角淺瞥我一下,當即出手風馳電掣般拉開我前胸道道拉鏈。

“笨啦!”她終于丢開雜志,薄怒着嫣然嗔怪道:“傻乎乎的!……披着就好啦!——”

瞧,程蘆雪又理我了。

灰蒙蒙的北方小城。

經過高鐵、綠皮、汽車、小巴的洗禮,一天一夜之後,我們在晨曦裏到達。

路途中,程蘆雪一直在照顧我,可我年紀輕輕、活蹦亂跳,其實并沒有什麽值得照顧的地方。

連去車廂後面打開水這樣的小事,我也無法插手。

她忽然完全的,徹底的,變成一位鄰家姐姐,少女般的婉柔賢淑,易于親近。

高貴矜持的那面,大概在愈來愈往家鄉行駛的火車上,慢慢失落了。

她的成熟與美麗總含着少女的姿态,她有着令人心生親近的奇妙距離感,是不自知的矜持與自制。然而這種距離感,如今已不存在。

路燈稀落,東方微明。

但北方此間天地廣闊,所有的風景都開敞着,低低渺渺沿地平線展開。

天空高沉,氣溫冷得怕人。

不知道絮絮墜落的是不是飄雪?……

這就下雪了嗎?剛剛九月末的天。

程蘆雪急急跑出小車站,将行李提包往地上一放,伸出手。

“看呀!黃小貓!……”她眼裏閃爍起流光溢彩:“下雪了呢!……是山上飄來的雪!”

真的下雪了。

九月末的雪。

如果程蘆雪還能贈與我什麽驚喜,這一刻已經足夠。

雪絮飄然,愈加致密,她長發缱绻,忘記在東南風中緊裹毛絨堆蓬的圍巾和修身柔挺的大衣。

“雪兒!——”我高聲喊她,拎住行李急急跑向她。

她回過身來,在小雪侵襲的朦胧清晨對我微笑,明媚倩影的輪廓竟分外皎潔。

“好冷的,是不是?”她擡起臉,柔聲問我。

“嗯!”我将厚厚的毛線圍脖攏攏,便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你可不要亂跑哦,不然我就找不到你了!”

雪落地,就化,留不住。

“你才不要亂跑呢!黃小貓!”她逆着兇猛的風在我耳邊欣喜喊道:“你若是丢了,就自己回家!”

“切!我才不會丢吶!我順着火車道,都能走回家去!”我後腦勺頂着雪,大聲說。

程蘆雪忽的微一低身,脫開我懷抱而去。

“欸?!欸!——你去哪兒啊?!……”我在雪霧中急得叫喚。

“黃小貓!追我啊!”她回身,邊背着手倒退去,邊笑盈盈逗我。

“哦!——你就是不想拿行李!哼!——”我手裏左右有包,還得把她丢在地上的包撿起來,夾在胳膊底下。

“……欸?!蘆雪!程蘆雪!——你等等我嘛!——”

冽風飛雪裏,我大包小包,尋着她咯咯的笑聲,追上街道。

天很早,人很少。

毫無顧忌,邊笑邊鬧,世界上似乎只剩我們兩人。

我從不知道,下一場雪,竟能叫人這樣歡喜!

“雪兒!我們去哪兒啊?——”我問她。

她在前面笑道:“馬上你就知道了!——”

然後,消失進另一條小巷。

雪落在柏油路上,會化;落在草葉上,就不會。

我們站在一個空曠的大運動場上,結結實實的土梗地,其上結結實實的草甸負雪。

後面就是白雪皚皚的山。山下遠遠又有幾間平矮的校舍。

“我媽媽在那裏教書,還是校長呢!……”程蘆雪指着那排教室:“這就是我的小學。”

她舒心微笑,展開雙臂,在落雪中,努力呼吸着遠山的氣息。

“這裏原來是一個小鎮,只有小學、初中。高中得去大縣城走讀。現在還是這樣!”她轉動身體,興奮地四處張望。

“這裏真美!……”我極目遠眺,不禁感慨。

天很高遠,山巍峨,矮房子。溫馨舊時光裏才有的景色。

時間變慢了。

我仿佛看見在很多很多年前的某個時刻,程蘆雪背着書包,牽着媽媽的手,一同在白雪簌簌的清晨第一個開啓校舍大門。她們笑呵呵推開冰涼涼的鐵門,一起拍去手上沾染的老舊鐵鏽,兩人又一同踏過草層濃厚的廣大操場,直到點亮母親辦公室裏的小臺燈。熱騰騰的早餐面點或貼敷在程蘆雪胸前,或收放在母親的書包。那裏有語文課本,或小朋友們筆記稚嫩的寫字簿。

程蘆雪一家并不是北方人,只因為她的母親來小鎮教書,才全家遷徙到此。每個放學的午後,程蘆雪在教室裏邊寫作業,邊等媽媽下班。每逢華燈初上,母女倆在沉沉暮色中鎖上校門,遠處,山的黑影壓将下來,總叫人害怕,可一回頭望見父親騎着自行車從巷口轉來,車筐裏,報紙包着剛出爐的烤紅薯,在石子路上,一颠一颠。她怕紅薯掉出車簍,急急跑去相迎。

程蘆雪有一茬沒一茬興奮說起這些,一會兒指到東面,一會兒指回西邊,長長的睫毛上,雪的晶片肆意停落。也落在她發上,臉上,圍巾上,衣袖上……一切閃閃發光。

我丢下包,站在茫茫雪景裏,猶如找回很多年前的自己。

真想抱住她,告訴她,那樣的溫馨日子,可不可以從今往後,一起度過呢?……

怔怔出神,忽然一個松散的雪球“噗”迎面打在我腦門正中,散開蓬亂的雪花。

脖頸一涼,我“撲通”栽倒在積雪的草場上,一動不動。

“……黃小貓。黃小貓!——”程蘆雪吓壞了,跑到我身邊,疾撫住我的後背。

“黃小貓!——”她哭腔着喊。

“喵喵喵!喵喵喵!——”我兔起鹘落,從裝死中暴起,将程蘆雪撲到在雪地裏。

“啊!——”她驚叫一聲,又打又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吓死我了!黃小貓,你壞死了!——”

“哇哈哈哈哈哈!”她拼命掙紮着欲我身下脫出,向前爬,我臉上迷的全是碎雪,抱她拖她,打鬧成一團。

她終于跑開,遠遠跑到一角,蹲身忙碌。再站起時,雪球撲天蓋地向我襲來。

程蘆雪捏的雪球,松松軟軟的,絕不會傷人,卻飛得很高很遠,偏不會散落半途。不似無知或陰險的人,生生握出個冰球将人砸得哭痛,失去了快樂玩耍的本意。

打雪仗都如此貼心,程蘆雪一定是爸爸和媽媽的小棉襖。

這樣一下玩到天光大亮,我最後累得坐倒地上,呼呼喘息。

臉吹得冰涼冰涼,雙手紅通通的,冷得要命,卻又火辣辣的發熱。

程蘆雪走來,繞到我背後,塞了一個雪球在我脖子裏。

“欸呦媽呀!你饒了我吧!”我都沒力氣反抗惡勢力了,任雪水一瞬侵襲過汗津津的後背。

“啊哈哈哈哈哈!”我凍得直哆嗦,仍大笑不已,指着後脖子說:“你看!你看!冒白煙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傻瓜!”程蘆雪打我一下,雙手撐住我的肩膀,伏在我後背說:“小笨蛋!……”

我向後微仰,用鬓角輕輕蹭她,心底一片柔軟。

忍不住側臉,找到她微涼的唇,情不自禁吮吸起來。

她溫柔相應,緩且慢地輕輕壓附而來,香津甜美生暖,柔發觸碰我臉龐。

“雪下大了!……”她俯看我說,并幫我撥開遮在眼眉上的淩亂前發。

“要被埋起來了。”我仰着臉道。

“走吧。”她輕笑牽起我。

“打個電話。”她從風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另手撣撣我衣褲上較大的雪壘。

“哦。”我捋捋重又傾覆眼簾的額發。

嘟嘟……!嘟嘟……!

聽見手機話筒傳來的忙音。

程蘆雪忽然伸手,指指雪地一角,道:“把包包挖出來啊!——”

“哦哦,對哦!”我赧然,又被親傻了的節奏,只顧飛身而去,狗刨般蹲去雪地,将行裝一一起出來。

山上定是狂風肆虐。

我們站在學校大鐵門外面,裹緊衣物。

我又呵氣又跺腳,程蘆雪看着我笑。

片刻,一輛白色兩廂小面包開來,雪幕中,遠光燈向我們閃了兩下。

豐田埃爾法,高端MPV,豪華車型。

貢賀曾說,查這種車要小心,裏面不曉得坐的是什麽人。

我笑,那當然,常常用作明星大腕們的保姆車嘛!

車停穩,司機一身筆挺黑色制服下車,吓我一跳。

盯睛再看,還帶了頂小圓帽,原來是酒店侍應生制服。

行程全部由程蘆雪安排,我沒什麽發言權,也不想發言。只要在一起,哪裏都好。

“山雪真大啊,今天!”司機小夥兒扶住帽子,冒着密密雪片走來:“山上又變天了!”

他快快查看一下程蘆雪手機裏預訂憑證之類,将我們迎上車。

作者有話要說:

早!~~~

天熱起來了,她們卻在雪地裏肆意翻滾,╮(╯▽╰)╭ 唉……好羨慕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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