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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野貓的疤

這次的夢依舊從那裏開始,他依舊是個無能為力的觀衆。

媽媽在幫一個小孩系頸帶,動作和聲音一樣輕,溫柔地教他怎麽用。

那是年幼的他。

“如果寶貝以後喜歡的人是個A,輕輕轉動頸帶前面這個銅扣,會有一滴涼涼的東西滴出來,它會散發出不可思議的香氣哦,沒有A能抵擋這種香氣。”

小小的他好奇地想轉,卻被媽媽捉住手,“現在你還用不到呢,別浪費啊。”

他懵懂地點頭,只知道這是父母研究了小半輩子的成果。一份被爸爸用盒子裝起來,一份被媽媽送給自己。

爸爸進門,不像往日窩在實驗室裏那樣的胡子拉渣,穿着幹淨整潔的正裝,臉上帶着意氣風發的笑容。他喚媽媽,“東西已經放到車上,我們該出發了。”

“媽媽,你們到底去哪兒啊……”他怯怯拉住媽媽的衣袖,“我也想去。”

女人有點為難地摸摸兒子的頭。她和丈夫一直在研究液體化的信息素,這麽多年終于成功,這個成果延伸出去可以發展出A對信息素的抗體,O對自身信息素的摘除,是價值千金的成果。他們聯系到J市的最大醫藥集團進行交易,對方提出驗貨,他們決定帶去樣本的同時,把備份和處方藏到兒子身上,以防對方使詐。

所以這次無論兒子怎麽撒嬌都不能順着他,他身帶籌碼。

女人是個孤兒,丈夫也只有一個疏于聯系的同父異母的哥哥,雖說告知了哥哥這項研究,短淺的哥哥也只是覺得是個無聊小發明,不願意幫忙照顧他們的寶貝,只能委屈他自己照顧自己幾天。

“寶貝聽話,吃的喝的媽媽都幫你準備好了,我們很快就回來。你自己在家不要賴床……”

男人攬過又要開始啰嗦的妻子,“放心吧親愛的,兒子已經長大了。爸爸媽媽保證很快就回來!記住無論如何脖子上的帶子不要拿下來,不能給任何人。”

他明白父母鐵下心要丢自己一個人在家,嘴撅得老高,卻還是努力懂事一點:“好吧……你們可要早點回來啊,我等你們。”

下面告別的場景他這些年在夢裏一遍又一遍地看,卻還是每次都撕心裂肺地試圖呼喊,試圖喊醒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自己,試圖留住揮手作別的父母。

別上車!會出事的!你們會出事的!求你們了,別上車,求你們了,別丢下我一個人!

爸爸媽媽……

肩頭的傷口猛然一陣劇痛,夢境在搖晃中被震碎,在夢境和現實的混亂間,他聽見那個男人的呼喊,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喊“寶貝”。

噫,真肉麻,只有我爸媽才這麽喊我呢。仔細想想他好像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這次就原諒他吧……

*** ***

男人半夜被吵醒,手機裏滴個不停的消息聲差點把他的起床氣勾起來。

打開一看,是小野貓的一些資料,不知道該誇自家哥哥效率高還是罵他閑工夫多了。資料上寫着小野貓當年父母死于車禍,被游手好閑的大伯賣給風月館,因為長相清秀動人信息素又香甜,很快成了小紅人。後來就是他哥哥造孽,在人家有生意的時候硬把人綁走,得罪高官,高官把他臉劃傷後他趁機逃離了風月館。後來一直在J市裏的一個小偷組織裏厮混,現在正是逃外狀态,小偷頭子正在四處找他。

“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他哥哥發來消息,“他爸媽當年車禍出在沒啥人的郊外,被人發現的時候兩個人都被□□過了。”

他眼色一凜,回道:“都?”

“嘿嘿我們三少爺還真沒睡啊。”

“少廢話。”

“可不是都嘛,你說怪不怪,他媽能夠理解,但他爸既是個男人還是個A,而且屍檢是車禍當場死亡,兩個人的臉都燒大半了,就這也能被□□?這事無從查起,被警察壓下去了,估計你那小貓現在都不知道這事兒。”

他心中回想起公司研究室檔案裏含糊提及的一項據說差點拿到的研究。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O?”

“出生證明沒扒到,肯定是吧,不然在風月館的時候也不可能都誇他信息素香啊!而且我把他帶家裏那天,你性冷談似的沒啥感覺,我們可是聞着都□□焚身了。”

“那又怎麽樣,”他越發确定內心的猜想,“你就沒想過,信息素可以人造麽?”

*** ***

隔壁傳來輕微的動靜,男人不再理會手機那頭無知的一連串驚訝,輕手輕腳走過去。

萬一踹被子了呢……順便看看他。

懷着私心走進小野貓的房間,被子果然被踹到地上,男人彎腰抱起被子重新蓋到他身上,這才看到他的手顫抖着在摳床單,眉毛緊蹙,嘴裏喃喃念着什麽“別”。

一看就是在做噩夢,男人有些心疼地握住那只不安的小爪子,發現格外燙人,立刻伸手探他額頭,果然也是溫度灼人。男人晃晃他的肩頭打算先把人叫醒,剛一握住他消瘦的肩頭就聽到他痛苦地一聲□□,居家服很寬松,輕輕一扯就能露出小野貓的肩頭,一道猙獰的傷口出現在男人視線裏,已經隐約有潰爛的痕跡。男人沉着臉從下面輕輕掀起衣服,粉色灰色暗色新老傷疤交纏着附在這具單薄的身軀上,他的呼吸亂了幾拍,想伸手撫摸又怕弄疼他,這個小孩都經歷了什麽……

當務之急是叫醒他以防昏迷,男人避開傷口晃晃他,發現自己還不知道這小家夥的名字,便由着心喊“寶貝”,若是被他嘲笑就說是逢場作戲好了,若是被他哥他姐聽到肯定要被嘲笑至死。

不料少年嘤咛兩聲徹底失去聲音,還是昏迷了……他連忙回屋拿急救箱,同時打電話給助理,讓她送些更專業的清創工具。

*** ***

小助理睡得正熟,給上司特設的魔鬼鈴聲把她拉出夢鄉,一個激靈連忙起身接電話,“總經理早!哦不,晚!哦不對……”

男人單刀直入地報藥名和工具,“二十分鐘內送到,不然明天不用來了。”

你自己還不是請假明天不來!小助理腹诽,但還是乖乖靠職業素養寫下腦袋裏速記的內容,滾出被窩去準備,她還是第一次聽到總經理這樣慌亂的語氣,光是好奇也夠她充滿動力的。

小助理住的離藥店和上司的富人宅邸都不遠,十分鐘出頭就送到。

“不錯,加工資。”總經理果然幹脆利落,一把接過東西大步離開。

小助理好奇是哪位美人讓總經理這樣着急,探頭探腦地杵在門口。

“進來,坐沙發,待會兒有事問你。”男人注意到她,進房門前扔下這句。

總經理的醫技和很卓群,但這次等得小助理都快睡着了才見到他。

他優雅地摘下手套扔進茶幾旁的垃圾桶,“抱歉久等了,我怕傷口處理得疼。咖啡要麽?”

上司這麽客氣,小助理條件反射地想拍拍馬屁,但感覺上司還是有點悶悶不樂,立刻作罷選擇客套一下,“那個,人好點了麽?”

“不然我為什麽忙到現在?”

……果然還是那個上司。

小助理覺得自己該走了,但總經理似乎沒那個意思,正局促不安時總經理在對面坐下,吹開熱氣飲了口咖啡,臉上挂着談業務是那種精英敗類的優雅笑容,“聊聊天。”

她心中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不聊!我不敢聊!但還是乖乖開口,“聽您的。”

“我記得你來公司不少年了,有沒有聽過一個研究——液體信息素?”

助理戰戰兢兢回憶一番,“好像聽過……”

男人擡手劃了幾下手機,助理口袋裏的手機“滴”的一聲。

“一萬,夠你回想得清晰點麽?”

助理咽了咽口水,瞬間就冷靜了很多。

錢真是好東西。

“在茶水間聊天的時候聽過,當時是在聊香水,我就調侃了一句有沒有0會用信息素味的香水,有個一直看不慣我的女人就嘲笑我傻什麽的……”

助理滔滔不絕起來:“我跟保潔阿姨關系不錯,她剛好在旁邊,就冷笑一聲幫我回擊了一下那個女人,總經理你是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嘴臉,前一秒還趾高氣昂呢,其實就是個……”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臉上仍是恰到好處的笑,“現在是淩晨二點五十二,我希望你可以節約雙方的時間。”

“咳咳,就是,那個,阿姨說公司以前收購到液化信息素來着,就是在确認貨物的途中出錯了,當時她就在打掃那個組長的辦公室,聽得一清二楚……”

“哪個組長?”

“藥品開發部的啊。當時就是他開車帶人去的,不過後來對方好像在路上出事了,就沒下文了,後來也一直沒研究出液化信息素……我就知道這麽多。”

“嗯,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很感謝你,回去休息吧。”男人說完又拿起手機。

看來是要給封口費了,助理內心緊張又澎湃。直到男人放下手機,看着沙發上遲遲未動的人,“還有事?”

“啊,沒,沒有沒有。”原來是自己想多了,助理倉促起身,“我先回去了!總經理您好好休息!晚安!”

快走到玄關時二樓傳來動靜,她擡頭看見一個瘦弱的少年,長而蓬的頭發遮住他的容貌,過大的上衣暧昧地遮到大腿根,少年擡起寬大的袖子揉揉眼睛,聲音有點賭氣似的,“我渴。”

“我就來。”男人擡頭柔聲接道,随即視線轉到已經看癡了的小助理身上,咧開嘴的笑容瞬間收斂三分,挑挑眉毛道:“還不走 ”

我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小助理一口氣跑出這個別墅群才開始深呼吸,原來上司金屋藏嬌,難怪每到風月場合再難耐也不會真刀真槍……

于是在男人公布小野貓的情人身份之前,一個關于總經理是戀童癖的傳說先行在公司裏瘋狂傳開。

*** ***

小野貓醒來看到自己身上的繃帶時,大概明白那段失去意識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麽。

一上來就欠人情了。他有點懊惱地咬咬嘴唇,嘗到絲絲血腥味,嘴唇太幹。

猛地起身頭還有點暈,他懶得穿鞋,想出門搞點水喝。一出門卻是意料外的燈火通明。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玄幻處看着自己慢慢張大嘴的女人,場面安靜地有點尴尬。

不管了,他揉揉眼睛,啞着嗓子說,“我渴。”自己都沒感覺到其中的撒嬌意味。

陌生女人離開,男人收起手機,那條發送成功的短信暗下去——“綁一下我們公司開發部部長,我有事問他。”

小野貓轉身下樓,男人的聲音傳出廚房,“不用下來。”

他止住腳步,倒不是乖乖聽男人的話,只是奇怪這男人怎麽中了邪地對自個兒這麽好?自己現在連皮囊都沒有 。

男人端上來一杯溫水,小野貓渴壞了,接過來仰頭就喝,也不顧溢出來滴到衣服上的。男人看到他的腳,一把把人抱起往房間走,“小心受涼。”

小野貓喝得好好的被突然抱起來,嗆的直咳嗽,踢着腿掙紮兩下,“咳咳……你他媽放我下來!咳,嗆死老子了!演總裁演過了吧你!”

他太鬧騰,男人只能把他扔到床上去,神色裏竟然有幾分無措,“嗯,我關心過了。”

“……”

這他媽是個剛談戀愛的愣頭青麽?

小野貓有點無奈地嘆口氣,把手裏的杯子塞給他,“總之,謝謝你,這是交易外的人情,等躲過這陣,我會額外還給你的。”

“那你要是欠我更大的人情呢?”男人饒有興趣地問道。

“還呗。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多麻煩你。”

“慢慢還不着急。”男人笑笑,扯過被子給他蓋上,“你身體還很虛弱,好好休息,休息好了還要帶你去逛街。”

“用不着,剛剛才說了不要再麻煩你。”小野貓還是決定拒絕,而且那個人的爪牙到處都是,現在出去還很不安全。

“這是我給自己的投資,我的番得漂漂亮亮的。”男人說完關燈離開,“都交給我,你睡吧。”

又是這句,小野貓在黑暗裏咬牙,交給你什麽啊,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要漂漂亮亮的你就別找我這個刀疤臉啊!小野貓的氣憤點慢慢有些偏離,時隔多日再次介意起臉上的疤。

*** ***

當初這個疤毀了他,卻又給他逃出去重生的機會。

雖然後來的重生就像場笑話。

恰逢梅雨季節,自己臉上的傷口在雨裏發炎潰爛,最後餓暈在大街上,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

救自己的陌生大叔很慈祥,不僅為他付了醫藥費,聽說他要去J市,還願意順路載他。他擡手撫摸自己的頸帶,只要把這個給J市的那個公司,既能完成父母的遺願又能擺脫這種生活。

小野貓告訴自己,如果成功,第一件事就是還給這個大叔很多很多錢。

媽媽說過,再小的人情也是莫大的善意,再大的謝意也不為過。

但他沒有等到,剛踏上J市他就被叔叔帶進一個小房間,等他看清楚房間裏都是蓬頭垢面精神萎靡的小孩時,門已經鎖上。

門一直被鎖着,哪怕鎖開了,他們沒有人可以逃出那個房間。

有經驗老到的幾個叔叔教他們怎麽不動聲色地偷,怎麽逼真乞讨,給他們看逃跑者的下場。

恐懼和希望的破滅擊垮了他,他很乖,也成了少數沒有被打斷腿的。

小孩裏有不少是O,發情期一到就會被賣出去一段時間,願意買這樣髒兮兮的小貓的人大多有難以啓齒的性癖,總有孩子再也沒回來。

他麻木而乖巧地活着,還有一個讨飯搭檔,是個比他小卻高他一頭的小男孩,是J市本地的孤兒。男孩是那群壞叔叔中的某個人領養來的,從領養來的那一天起就被關在這個房間裏。

但男孩總是笑得很溫柔,還會把多讨的錢分給他交差。

男孩最後不可避免地發情了,在黑暗裏努力忍着動靜,已經有點神志不清地拉着他:“求求你,你給我種番好不好,我不想被陌生男人□□,求求你了……”小夥伴絕望的眼淚滴到他臉上,他有點被吓壞了,只能顫抖着重複“對不起”。

“求你了!求求你!我求你了!”男孩開始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他緊緊抱住男孩,想止住他的掙紮,在他悲切的懇求裏狠狠咬上他的脖子。

沒有用的,他是個B,他只是個什麽都幹不了的B。

那些男人拖走男孩的時候一腳踹開他。

“喲,他還想種番呢!哈哈哈怎麽着?兩個O心心相惜戀愛了?有用麽?哈哈哈哈你就是咬在他□□上都沒用!”

他認出這是把他拐來的那個大叔,一臉看笑話地看着他,“等等這東西也不一定是O啊,現在都沒發情。”

“不是O帶什麽防咬頸帶?想當□□還立牌坊?”

“也對,估計再長長就到時候了,就是可惜了這臉,應該賣不到什麽好價錢。”

一陣熙熙攘攘後房間又墜入安靜,男孩的聲音消失在走廊,角落有一兩聲抱怨。

他在月光下蜷起身子,呆滞的眼裏沒有一滴眼淚。

*** ***

男孩沒有回得來,他告訴自己,該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 ***

裝O發情時很順利,他在風月館的那些日子裏為了活下來對這個已經得心應手,當初乖乖賣身是為了爬上去賺錢給自己贖身,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黑道世家。

液化的信息素剛剛釋放的時候格外誘人,在去交易的路上他差點先被那幾個大漢辦掉。交易地點選在金碧輝煌夜夜笙歌的曼歌館,他聽說金主是看中他裝作十五歲的年紀,所以掏出玻璃片紮過去的時候毫不留情,再按照計劃裝成這裏的MB,一路順利地逃出去。

他原本想先在附近找個女廁所躲起來,不料信息素味道太強,在老城區吸引來一批二流子混混,正苦于敵衆我寡難以脫身,遇上一輛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豪華汽車。

遇上冤家路窄的他。

小野貓在黑暗中攥緊脖子上的工作牌,這個公司他死也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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