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PT61
秋俊悟很敏銳,馬上聽出陸海嘯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直截了當道:“我是去幫忙的,至少可以起到一些安慰纾解的作用。但不能否認,作為職業記者,我本能意識到如果可以獨家發表一切,我的事業将會迎來巨大轉機。不止是內容方面,還要考慮到時效性。”
陸海嘯沉聲:“作為一名新聞記者,你應該知道,在刑事案件進行中報道出來,可能引發重大的後果。”
“當然。”秋俊悟應道:“這麽細致入微的情報,肯定是記者通過警局的內線獲悉的吧!毫無疑問,歹徒也會這麽想。那麽,我的報道無疑傳達了一個訊息,那就是——程蘆雪報警了。”
“你很明白。”陸海嘯說:“那篇特稿,我拜讀過,寫得……很有水準。”
難掩諷刺。
秋俊悟聽得,呵呵大笑,仰天長嘆:“報道是什麽,新聞是什麽,我也有夢想的!——警官,你以為讀者想看什麽?是娛樂,是八卦,是驚悚,是血腥!你必須像喂養毒蛇一樣喂養人們的好奇和無知!……才華?文筆?我秋俊悟缺才華,缺文筆嗎?哈哈哈哈哈!……可惜,人們在報道中尋求的不是唐詩宋詞、正直偉大,而是他人辛秘。媒體也是生意,要看銷量的!記者也是人,要吃飯的!這些,你懂不懂啊,阿sir!——”
秋俊悟複落凄凄,搖搖欲墜般又念:“可我不是為錢、為前途出賣一切的人。我不是這樣的……”
他冷靜下來,揉揉眉心:“我當時見程蘆雪心情平複一些,還開玩笑同她說,為什麽告訴我這麽多,別忘了,我可是個記者,不怕我直接捅出去嗎?”
“我們那時已經談了整整四個小時,真的是,案發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話給我知。我想,女人嘛,遇到這種事,難免啰嗦一點,沒有了主意。安慰勸解的話,也不能翻來覆去的說,我能做的,唯有耐心聽着,陪她度過這段難熬的時光。”
秋俊悟頓一頓,艱難開口:“直到程蘆雪對我說,俊悟,只有這點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才發現,我可能,能做的更多……我問,什麽?程蘆雪說,我是她的妻子,我覺得,阿奧已經被撕票了。我驚得大汗淋漓,頭皮麻涼麻涼,我問她,你确定?她說,是的,我非常确定。”
陸海嘯用眼神示意書記員,書記員在這一段記錄的紙頁邊貼上一枚亮黃色的高光标簽。
秋俊悟喉頭聳動:“我相信她。這麽多年相處,我知道她沒有說假話。現在想來,她确實沒有說假話,她用真話騙了我!……她見我的那天,華奧已經死了,對不對?……”
陸海嘯沒有回答秋俊悟的問題,但秋俊悟所提供的新線索,将華奧的死亡時間推進到五月十八號當天,或更早的時候。
“秋先生。”陸海嘯繼續提問:“程蘆雪有沒有明确要求你,或請求你,将你們當時,也就是十八號,所談的案情細節,盡快發表出來?”
秋俊悟笑笑,似乎也不指望陸海嘯能解答他的疑問:“沒有。使我下定決心的,是程蘆雪又說,說狄秋小姐不久之後要來市裏參加招商大會,可以安排我和她見面。”
“你自己不能和狄秋見面嗎?”陸海嘯馬上問。
秋俊悟悶聲嗤笑:“我表白過,表白過很多次。我不是……狄小姐喜歡的類型。‘百無一用是書生’,警官,聽過嗎,你看看我,我就是這種書生……一路輾轉到程蘆雪的城市,是想和狄秋唯一的好友,和狄秋最好的朋友更近一些。程蘆雪是我和狄秋之間唯一的紐帶。我和程蘆雪走近了,就覺得我還存在于狄秋的世界裏,還有着某種微妙的聯系,我仍與狄秋有關!你們……懂嗎?!”
秋俊悟臉上一時掠穿過萬千種凄惘迷蒙的神色,他繼而如同麻醉自己般輕笑說:“……我總想着,也許哪一天我的近況好起來,事業有成、名利雙收,狄秋會重新考慮我的,對不對?……可我也知道……”他溫和勾起嘴角,眼神清澈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狄小姐,她喜歡高大威猛的……唉!……當年還為一個這樣的混蛋割過手腕,事業一度停滞,複出後不久,退居幕後。可我就是喜歡她的激烈,正直,潇灑!……沒有,沒有。”秋俊悟癡癡大笑着搖頭:“程蘆雪并沒有要求我什麽,我們那天交易的,是我們之間的默契。籌碼,是她的目的,和我的貪婪!……”
陸海嘯向審訊室一角的監控攝像機點點頭,對秋俊悟的再次錄審結束了。
秋俊悟。
他提到狄秋,還稱呼她為狄小姐。
小心翼翼的,到底是性格使然,還是出于某種殘酷的現實——他這麽愛狄秋,對她,卻連一個與衆不同的,只屬于他們二人的愛稱,都沒有。
陸海嘯站起來,兩位制服警員推門而入。
“我不恨她。事情不應該這樣的。”秋俊悟起身,被帶離時,顫抖輕念道:“可以告訴她嗎,我不恨她。唉……”
秋俊悟哭起來。
“楊處長,你怎麽看?”裴正出門監督一下秋俊悟的暫扣情況,不久回來問楊崇光。
楊崇光道:“案情比想象中還要複雜,如果真如秋俊悟所言,那麽程蘆雪兇殺的嫌疑非常大,當然,不排除多人涉案的可能。”
裴正隔着單向玻璃,往審訊室中的陸海嘯看過去,陸海嘯正端着茶杯,咕咚咕咚抓緊時間喝水。幾分鐘後,将進行下一場訊問。
“我和陸隊長的意思,原審訊順序不變。”裴正道。
“施鴛影先審?”楊崇光确認。
“是的。程蘆雪在候審室一言未發。”裴正看了我一眼,道:“鄭局長親自去程蘆雪那裏做了一些工作,将秋俊悟的新證詞也傳達了,沒有什麽作用。”
“很棘手啊。”楊崇光感喟:“這場拼圖大賽,對手非常高明,一直在給我們錯誤的圖示。即使手握完整的碎片,拼出正确的全貌,也不過是,自以為正确的全貌。”
裴正附和道:“陸隊長也是這個意思,整個案件的分析思路,恐怕要徹底推翻了。”
我心中明白他們的意思,華奧案,從頭至尾,根本就不是一起綁架案。
可如此的精心策劃,到底是為了什麽?!……
預定幾分鐘後開始的審訊,愣是延遲了半個小時。
裴正和陸海嘯兩人進進出出,打着電話。
而下一位被請入審訊室的,竟然是狄姣。
去見客戶的半道途中被警車攔下,狄姣氣不打一處來,以一貫的狂野作風,怒踏寶馬油門,彪悍飛車十五公裏,若不是遇上交通堵塞,連人帶車就都跑沒了。交警開出罰單後,她才妖嬈坐入警車,高貴冷豔女王一般,降臨審訊現場。
帶人去尋她的同事廣林,一回來就在走道裏委屈地直嚷嚷:“桑塔納追超跑,我追得上嗎我!欸欸欸!陸隊,我們什麽時候換車?!——”
陸海嘯“綁——!”一聲把審訊室門甩關上。
“沒錢!——”仿佛戳中痛處,陸海嘯又裂開門縫,朝外大吼一嗓。
廣林氣呼呼推門走到我們這邊來。
“這小妞可真難纏,差點兒叫她跑脫了!——還,還抓我!”隔着單向玻璃,廣林沉痛去摸手臂上幾條長長的指甲紅印,不忘哀怨往審訊室裏直噘嘴。
那邊,狄姣誰也不理。
“黃小貓,黃小貓呢?!”她甫一坐下,挺起飽滿的胸脯就喊。
長發飄搖,一襲皮衣長裙,渾身金燦燦的鏈子镯子,嘩哩嘩啦碰撞锵脆。
“你叫她幹什麽?”陸海嘯怒忍,眉頭擰成一條亂七八糟的麻繩。
“除了她,我和誰也不會說話。——程蘆雪怎麽了,你們憑什麽抓她?!除了冤枉好人,你們這些警察還會幹什麽?!”狄姣肝火沸騰。
陸海嘯“啪”一聲拍桌子:“程蘆雪就是她拷回來了!”
“不可能!”狄姣怒視,十個鮮紅的長指甲哆在桌面上咚咚咚。
“怎麽不可能?!她是警察!是警察!”陸海嘯,海嘯。
“你騙人!騙人!”狄姣吵嘴。
我們這邊,衆人看得目瞪口呆。鄭霞向裴正使個眼色,裴正馬上出門。他很快去到對面審訊室內,在陸海嘯一側坐下。
書記員在陸海嘯另一邊握着筆頭,想想還是不記錄這段了。
“狄小姐,黃警官出警去了,我是她的隊長,我姓裴,有什麽事情,你可以和我說一說麽!呵呵呵呵呵!……”裴正施展出平時陪伴老婆大人和女兒大人的耐心與風範。
陸海嘯恐怕天生不太能夠自如應對渾身是膽的年輕女性,當下也懶得說話。他只需要長長挂住一張盛怒到漆黑的老臉,就算幫了大忙。
想必我交的朋友令他一百二十分的不滿意,陸海嘯又矚目一下單向玻璃這頭,那兇殘眼神的意思是——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靠,開玩笑吧!”狄姣碰上個軟柿子,剛烈的氣概一時無處激發,扭身撥拉撥拉耳邊瀑布般的長發:“程蘆雪都進來了,她倒好,還有心思去辦別的事請……”
我知道她又在罵我,但我不在場的假象似乎給與狄姣某種安全感,讓她認為程蘆雪并沒有遇上多大的事。
“好了好了!想問什麽問什麽吧!趕快!”狄姣不耐煩道。
裴正便開始拉拉雜雜問了一些狄姣本人的情況,比如家庭成員,在那裏工作什麽的基本信息。
問得狄姣直打哈欠,情緒倒也平靜下來。
她的回答大概是——老娘今年二十三,非常年輕,還是個寶寶;家中上有老,下沒小,父母雙全,有一個啰嗦的姐姐;老娘在一家超級牛逼的廣傳平面設計公司工作,你們聽過嗎?聽過嗎?肯定沒聽說過吧。
狄姣一副“你們這幫警察現在有求于我,早在大街上攔了老娘的車是什麽意思”,的這種意思。
裴正抹抹汗,見識到她游刃有餘的商業談判風格,趕緊切入正題道:“狄小姐,你對程蘆雪的丈夫華奧,了解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