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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PT64

程蘆雪仍穿着那件灰鴿紫的盛裝,肩頭輕曼斜披着一條薄羊絨的短毯。

她的盤發有些淩亂,臉和手,和白皙的脖頸全都擦拭幹淨。唯有裙裾上大片大片的泥沼印痕,時刻提醒着不可抹去的昨天。

她累了,雲淡風輕的目光散漫穿過這間沒有窗戶的房,看見藍天,白雲,驕陽,飛鳥?還是電線杆上啾啁打鬧的麻雀,還是小賣部前嬉笑跑過的頑童,還是公園前攜手緩步的老年夫婦,還是每一個平凡的生動的細水流長日子……

“程小姐。”裴正像在喚醒她。

她轉過臉,雍雅而高貴。

她沒有辦法脫離這種氣質,這是她的一部分。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刻,她也沒有辦法脫離自己。

別以為這是一件好事。

這真,叫人心痛。

“程小姐,我必須再一次向你确認。”裴正嘆息般道。

“謝謝你,裴隊長。人是我殺的,動機是,我恨他。”程蘆雪不疾不徐,她已經将一切都放下。

“施鴛影已經招供了。程小姐,如果這真的是誤殺,我們會搞明白的。”陸海嘯打望程蘆雪的反應。

程蘆雪溫然一笑:“施鴛影不能證明她自己所說的,所謂誤殺,不是嗎?”

陸海嘯剛要說話,裴正打住他的話頭,耐心道:“程小姐,我們已經取來了酒窖中的銅制酒龍頭,進行比對。直管端楔形的削口非常鋒利。初步的判斷是,符合華先生顱骨處的致命傷。”

程蘆雪沒有說話。

陸海嘯忍不住,但順着裴正的意思講下去:“程小姐,你丈夫的傷口在顱側前端上方處。……你丈夫不是一個瘦弱低矮的男人,施鴛影的身高你也很清楚,與華先生相差甚多。體格上也是雲泥之別。如果兩人不是處于俯卧或側卧位,或一方站立一方蹲坐,很難想象女方直接從正面攻擊能夠一擊得手的可能。從傷口深度上,也說不通。當然,更嚴格的場景模拟還需要更多的訊息。……程小姐,你們山莊上下所有員工,目前都在我局,進行說明,或補充說明。我可以直接了當地告訴你,有不少人依然很清晰地記得十六號那天晚上,施鴛影與你丈夫确實在酒桌上相談甚歡,他們的一些舉動,似乎顯得過于親密無間,甚至親昵,這讓許多員工側目。‘側目’,這是很多人的原話。”

“夠了。這些事情我不想知道。”程蘆雪凜然打斷陸海嘯的心理攻勢,眉目間毫無掩飾的出現一些厭惡的神色。

“程小姐,我們想請問一下,你和施鴛影的關系。”裴正和緩接聲道,不肯放過。

“我們是朋友。”

“可以說得,再确鑿和細致一些嗎?”裴正又問。

程蘆雪輕輕蹙眉,希望将一切趕快了結般侃侃道:“我們是中學同學。初中三年都在一個班。高中時我考取市立一中,離開了家鄉小鎮。大學,我去了香港。”

“你們什麽時候又見的面?”裴正道。

“兩年前,她來這座城市工作。”程蘆雪短短一句。

陸海嘯已經失去了耐心,給程蘆雪的機會到此為止。

陸海嘯站起身,裴正看看他,陸海嘯對着一直抱臂倚牆,站在審訊室一角的鄭霞道:“鄭局長,還是你來說吧。”

程蘆雪向鄭霞注視去,眼光清澈幽婉,坦然着毫無畏懼。

鄭霞嘆息,少頃才說:“程小姐,不管你同施鴛影是什麽關系,我想你還不太了解她。……施鴛影的産檢報告已經出來了。王力锟配合調查,人也去了醫院一趟。孩子确實是王力锟的。但懷孕時間,與施鴛影所述,不能吻合……”

程蘆雪眸中一動,緩緩念道:“什麽叫……不能吻合?……”

鄭霞無奈點破程蘆雪心中的答案:“程小姐,施鴛影騙了你。華奧死的那天,她哀求你說她懷了孩子,要你幫她。其實那時,她并沒有懷孕。”

程蘆雪聽完,眼光輕輕垂到地上。

“現在是十月,胎兒尚未成形,才剛剛八到九周的時間而已。”鄭霞補充道。

程蘆雪長睫抖動,阖上眼睛,嘴角挂出一抹涼透了的淺笑。

“……早就該結束了。”她說:“很久很久以前,早就該結束了……”

如果能破開我的胸膛,看見我的心。心髒還在它該在的地方搏搏跳動,只是每跳一下,都滲出汩汩鮮血。

我在內心中痛哭失聲,直到程蘆雪從審訊室走出去,我都能聽見自己哭着呼喚她的聲音。

後面,又問了程蘆雪父親,《商業周刊》總編輯,《東升日報》負責人,奧雪實業的會計、出納、股東、銷售員、辦事員、看大門的……形形色.色的相關人士出出進進,訴說着別人,訴說着自己。

我無心再聽,心中滴滴答答全是血,行屍走肉般站在單向玻璃後面。

很多年以後,我還能一字一句複述這個故事。

但我,只說給自己聽。

雪山下的北方小城。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即使在尚未入夜的時分,街道房屋,也全都是灰蒙蒙的。

沒有五顏六色、姹紫嫣紅的花,河邊只有灰灰白白的蘆草。

後來為什麽選擇開一家花店……

小學五年級,母親去世了。

可能是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煤絮,可能是數九寒天的霜冷,可能是支教學校的繁忙……總之,生于南方的母親在一個秋冬交際的普通日子,去世了。

孩子們有時可以變得很殘忍。他們撕裂蝴蝶的翅膀,扯斷螞蚱的大腿,在塑料瓶裏燒死不知名的蟲……

五年級開始直到高考那天,小鎮校園也是冰冷的,冰冷得有點兒殘酷。

美麗而纖弱,她總令人相形見绌,由此格格不入。

只能拼命念書。

還好父親無聲堅守着家,他在電廠一年到頭的工作。每個周六,将她放在自行車龍頭上,送她去省城上大提琴課。車後座上是大提琴。不太方便的樂器。她媽媽喜歡。

從音樂老師家出來,父親會在臨街一處小飯館,要兩個炒菜,一素一葷,多少年沒變。父女倆吃完,披着夜幕回家。

這個南方男人一生沒有續弦,酒卻喝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烈。

高中,是許多人的噩夢。

她也有許多逃不開的事。男生追求她,女生嫉妒她。

那天被人用小刀劃破了臉頰,是不是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的工廠急電學校,肝炎複發,已經停工半月有餘,趕緊回家看看。

高三這天的黃昏,空蕩無人的宿舍,她起身,一下踏站在窗臺上。

“小雪!這麽黑,怎麽不開燈啊!——”施鴛影推門而入,又溜進學校來找她。

順手摸開燈,施鴛影幾步過去,将她拉下窗沿。

“看什麽呢!多危險!——什麽東西掉下去了?”施鴛影将買好的兩人份盒飯丢在桌上,巴住窗,俯身向高高的六樓下打望。

“沒有什麽。”她笑,用長發遮住臉上的傷痕,說:“買的什麽?……”

施鴛影抑制不住歡笑:“當然是胡老頭家的炒飯!……欸!告訴你!我今天漲工資了,我叫胡老頭媳婦,給我們一人加了一個雞腿!——”

施鴛影上到高二就不上了,用她自己的話說,算了,不是什麽好學校,也不是讀書的料,肯定考不上大學。家裏不止施鴛影一個孩子,看開了,托了叔叔的關系,來到省城一家國有五金廠當辦事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鐵飯碗端着,不能說滋潤得冒油水,卻是穩定和安心的。

學生時代對施鴛影來說,很早就結束了,那時施鴛影還是一個挺結實的小姑娘,與現在的修長窈窕截然不同。發育早,個頭比同齡人高,她從小的口頭禪就是:“你們不許欺負程蘆雪!——”

內地生全額獎學金。

遠行那天,施鴛影在淩晨一點的站臺送別。

大提琴很重,也很輕。

“打電話會不會太貴了?你要寫信給我,寫長點兒,多寫點兒!——”施鴛影對着火車的方向拼命招手。

她陸續寫過,回信慢慢少了。

後來總收到退信,她問父親,父親說,好多工廠倒閉了。

就此斷了聯系。

畢竟,人們在不同環境裏各自生活的時候,很難再長久的聯系在一起。

大三,父親肝癌确診。

狄秋急得沒辦法,說,這些歌的版權我不要了,買斷吧。

她不同意,堅持這幾首歌狄秋必須自己留給自己唱。

那是狄秋的第一張專輯,包含三首成名曲,幾個月以後的事情。

手術費是華奧湊的。

華奧那時研究生剛畢業,在學校代課教書,玩兒命地教。

白天要上五六個小時的課,除去備課、補習、改作業、監考,還同時接了導師手上好幾個加班加點的項目。

全是為了錢。

一大筆錢。

她将老家的房子抵押了,都不夠。

錢能救命,華奧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是為了她。

父親手術那天,拉着她的手,說,要不是舍不得你,我早随你媽去了。我對不起你,如今拖累你了。你大了,爸爸最想你嫁的好。你考慮考慮華奧,好不好?他很老實,對你又好。要是這次下不來手術臺,曉得你有人照顧,也能安心閉眼了。

那時她跟華奧不熟,只是知道有這麽一個金融系的學長,學術成績全A,留校工作時,商學院院門口特地貼了紅底的大字報,公示他的名字和簡歷。

手術前後,華奧請光了年假病假事假,兒子一樣床前床後在醫院伺候。

狄秋表示,不可思議,十分敬佩。I服了YOU!

她大學畢業時,他們結的婚。婚禮在香港舉辦一次,在內地華奧的老家又舉辦一次。

華奧是哥哥供出來的。帶着新娘回漁港那天,哥嫂兩人在小碼頭上,笑得合不攏嘴。

如果問她:“你愛他嗎?”

她會回答:“他是一個好丈夫。”

以後的很多年裏,她也一直是這樣說的。

可不可以,這樣定義這場婚姻……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臨時通知:

63章五分鐘前系統鎖章,馬上小修兩處描寫(不是不可描述的描寫),大概一小時以後解鎖。

修改後不影響劇情發展,無須重讀。

(仰天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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