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CPT60
會議室中不少人屁股已經離開椅凳,全又坐回去。
一時場中落針可聞,陸海嘯沒好氣扭頭看我:“你又有什麽問題?!”
“我……我想問一下陸……陸隊長……”叫陸海嘯一兇,我又虛了,結結巴巴:“難道隊上也覺得這個案子是有問題的?”
“為什麽這麽問?”裴正說。
“沒,沒什麽。”我低頭,再擡頭:“是陸隊長先問我覺不覺得這個案子有問題的!那陸隊長也是覺得有問題咯?”
“哼!”陸海嘯坐下來,對衆人道:“你們先走!”
熟悉陸海嘯的同事知道我又要倒黴挨吼了,紛紛起身擡腿,不但自己腳下抹油,還推推搡搡着把其他不明就裏的無辜同行緊急帶離。
剩下鄭霞、裴正,還有楊處長。
楊崇光面子大,陸海嘯臉上狂風驟雨變幻半天,一張老臉陡然漆黑沉下,抽出一份文件“啪”扔給我。
紙頁飛的我滿桌前都是,我驚恐看看鄭霞,鄭霞說:“你記得巴子?巴爺?”
“當……當然。”我疑惑。
白起擊斃巴子的那個夜晚,終身不能忘。
“巴子,本名巴裕。”鄭霞道:“這個人是在逃人員,公安部A級通緝犯。三年前,身上有一條命案。确切的說,是兩條。一名受害人當場致死,另一人重傷,入院兩周後不治身亡。”
“什麽案子?”我問。
“毒資問題。”鄭霞說,她伸手理理桌上淩亂的文件材料,擺在我面前。
我聽她說得奇怪,手放在文件上,卻沒去看。
思索一下,我驀地大驚,騰的起身道:“巴子那天說,弄死一個,不怕弄死第二個!……巴子弄死的不是華奧?!是他三年前殺掉的那個人!”
“對。”鄭霞颔首:“巴子不知道三年前的第二受害者也死了。警方一直沒有公布第二受害人的死訊,以免刺激嫌疑人,增加追捕難度。但是兩周後提高了懸賞金額。”
“華奧案的作案者另有其人。所以,你說的不對。華奧案,從來就沒有結案過。”裴正平靜道。
我一屁股坐回椅墊上。
“華奧案影響之惡劣,卻遠不及程蘆雪随後的綁架案。商界震動,輿論沸騰。市裏、局裏壓力很大。再加上華、程兩人的港商身份,貿然間大張旗鼓重啓調查,場面會變得非常棘手,甚至失控。”裴正右手指節輕嗑桌面。
“可以……理解。”我失神看着牆壁一角,頹唐漠然。
“當時不調查,不代表永遠不調查。對程蘆雪,包括對秋俊悟的重新偵訊,恐怕都是遲早的事情。”裴正說完,瞧瞧我:“……但程蘆雪主動找你,倒是出乎意料的。”
我眼眶一濕,但馬上假裝着東看西看,移轉眼珠,将差點奪目而出的淚水掩飾,壓迫,深藏。
果然,陸海嘯見衆人對我仁至義盡,站起來道:“審訊你就不要去了,避避嫌吧。”
“報告隊長!”我起身,立正:“我旁聽可以嗎?”
“不行!”陸海嘯怒拒。
“報告隊長!人是我抓回來的!”我簡直上演魚死網破。
陸海嘯一時惱得話也說不出來,臉煞白煞白,兩手啰嗦着直捋袖子。
“欸好了好了好了!……”裴正起身,連拖帶抱,将快要狂化的陸海嘯推出會議室。
“哎呀呀呀呀呀你跟個孩子計較什麽!走走走走走走!——老樣子,你審訊,我善後,多的不要你管了!……”
話音越來越遠,陸海嘯咕嚕咕嚕好像還在掙紮,走道上又傳來踢牆的聲音,裴正好說歹勸,将他拖走。
我眼巴巴看看鄭霞,鄭局長要是不答應,我真該崩潰了。
鄭霞卻看看楊崇光。
楊崇光撇撇嘴,道:“黃小貓,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呼呼地點頭,生風。
鄭霞就說:“楊處長缺個跑腿的。黃小貓,你今天跟着楊處長,叫你辦什麽就辦什麽,不許啰啰嗦嗦的!”
“是!”我領命,如劫後餘生。
“楊處長,鄭局!秋俊悟帶到了,在審06。”有警員跑來,敲敲門通報。
“知道了。”鄭霞說。
楊崇光大步出門。
我愣了一下。
鄭霞瞧我一眼,說:“還不跟着去?!”
我似被她敲醒般,急忙像兔子一樣跳着追出去。
第006號審訊室。
攝像、錄音,一切就緒。
沒有窗,門緊閉。
一塊漆黑闊高的單向玻璃,幾乎占據東邊三分之二的牆面。
牆後有無數人的眼睛,也有楊處長的眼睛,也有,我的眼睛。
慘白的日光燈下,秋俊悟白淨的臉蛋被照襯着沒有一絲血色。
孱弱身材,個頭不高,依舊文藝青年中規中矩的樸實打扮,散發出的內向與腼腆的文學氣質。
他不時推推薄圓的金絲眼鏡,将一切眼神與心态藏匿其中。
這裏的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
隔桌相對,陸海嘯高身大馬,一件厚皮夾克。他左手邊坐着書記員,全身制服,也很高大。
秋俊悟簡直像在受罪,而陸海嘯才剛剛自我介紹了一下。
“那麽,秋先生,有曾用名嗎?”陸海嘯問。
秋俊悟緩緩道:“秋俊悟是我居民身份證上的名字。”
陸海嘯馬上說:“秋先生,你說的居民身份證,包括香港居民身份證嗎?”
我不明白秋俊悟為何還要硬撐,但後來我知道,這其實是秋俊悟性格的一部分。
秋俊悟的格格不入,不止是在這裏,在警局裏。
“我本名叫彭俊,戶口本上有記錄。沒有香港居民身份證,我是內地生。”秋俊悟忽簡短兩句,實際發表着不滿,對陸海嘯明知故問的不滿,但語氣輕和,一如既往。
對手依然做着抵抗,陸海嘯立刻脫口:“程蘆雪昨晚向我們坦白,華奧是她殺的。”
如晴天霹靂,洪荒突襲,秋俊悟一怔,滿臉潮紅,低垂的雙眸瞬間自眼眶擴大。
陸海嘯不動聲色。
沉默繼續在施壓。
“呵呵呵呵呵……”秋俊悟忽然低聲笑起來。
“是嗎……”他輕輕念道:“太諷刺了,我一直……很自責的……”
“自責”二字一出口,秋俊悟嘴唇一陣發抖,竟紅了眼眶。
“陸隊長,警官,你想問我什麽?”他擡頭,直視陸海嘯的眼睛,磊落得如同換了一個人。
“之前你的供詞稱,華奧被綁架後,程蘆雪曾找你商量如何應對。請你把當時的情況再重新敘述一下好嗎?”陸海嘯知道一語中的,改作一種溫和的口氣:“或者,有什麽你想說的,想起來的,都可以告訴我們。”
陸海嘯在給秋俊悟機會,秋俊悟心知肚明。他靠住椅背,手放在桌上,輕嗤一聲,喃喃道:“大馬士革玫瑰……她還是沒有收……”
陸海嘯一聽,不自覺向單向玻璃深處看了一眼,就好像他知道我站在那裏一樣。
我見了心頭一跳。裴正在我身後拍拍我的肩膀,楊處長等許多人也看向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馬上全部轉聚回秋俊悟身上。
“我是程蘆雪的學弟,也是狄秋……狄小姐的學弟。文學系是個好地方。适合我。呵,不食人間煙火。”秋俊悟自嘲淺笑。
“愛屋及烏吧!我這個人,仕途不順,輾轉回到內地工作,最後在一家不入流的小周刊落腳,勉強混口飯吃。我和程蘆雪不經常聯系,偶爾打個電話,問問對方好不好,主要是從程蘆雪那裏,知道狄秋小姐的一些近況。”
“程蘆雪對我很照顧,連帶着華先生也對我很照顧。那些高端商業酒會,雖是商報記者,但小小記者,級別低,無法參與。他們總以個人身份邀請我去。”
“慢慢我和他們夫妻倆走得近了,我看見他們夫妻,并不是傳說中的那麽美滿……貌合神離。這有什麽,和我在商界見到的許多模範夫妻一樣。分裂他們的,或許是金錢,或許是時間,或許婚姻本來就不是與愛情為基礎而建立的,誰知道呢?”秋俊悟漠然。
我緊咬住牙關,去抑制我的戰抖,夫妻關系“貌合神離”?
我內心那一點微小的希望,渺茫着行将熄滅。
“秋先生,你是在暗示,程蘆雪利用了你?”陸海嘯果斷推進審訊節奏。
“利用?”秋俊悟似笑非笑,面部浮現出清高的狂氣:“警官先生,你真的相信成人世界裏,有‘利用’這回事嗎?——瘋癫癡傻嗔怨怒!中了哪一處軟肋,才會被人利用?!是我自己的貪婪罷了!……”
陸海嘯不語,只等他發洩完畢。
秋俊悟搖搖頭,整個人癱軟下去:“五月十八號,我記得很清楚。程蘆雪打電話給我,叫我馬上去她家一趟。她電話中的聲音不同往常,這我之前都說過,她很焦急,很害怕。我現在仍舊會這樣描述她當時的聲音,那通電話中,她很焦急,很害怕。”
“到達她家以後,程蘆雪告訴我,華奧被綁架了。這我在之前的調查中也說過,我當時吓了一跳,問她有沒有報警,她當然是報了。”
“華奧确認是在十七號上午被綁架的。我們在客廳坐下來,我急急尋問了一些情況。程蘆雪對我說得很細致,并給我看了匪徒寄來的兩封信件。一前一後,相隔一天的時間,兩封公共郵筒寄來的市內平信。程蘆雪說,警察已經徹底檢查過這兩封信,沒有指紋、沒有筆跡,沒有任何線索。方塊字是印刷品上一個一個剪下來,拼成語句的。我看了一下,确定來自普通報紙,并認出了所用的字形、字號。”
“你還記下了兩封信件的內容,一絲不漏。”陸海嘯适時提醒秋俊悟,不要拐彎抹角。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