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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PT63

“程蘆雪昨晚稱,她的丈夫華奧,是她殺死的。死亡地點,在山莊一處酒窖內。對此,你知道多少?”陸海嘯接道。

施鴛影不答。

“施小姐,請你仔細回顧一下你所了解的情況。”陸海嘯緊逼。

“……她現在仍然這麽說嗎?”施鴛影忽問,眉眼間有一絲狡黠與挑釁。

陸海嘯與裴正對看一下,裴正躊躇片刻,緩緩點頭道:“是的。程蘆雪一心認罪。她堅稱,人是她殺的,因為她恨華奧。”

施鴛影煞時變色,像一個人猜錯一生中最重要的答案。

她眼中流轉,瑩瑩發光,嘴角抽搐着欲撕欲裂,連帶着這個軀體瑟瑟發抖般病态顫動。

半晌,她忽釋釋然開始笑,笑得像哭:“哈哈哈哈……她還是這麽愚蠢。她不恨華奧!……是我,是我恨她,我一直恨着她。我,我一直恨着程蘆雪!……”

聞者皆驚,驚濤拍岸。

施鴛影繃緊下颌,将頭大搖特搖,歇斯底裏般念說:“她什麽都有了,什麽都有!——她卻不在乎!……說不要,就不要!說丢棄,就丢棄!多麽奢侈,多麽……狂妄自大……我們……我們都不如她嗎?!”

“……她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施鴛影突然起身,尖叫嘯鳴般“嗚嗚嗚”嚎哭亂撲!

常穎趕緊縱起身,手忙腳亂控制住她。

裴正開門,又喊一位女警進來。

“施小姐,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常穎大聲道,試圖按住施鴛影,卻幾番不成。

我不知施鴛影何時生出這樣大的力量,她的頭拼命在硬質桌面上嗑,嗑得額頭火紅一片登時紫腫,“嘭嘭”大響叫人心驚肉跳。

陸海嘯疾伸出一只手掌,墊在她頭下。

施鴛影感受到熱度,頹頹趴伏桌上,痛嚎道:“人是我殺的!人是我殺的!”桌面被她雙手猛烈拍擊得轟隆隆直響:“她為什麽要這樣!……人——是我殺的!……”

場面一度失去控制。

心髒幾乎從我心口“噗通”跳出,生生拍碎在面前的玻璃上。

我眸不能動,驚詫無比看着施鴛影的方向。

光穿過單向玻璃的特制塗層射過來。身邊,每一個人的臉孔都被渲染成凝重的蠟色,黯淡,低沉,斑駁着輝映一種青青藍藍的黑光。

我心中沒有一絲慶幸,只陷入從未體會過得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那麽沉重,墜得我如臨淵底,全身被壓迫得僵直冷硬。

“人是我殺的。這是一場意外。”施鴛影重新坐下。

醫護室人員替她檢查後離開,常穎與另一位女警一人按住施鴛影一側肩膀,站立于左右看護。

“施小姐,我們願意聽一聽你的說法。”裴正溫聲道。

施鴛影調整呼吸,喃喃張口,她眼睫不住顫動,仿佛行将面對猙獰惡獸般痛苦過往的吞噬。

“……那是一個周二。五月……五月十六號。和往常一樣,每過兩三周的時間,程蘆雪都會邀請我和力锟去他們家的酒莊聚一聚。力锟是我的男朋友,在一家修車行工作。”

“他的全名是什麽?”陸海嘯适時打斷一下。

“王,王力锟。”施鴛影道。

陸海嘯示意施鴛影繼續。

施鴛影閉一閉眼睛,睫毛上還濡着淚:“出席酒莊的晚宴,大多數時候是我和程蘆雪,還有華奧。力锟工作很辛苦,而且,他也不太願意到那種場合去。”

“那天也是這樣。我先發了簡訊給力锟,力锟沒有回。我又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接,我就自己去了。”

“你開車去的嗎?”陸海嘯問。

“是的,開車去的。”

“是自己的車嗎?”

“力锟的車。不過,車的貸款是我們倆一起辦的,一起在還。”

“嗯。”陸海嘯點頭。

“七點左右我到了酒莊,進去以後,看見華奧在門口等我,對我說,程蘆雪臨時有約,不能來了。我知道,雖然程蘆雪早已從他們家的公司退下來,但很多重要的項目其實還是要她去洽談,去運作的。這也是大多數股東的意思。她自己的花店,其實也不能全心投入。華奧沒有多說,就講,我們先吃好了,雪兒不能來,她很抱歉,小王呢?我告訴他,力锟今天要加班,也不能來。華奧說,太遺憾了,今天酒莊裏新進了兩箱澳洲南部産地的赤霞珠,口味幹爽醇裕,果香獨特。程蘆雪特地安排了西冷牛排配這道典藏紅酒。”

“……我和華奧入座後,先開了一瓶。華奧當天興致很高,餐後又要求開了一支。”

施鴛影深吸一口氣,呼出:“那天我也不知是怎麽了……大廳中流光溢彩,舞池喧鬧熱烈,一切如同每一次在場時那般迷醉美好,那般動人心弦……恍恍惚惚間,我覺得……我覺得這一切仿佛都屬于我!成功的事業,體面的生活,溫馨的花店,優秀的老公,完滿的家庭……金錢、地位、名譽、自由、美麗、溫柔……她什麽都有了!她那麽完美!……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眼楮中星星點點的光彩驟然即逝,施鴛影抖動的雙唇吐露出她內心最深的恐駭:“……下一刻,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和華奧……緊緊擁抱在一起,在山莊地下一間酒窖裏。他肆意地親吻我。我!……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趕緊推開他,他又走上前抱我。我向後躲着,最後只好出言提醒他不要碰我!可他醉了,醉得厲害,撕扯我的衣裙,還罵道,你是我老婆,憑什麽不讓我碰!我有什麽不好,你為什麽看不起我!雪兒,你們都是一樣的,你們全都看不起我!——”

“我害怕極了,推搡中高跟鞋踩到裙角,一下摔到在地上。他不放過我,撲到我身上!他說我躲不掉的,今天非要了我不可!……我拼命掙紮,爬過一個又一個儲酒的圓桶。我哭,我求他,一下摸到木桶前的酒龍頭,想把自己拉站起來,可一使勁,那龍頭竟掉落到我手中,紅酒噴湧而出!我跌摔在地,酒水傾下來,澆的滿身滿臉什麽都看不見!我怕極了,試圖脫開華奧的糾纏!……誰知,誰知他突然倒在我身上,一動不動……我再看時,他,他張口結舌,已經死了!……手中那個銅制的龍頭,在,在他的頭上,到處都是鮮紅色的!……那龍頭裏流出來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他的血?!啊?!啊?!——”

施鴛影面色慘白,鬓發俱亂,幾乎是尖叫顫栗着說完最後的話。如果不是身後有常穎和另一位女警牢牢按住,恐怕又要起身發狂。

“……施小姐。”過了半晌,又仿佛過了一個世紀,裴正開口對形如素缟的施鴛影沉聲道:“後來呢?”

“後來……”施鴛影眼神空洞,人不像人,周身散發出兇喪怯駭的氣息:“我怕極了……我怕極了!……我,我坐在那裏,坐在汪洋一般的鮮紅酒水裏,看着華奧。華奧,華奧他……一點一點漂……漂浮起來。——電話!他的電話突然響了!我……我摸索着去接,是程蘆雪!我哭着叫她趕快來,趕快來接我!——我不知道……我只有她一個人,我只求她趕快來接我!——”施鴛影捂住臉,失聲痛哭。

“程蘆雪到達現場後,你怎麽和她說的?”陸海嘯的臉色越來越黑沉。

所有人都一樣。

“……還能怎麽說。”施鴛影抽泣後調整一下呼吸,挂着眼淚,字字冰冷道:“我告訴她,華奧酒醉了,要強.奸我。”

“所以她答應幫你,演出一場丈夫被人綁架撕票的大戲?”陸海嘯一拍桌子。

“呵呵……”施鴛影淺笑兩聲,原已稍稍幹涸抹淨的臉龐又滾滾滑下兩道清淚:“她不是沒有猶豫過。她跌坐在酒海裏,半晌說不出話來。我們這樣坐了很久很久。後來我告訴她,我懷孕了,是力锟的孩子。她哭了,過來抱住我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一切都會沒事的……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施鴛影喃喃反複輕念,聲音最終消逝下去。

整個審訊室內外一片死亡般的寂靜。

我眼前血紅一片,海潮的拍擊與酒水噴薄而出的嘟嚕聲響振聾發聩,直叫人站立不穩,目眩欲嘔。

跌撞尋了隔間後處一把折疊椅凳,我轟然坐倒在漆黑的暗角中。頭痛欲裂,腦中一片腥紅的空白。

程蘆雪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我甚至無力起身相視。

我坐在黑暗的角落裏,只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就一下淚濕眼眶。

之前的幾場審訊,全變成超脫現實的夢,那麽的虛幻不真。

可她走入審訊間的一剎那,我心潮中湧出的,竟是徹頭徹尾的絕望。

每一張臉譜,每一張口。

他們口中的事情,真的發生過嗎?

我必須聽程蘆雪親自說給我聽。

雙掌合住,擦擦臉面。

她如果此時能夠看見我,應該發現,曾經青稚的臉孔早已不見。

我面無表情,甚至冷酷凜冽。

我比誰都冷酷,比誰都無情。

如果不能這樣,表現出自制和穩定,我就再也不能加入審訊階段,我就不能看見此時的程蘆雪。

可我說好要陪她的,我要一直陪她走到最後。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自己同自己說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大家好,鑒于目前八堂會審的狀态,今天繼續四更,6點,11點,15點,20點!

此章已小修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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