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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當簡聽偣從牆壁上那幾個高高懸挂起來的大屏幕上看到,被自己安排去了人類世界接管各種系統們的工作、本因該來來回回的往返于不同區域被折騰的精疲力竭的孫挽清,此時此刻竟然出現在了這個有關于蘇冉的任務之中,出現在了這個自己刻意想要幫助她回避的任務之中,那一刻,簡聽偣只覺得一陣無言。她随即又手忙腳亂調出另一個監控,定位了巫葳然目前的所在位置,發現這個人現在竟然帶着她自己那幅因為火災而死去的實在算不上有多美觀的容顏,來回徘徊于一名人類的家中,制造出一些非常不友善的‘惡作劇’。

就好比在那個女人泡澡的時候,巫葳然會從浴池中水平面裏緩慢的浮現,對她展現出自己那極度駭人的微笑,當然鏡子中也沒有例外。那張臉早已經血肉模糊,像是在酷熱的太陽下放置了整整三天的腐肉,有些地方早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而剩下的位置則是融合着粘墜的皮膚組織與火焰燎燒過的焦黑枯肉,活像是擁有了生命的僵屍。這種模樣即使是出現在電視屏幕中也會令人忍不住的心裏發慌,更不要說驟然之間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将會有多麽的駭人了。索琳娜幾乎要被吓瘋,随着她打碎家裏所有鏡面物體的行為,巫葳然轉而開始投射出更多的自己,她們盤踞在地板上、門框中以及牆壁內,那些位置無一例外的顯示着清晰的人臉圖案,每一個都那麽憤怒,每一個都那麽恐怖,吓得人類小姐慘叫連連,想要打開房門逃離出去卻又被巫葳然擾亂了磁場,不住的在屋中來回兜圈,最終痛哭着癱倒在地,按照‘鬼魂’要求的那樣通過電話向記者們表達自己對于早先出言侮辱了晝夜這件事情有多麽的抱歉……

看着眼前這一切,簡聽偣竟然覺得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麽驚訝,連她自己也覺得這種早就能料到的情況不可思議極了呢。

怎麽說呢……總有一種,‘兩個人不愧都是我看中的女人,果然沒一個是因循守舊的料子。’這種感覺。

雖然簡聽偣自诩對待下屬的違規事件自己本人是比較寬容且靈活懂得變通的,但是她猜想此時此刻嚴肅愛較真的蘇冉表情一定不會好看,想着,她就用眼角悄悄的瞥了一下身旁的人,卻意外的發現她這人異常的冷靜,甚至連皺皺眉的多餘動作都沒有,平靜的仿佛身處陌生人的事情之中。

“呃…我知道目前的情況有些出乎我的預料之外,你要是生氣我也可以理解,大不了我現在把孫挽清帶回來派別的任務執行者去,你別這樣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啊,人家害怕的。”簡聽偣小心翼翼的說,在她的腦海中甚至已經想好了,如果着蘇冉大小姐暴跳如雷,那她就幹脆直接黑幕一下,把這個顏晞澤的任務取消掉,讓她直接灰飛煙滅哪兒遠飄哪兒去。可沒成想現在人家蘇冉只是淡淡的看着屏幕上顯示着的顏晞澤的任務委托,平靜的回答到:

“沒關系,只是一個任務而已。和其他委托者一樣需要冥界出面解決,既然回避的結果就是最終由孫挽清接手了,那就表示宿命的确如此安排。我記得你并不是喜歡讓人情關系高于冥界利益的人,所以不要考慮我的心情,繼續你因該去做的事情就可以了…畢竟比起你曾經的慷慨幫助,這些事情完全不值得一提。”

“…”簡聽偣突然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一刻如此的想要推倒蘇冉…她舔了舔嘴唇,想要組織好自己的語言來委婉的表達出‘我想睡你’這句話,而蘇冉更搶先一步,她側過身,面帶着一絲淺笑,溫柔的說:

“滾。”

自費幫助簡聽偣和白璟湲買了電影票,打發她們去約會後,蘇冉就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上緊盯着監控孫挽清執行任務狀态的屏幕,手中放着平日裏總是用來沖咖啡的馬克杯,握着杯柄的手指緊緊攥住,不可否認,即使是多年之後再次看到顏晞澤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蘇冉仍不能做到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去。在簡聽偣面前裝出風輕雲淡的樣子差不多已經是她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每個人都有做出了錯誤選擇,想要去更改時卻發現世界并沒有給她第二次機會的事情,對于蘇冉這個人來說,也絲毫不例外。

方才透過虛拟浏覽器顯現出來的顏晞澤的任務委托,仿佛是在最大程度的亵渎自己曾經的選擇,當然,如果有第二次機會,蘇冉更願意讓那深刻到骸骨的刀刃、炙熱到疼痛的殷紅血跡去印記在應該承受它們的人身上去。如果有第二次機會,蘇冉會選擇殺了顏晞澤。

而不是自己。

當孫挽清艱難的閱讀完虛拟浏覽器上的任務相關內容後,終于想起了些什麽,也明白了自己潛意識中所産生的異樣感究竟源自于何處,她緩緩起身,用慢到可以用‘挪’這個字來形容的速度移動到面前的卧室門口,心情複雜忐忑不安的看了進去…

和想象中一樣,蘇冉,正躺在床上…

她睡着了,非常安靜。即使是站在這裏,孫挽清也覺得自己可以感受到她勻稱的呼吸。蘇冉的睫毛很長,随着她的夢境而輕微顫動,就好像見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似的。适合這個季節的毛巾被拽了一角,蓋住了蘇冉的腹部,孫挽清忽的想到了自己的習慣。在天氣不太冷的時候,睡覺時她也總是會這樣蓋被子。沒想到蘇冉會有和自己相同的習慣。

視線向一旁移動過去,孫挽清突然看到了什麽,猛地皺緊了眉頭。她顫顫巍巍的伸出來自己的…或者說是顏晞澤的更為恰當,她伸出了這雙手。在剛剛恢複了些許的記憶中孫挽清想到,自己這是回到了蘇冉與顏晞澤在一起的第四個星期,也是蘇冉第一次同意去顏晞澤家做客的日子…孫挽清緊盯着右手的中指,再三确認着,即使萬分不情願卻也無法否認那指甲縫隙中殘留着少許已經幹了的血跡的真實性…

按理說,這也沒有什麽不正常的,兩個人都是成年人了,依照着顏晞澤的性格必定是想盡辦法的要徹底得到蘇冉,所以這樣如此的結果,也無可厚非。可孫挽清卻總覺得非常不舒服,就像是喝粥卻被魚刺卡了嗓子,異樣感突兀的不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有些後悔從巫葳然手中接下了這個任務。孫挽清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也許是自己的視線太過于刺眼,令原本熟睡的蘇冉漸漸轉醒,她帶着睡意時還是那副雙眼朦胧的樣子,等完全醒過來後便又是自己在冥界中熟識的那個有些冷漠的蘇冉了。只是,在看到身旁那塊略微有些紮眼的殷紅時,她的臉頰還是稍微有些升溫,随即立刻移開了視線,像是在回避這一切一般。

孫挽清更加的不開心了。

她想要把這一幕蘇冉的神情用相機永遠的記錄下來,她想要笑嘻嘻的調侃自己偉大的不得了的系統姐姐原來也會害羞,可她又想到自己是在執行任務,而此時此刻蘇冉所展現出的任何神情都與自己無關,現在她甚至完全不認識自己,即使是想要輕輕的擁抱過去,也只是帶着這副名為顏晞澤的軀體…孫挽清覺得胸口沒由來的一陣氣結,她随口編造了一個理由,開車将蘇冉送回學校後就獨自一人沿着公路沒有頭緒的亂開,從立交橋的東邊開到西邊,再拐進曲曲折折的小窄路,經過無數個小街,她不斷的反複思考着顏晞澤給出的委托任務究竟包含了什麽涵義。

突然,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嗡鳴,孫挽清靠邊停車後拿了起來,只見屏幕中來電提醒上寫着一個男人的名字,非常熟悉,開始執行任務之前她就見過,可現在滿腦子蘇冉的孫挽清早就忘記虛拟浏覽器上曾經出現過的人物關系表,也懶得去回憶。于是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你在哪裏?我想和你一起吃個夜宵。”

電話那端的男人一開頭就用邀請的語氣說道。

“順便談談你最近的情況,上周你從我家離開後就一直沒有機會見面,我很想你。”

他絮絮叨叨的說着,孫挽清覺得很煩,一邊敷衍的應着,一邊單手從口袋裏翻找香煙盒子。她記得出門之前随手将茶幾上那還剩下了小半盒的女士香煙放進了風衣口袋中,現下卻怎麽也摸不到。還活着的時候孫挽清總是不明白為什麽公司裏那些員工一遇到壓力大的情況就會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抽煙,好像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似的,但是現在她卻多少有些了解了。這不過是和喝的爛醉如泥一樣,找尋一個精神方面發洩的寄托罷了。

“我聽有的學生私底下說,你又和學校裏的女生走的近了?”那端的人朗聲問,像是從一個寬敞的地方走到了相對狹窄的地方,這裏他或許非常熟悉,并且隔音效果還不錯,所以才會毫無顧慮的提高音量。“我幫你止住了這些謠言,當然,我相信這種事情也只是讨厭你的人編造出來用以诽謗的事情,你怎麽可能和那些女人糾纏不清的,對吧?”

孫挽清想到了蘇冉,想起了早些時候她睡着的樣子,那種讓人不忍心去打擾的美好。她冷聲道:“當然。”

就在剛剛,入夜的涼風透過車窗吹了進來,從領口毫不客氣的鑽進人的脖頸,凍的人一個激靈,同時也喚醒了孫挽清遲緩的思緒。她想起虛拟浏覽器上曾出現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也标明了他的身份。‘副校長’與‘顏晞澤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這兩個詞仿佛可以解釋清楚為什麽劣跡般般的顏晞澤仍舊可以若無其事的繼續當她的教授,也使人可以理解究竟是誰一直在替她不動聲色的處理爛攤子。

畢竟,都只是一些小事情,作為一個男人沒有可能不願意出手,去幫一把這個在不久之前就已經成為了自己未婚妻的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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