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6章 CPT56

搔搔腦袋,我不禁低着聲笑:“又騙我,原來是自動感應的,害我咬着牙替你往死裏推!……好多酒啊……都是誰的?”

順眼去瞧身邊酒架,從上到下,密密麻麻的菱形雕花格段,只有一兩瓶酒的瓶頸上挂了小小的白色棉紙标簽,可上面什麽都沒寫。

我想酒莊慣例有替客人納酒的傳統,以便下次來再享用餘盞。可四顧看去,這裏的藏酒,皆未開封。

“……不是誰的,都是我的。”程蘆雪只手輕輕摩挲過一枚一枚純醇木塞,舒足逶迤向前,銀色水晶高跟若隐若現,纖細尖端輕踏,回音漣漪綻放。

她轉而回頭,淺淺溫婉一笑,眉梢微挑:“也是你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懂這些……”我笑。她又逗我,但聽了心裏暖暖的,嘴上非要漫不經心說回一句,才急急追上她腳步,去到地窖後處,面對另一扇同樣的暗紅生漆木門。門上黑鐵線,铿锵描摹繁複的花飾,是薔薇還是別的什麽,抽象着分不清楚。

“原來酒莊是你的啊……”她啓門時候,我自嘲着說道,有些意外,想想卻合情合理。

大門自動悠悠開啓,我也不再傻傻猛力去推,門後又是一間石室酒窖,只不過內中是整齊兩列橫卧于木臺的巨大木桶,左右各五,銅制的酒龍頭相對,原木的醇香更勝前室。

每只大酒桶能有一人多高,手掌寬的黑鐵圓箍三匝,我興奮跑入中道,來不及等溫控燈全部亮啓,就抱在一只酒桶的大肚肚下咯咯地傻笑,直覺得好玩得緊。

我恐怕也是醉了。

程蘆雪的身影慢慢穿過我,不徐不急,翩然直徑向前。

見她不理我,我從酒桶後探出半個腦袋,嬉笑睨她。

這間後室亦是通室,後壁同樣的半拱暗紅漆黑鐵飾木門,不知又要将我領向何方。

石板的中道上,光與暗的交界模糊,頭頂哪處溫控燈低微的“呲呲”一響,提醒着寂靜的地窖中,只有我一個人在笑。

程蘆雪颀長婉曼的背影斑駁,胸前簌簌的水晶亮片與銀光流轉的纖細高跟舞鞋,在她華雅俏柔的一側身中,星辰閃耀。

她如天鵝般高貴與溫柔,仁慈而憂傷。

她在這種寂靜裏,吐露密語般輕道:“你喜歡這裏?……”

我眼中一時只有她,怔怔“嗯”了一聲,點點頭。咯咯的貪玩聲早化成甜暖笑意挂上唇梢。

她嘴角亦噙起笑,眸中忽茫然一下,回轉臉柔柔睇我,又移開。

再看來時,她說:“……我不喜歡這裏,華奧就死在這裏。”

沉默。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臉上還挂着笑,她卻對我說這些?

“……你,你說什麽?”我嘴角抽動,人已經整個站出身,面對着她,直挺挺立在中道上。

天地如同颠倒旋轉,我耳中轟隆回響着她的話語。

……我不喜歡這裏,華奧就死在這裏。

……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我不喜歡,這裏……

華奧,死在這裏。

她說得那麽清晰,我聽得那麽透徹。

可我仍要掙紮着問她——你是不是飲醉了?!

下一刻我知道她從沒醉過。

她的眼神,仿佛道別。

長睫如鴉,凝眸如秋水,一剎那間,我不過在某個飄溢原木清香的港口目送她登船遠去。

她為這趟遠行精心準備。甚至一同跳了最後一曲。

這是她期待的離別。

海水在我耳邊拍浪,退下礫石沙灘時,低念嘶嘶的輕語。

誰靜靜躺在那裏,黑霾一團。

我望向慘淡月光,銀亮發冷,在浪花變作紛飛泡沫之前,還來得及嚎啕大哭嗎?

……

如此定定站住,像在單薄的甲板上站立不穩,我渾身激起肅殺的漣漪。

而程蘆雪抿抿唇,終于要說出最後的話。

也許我心中某個時刻曾萦繞過這句話,話不出聲,埋在最深淵的心底。

“小貓,是我……人是我……!”

不知哪裏吹來粗粝又幹澀的風,帶着鹹鹹的海洋的氣息。

我眼裏模糊着看不見,想對她喊“別說了!別說了!——”,卻怎麽也叫不出聲。

她笑了一下,眼中一片恬靜的舒然,好像在說——這一切,終于都結束了……

我心頭如炸裂,痛得無以複加,咬着牙不哭出聲。

……你不能這麽對我!

程蘆雪!

……你不能這麽對我。

她垂下眼睫,等我走過去。

恍惚晃動的場景,淚目間,驚覺一個黑影驀地栖到程蘆雪身前。

黑洞洞的槍口直指住程蘆雪的眉心!

“……為什麽要出賣我!為什麽要出賣我們!——”那人怒不可竭,勃然咆哮。

心口大跳,我猛打眼——那人倏身一轉,一手扼住程蘆雪的喉,另手持一把泛着斑駁銀絲光亮的老舊黑色勃朗寧手.槍,槍頭挂着小巧粗短的消聲裝置。

“施鴛影!——”我簡直懵了,一瞬間,拔槍相對。

“哈哈!”施鴛影大笑,将短發一甩,面部扭曲着用槍頭狠狠頂住程蘆雪的額側。

“看見了吧!……”她不屑貼在程蘆雪耳際,溫言般道:“我警告過你,她是警察,她是警察!……能對你安着什麽好心?!……”

“黃警官,別來無恙。”施鴛影挑釁看我,陰恻恻軟侬:“怎麽來一趟……還要帶着槍嗎?!”

她陡然厲聲,尖刺的語調凄嘯劃過酒窖,可此處在地下太深,有誰能聽得到呢!

我被她沖得一個激靈,腦中一時清明不少。

“別瞎來!”我看那破槍有些年頭,別激動走了火!

哪知程蘆雪突然哭道:“小貓,人是我殺的,你讓她走吧!……”

我頭皮一炸,作不得聲,手中緊攥着的槍,自槍口處輕微抖動起來。

“都是你……”施鴛影半哭半笑,痛心疾首着尖刻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啊?……”她微哂,眼眸中忽點燃三千炙火怨怒鎖向我:“都是因為你愛她!她讓你懦弱!……不該這樣,不能這樣!你忘了我們……!”

“小影!——”程蘆雪打斷她:“人是我殺的,你快走吧!——”說完嗚嗚哭泣,一雙眼生生看着我:“黃小貓,把我拷走!求求你!……”

我被眼前這幕驚呆,能聽到自己起伏胸膛裏,一顆心支離破碎的聲音。

……你對我這麽好,難道只因為,我是警察?

我不是故意接近你,我不是為着你,今天才帶了槍……

我愛你的,你,還信嗎?……

睜大眼睛,我覺得我并不活在現實裏,看到的,聽見的,全是虛構,可手中的槍呢,那冰涼滋味,難道也是假的嗎?!

“施鴛影,你冷靜一點。”我一手握槍,一手脫開槍身,掌心張開舉在一旁,試圖減少動作上的咄咄逼人,緩和一觸即發的危險情勢。

“哼!……要我把她還給你?”施鴛影的精神狀态似乎很不穩定,我可以看見她的瞳眸在大大的眼眶中隐隐顫抖,那是不自覺的抖動,竟有一絲癡惘的意思。

我額上如此留下汗來。

“你很,心疼她是不是?”施鴛影的觀察力來自尚存的理智。

“我也很心疼她。”施鴛影将愈見猙獰的臉貼在程蘆雪臉上。

“不要這樣……”程蘆雪哀求,一側淚痕蹂.躏:“小影,不要這樣……”

“我們一起走。”施鴛影忽下定決心般,眼角一凝,拖起程蘆雪就往後退。

程蘆雪被她頸口一扼,本能向後磕絆幾步,兩人一同“嘭”的靠在門上。

“把門打開。”施鴛影對程蘆雪道。

程蘆雪搖搖頭。

“那我就先打死她!”施鴛影用槍口刮刮程蘆雪的臉龐,擡起下巴指指我的方向。

“不可以……”程蘆雪急道,淚又流下來。

我腦中飛速旋轉,心道待在這酒窖中,端的是死路一條,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如讓她們開了門去,外面不曉得是什麽情況,若能見機行事,說不定絕處逢生。

我便不出聲,只拿槍盯着。

施鴛影将要調轉槍口對準我的一瞬,程蘆雪伸手,按開密碼。

木門緩緩向內側開啓,很慢的。

後面燈光微閃打開,我遠遠一瞄,沒暈了過去。

又是一個儲滿巨大木酒桶的房間。

“不許跟着!”施鴛影惡狠狠道:“不然……”槍口劃過程蘆雪白皙的脖頸,那樣用力頂刮,現出長長的紅色痕跡。

我不敢亂動,眼看着施鴛影拖住程蘆雪,滑入門縫。

蹑手蹑腳挪到門邊,我屏氣凝神,傾聽前頭的動靜。

幸好木門沉重,開和關都慢,在木門将要自動合上的一瞬間,我猛提肩膀,疾吸肚皮,連掙帶扯将自己擠進門內。

而這時,程蘆雪和施鴛影都消失了,只見後方遠處一扇木門正在兀自關閉。

僅靠着這種莫名其妙的時間差,我得以遠遠近近,跟住施鴛影和程蘆雪的淩亂腳步聲,一路往上走。

幾次聽見施鴛影對程蘆雪低聲恨說——“不要講話!”。

我想施鴛影是否心态上稍微平複了一些,竟很警覺?更不敢追得太兇,如此幾次探身晚了,差點兒給門活活夾死。

就這樣又走了幾間酒窖,感覺地勢向上,可各個房間置放酒桶酒瓶,竟幾乎裝潢設計的一模一樣,簡直如行怪誕迷宮,仿佛此生永遠走不出去。

還好能聽見前方些微的響動,更聞見她身上熟悉的不知來處的香,至今說不出花名。

我眼中一熱,想到特訓那時去花店看她。店中花色凋零,現出過早的秋天的凄楚哀愁。施鴛影也在。

竟沒有發現嗎,她那時變了,變得離我遠了。

清涼的夜風拂過,夾雜着雨的濕冷味道。

我望着最後一扇門,門那頭黑洞洞的,像我,像施鴛影,手中的槍口。

室外有草的氣息,我深呼吸一口氣,将子彈輕輕上膛,打開保險栓。

再次攥緊手.槍的瞬間,大概雲飄過,清冷迷蒙的月光微微展露一角,又沒去。

外間終是徹頭徹尾的黑了,我倏身擠過正自沉緩合上的大門,這一去便叫自己淹沒入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等着我的會是什麽,哪又怎樣?

總不過,是她在那裏。

作者有話要說:

穩住!穩住!各單位穩住!

不管乃們在想什麽,事情不是乃們想象的辣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