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孫挽清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如果有那麽一天,自己獲得了可以得寸進尺的了解系統姐姐這個冷面女神私人生活的機會,那場面該有多麽的令人興奮。可是現在機會已經來了,自己擁有了,并毋庸置疑的正身處其中,可以坐在最為舒适的位置用上帝視角中去端詳仍然作為一個人類的蘇冉。去欣賞她的一舉一動、去打量她的喜怒哀樂。甚至可以用細微的精神力去影響她身邊即将發生的事件。
但是孫挽清卻絲毫都沒有自己曾經預料過的那般欣喜。相反,她有些想要閉上眼睛,利用裝聾作啞來回應這一切,也許其中包含的原因僅僅只有她一個人才能說得清,道的明。
深夜的街道不同于白天那樣喧鬧繁華,它少了川流不息的車流,多了一份專屬于星空的寂靜。甚至沉寂的讓人感到有些壓抑,不自在的像是正被什麽東西窺視。同時也正是因為這樣空曠的環境,給了孫挽清不用分神去顧忌馬路中間突然竄出行人的機會,讓她可以腳下持續發力,将那塊油門一踩到底。
她剛剛從那個男人的別墅中出來,帶着這副被命名為顏晞澤的皮囊。孫挽清清楚的感受到那個男人對于自己的未婚妻非常渴望,甚至剛吃完晚飯連收拾餐桌的時間都不願騰出來,就忍不住找機會制造出刻意的親昵來拉近兩人各種意義上的距離。說實話,這種做法令她無法壓抑的感到惡心,本來就沒吃多少的晚餐都像是快要從喉頭滑出去了。她的腦中浮現出,顏晞澤早幾個星期時候,才剛剛用這唇齒湊近蘇冉,沾染上屬于對方的氣息,可此時卻即将被另一雙陌生且帶着濃烈煙味的嘴唇所覆蓋、那雙手掌,在殘留下了蘇冉到達至高點制造出的痕跡後,或許馬上就要握住別的東西,随着指腹主人的動作,将二者混雜的難以分辨…
令人作嘔。
孫挽清完全不關心顏晞澤腳踏多少條船,也不在乎這劈腿如章魚的女人如何作踐這屬于她自己的身體,只是她不想看到蘇冉在被蒙到鼓裏的情況之下,有人去亵渎任何于她有關系的物件,至少在自己還存在在這個任務時間軸的一段日子中,此等景象絕對不會有發生的機會。
所以她中斷了即将發生的事情,有些生氣似得果斷拒絕了男人的邀請,推門而去。畢竟看起來目前為止,自己所作出的選擇與原委托人提出的委托內容并不會産生什麽沖突,所以當下如何處理都是無關緊要的。說孫挽清是在偷換概念也好,說她這是在護短也罷,總的來說現在更為棘手的事情并不是什麽桃色事件的中止,而是方才吃飯時那個男人無意間提到的內容:顏晞澤與這個青梅竹馬的男人在半個月後就會完婚。
有些時候恰當的抓大放小對于整個任務來說也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孫挽清毫無愧疚感的迅速離開了。
此時此刻顏晞澤正一邊看着男方那邊緊鑼密鼓的安排相關婚禮事宜,甜蜜蜜的讨論着請柬要用什麽字體書寫好看;一邊繼續若無其事的混跡與不同的女人之間,絲毫沒有處理自己身旁繁瑣關系的意思。如果不用顧及用詞,孫挽清真的很想對這人一陣劈頭蓋臉的謾罵,即使不能罵的她痛改前非,至少也能過過嘴瘾。
車子開上了孫挽清昨天晚上散心時經過的立交橋,有目的的駛向了前方。她雙眼盯着前方的道路,肢體憑借着肌肉記憶勻速行駛着,可大腦中卻是一片漿糊。有些迫切想要得到答複的問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若隐若現的。總是在觸及到答案邊緣時那略微掀起的遮擋又落了下去,最終前功盡棄。
“如果可以知道顏晞澤生前見到蘇冉的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大概就不會變得和現在一樣,處處落下一大截了吧……”
是的,也許是因為與蘇冉熟識後,護犢子的簡聽偣大手一揮,借由自己的能力從中作梗,抹掉了蘇冉潛意識中或許不願意再次見到的東西,所以孫挽清得到的那份由百首寄出的資料中以及依附在顏晞澤體內後自動出現的記憶層裏,并沒有出現那段原委托者生前見到蘇冉最後一面的記憶,只有那個名為‘不要赴約’的任務委托如同一個石柱,直挺挺的立在其中。這樣完全處于被動的不利狀況讓孫挽清想到了一個曾經在日本處理過的替人找回丢失記憶的任務。
然而那個任務總的來說還是很有趣的,不像是這個……還沒有開始,執行者就想要結束了。
好在這種陷入窘境的境況并沒有得以持續多久,顏晞澤就替自己做好了決定。離開了未婚夫的別墅不久後,她就約了蘇冉到附近的酒吧見面,并準備向她提出分手。
前些日子,蘇冉發生了一些小意外,在醫院躺了個把日子最近才剛剛回到學校的宿舍住。與顏晞澤的單獨見面也算得上是相隔許久了,不知道當她得知這女人想要與見面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分手,情緒該有多麽的崩潰。只是想想孫挽清就覺得心疼的沒法說。
二十多天前還和自己親密的不得了的戀人忽然之間卻提出了分手,只怕是個人都會在惱羞成怒之餘感到無法理解與詫異吧?蘇冉也正是如此,她沒吭聲,愣了幾秒鐘随即冷聲道: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這樣的問題對于顏晞澤來說有些小兒科了,在大學工作的這幾年來,她已經從無數個女人嘴裏聽到過這句話了。有人滿面怒意的問她,也有人泣不成聲渴求挽留。可不論是怎樣的情緒,都無法讓她那規整的宛如标準答案程式的回答發生任何改變。
“當然,你是我曾經的摯愛之一。”
和她的生前一樣,顏晞澤做出了與那時相同的行為,說出了完全相同的話。
“可能是你今天心情不佳吧,過些時候等你冷靜下來了再好好考慮一下,畢竟繼續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況且……”
顏晞澤頓了頓自己的話,随即用有些富有嘲弄意味的眼神來回打量了一下蘇冉。
“你不願意和我分手,不就是為了從我身上獲得些什麽東西,好用來彌補你的第一次嗎?如果非要說,現在你身體中流動着的、維持着你生命的血液,不正是屬于我嗎?我給了你如此珍貴的補償,難道這還不夠嗎?”
蘇冉住院的原因,是因為那時她乘坐的公交車與旁邊的卡車發生了碰撞,造成後果嚴重的重大車禍。一時間公交車上十幾二十號的乘客全都擠進了離事發地最近的小醫院,那裏血庫原本的存量經過這麽一折騰已經告急,院方迫不得已聯系部分傷患家屬,進行了緊急獻血。而當時仍覺得蘇冉有把玩價值的顏晞澤正巧與蘇冉血型相同,于是也貢獻出去了不少。那時兩人說起來,她還一副浪漫樣子的戲稱這是什麽‘徹徹底底的身心交融’,可到了現在,這卻成為了‘補償’,來替她的無恥行為做開脫。
這樣包含着惡意的言語無疑成為了誘因,徹底激怒了性格有些冷漠,本不太喜歡與人計較的蘇冉。她一把将手中的酒水潑灑在了顏晞澤的臉上,那澄澈的淺藍色液體連同幾顆有棱有角的冰塊如數砸在了顏晞澤的笑意之上。在蘇冉看似飽含着憤怒的情緒之下,似乎還多少有些委屈蘊含其中。即使她平日裏再怎樣把自己僞裝的滴水不漏,本質也只是個需要人給予保護和愛的孩子罷了。此時此刻曾坦誠付出的愛情早已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就貶值成了一堆垃圾。而相對的,那些有過的親昵相處,無一例外的被迫披上了‘若有所圖’的外衣。
真是可笑。
略微有些冰涼的酒水順着下巴迅速滑落,沾濕了衣領,可是比起在大冬天裏被人潑了滿臉的冰水,孫挽清覺得蘇冉的情況更加令人難以忍受。她拼命的擠出了笑臉,給出顏晞澤想要表達的神情,那副令人厭惡的‘貼心’微笑,注視着蘇冉用力推開身邊湊來的搭讪者,頭也不回的離開。
在那之後,顏晞澤就再也沒有見過蘇冉了。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不論是學院中,還是平日常見到的咖啡廳。不可置否,對于這樣的情況孫挽清多少還是有些遺憾的,她本以為還能借着任務見到幾次蘇冉,沒成想連這樣小的樂趣都沒有辦法實現。
看看日歷,‘自己’與未婚夫的婚禮已經近在三天之後。她猜測原委托者生前收到的什麽‘蘇冉的邀請’大概已經不會有幾率出現了,所以自然放松了緊繃的神經。面對如此糟心的情況,孫挽清只祈求最好可以早點結束。胡思亂想着,就倚着沙發上柔軟的靠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睡夢中,自己沒有帶着那副顏晞澤的惱人皮囊,而是自由控制着自己的身體。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空蕩蕩的,天花板和地磚全都是清一色的白,仿佛融為一體,猛地看過去還有些乍眼。向左拐,走廊的盡頭漸漸出現了一個小門,和周圍完全不一樣,它是漆黑的,仿佛還帶着陰冷的氣息,令人有些膽顫。孫挽清才剛靠近它……門板就吱呀一聲自動打了開來……
“!?”
裏面緩緩出現的景象令孫挽清立刻瞪大了雙眼,驚恐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是一個乳白色的浴缸,裏面積存了不少水,如果是在平時工作之餘那這樣一缸溫水的确可以令人放松身心。只是現下那顏色卻不能讓人輕松……映入眼簾的全都是刺目的鮮紅,它靜寂的宛如一汪凝固的血水,而賦予了那水面顏色的人,正是蘇冉。她躺在裏面,閉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和那日初見一樣,看起來還是那樣的美麗……她将自己雙手的手腕都劃開了一條巨大的割口,其中殷殷湧出的鮮血與清水混在一起就像是渾然天成的殘忍藝術,那麽的觸目驚心,那麽的令人震撼。
孫挽清不知道她像這樣睡着了多久,也不願意去想。腦中嗡嗡刺耳作響,就像是爆炸了一樣,成片的空白。
地板上扔着一張有些泛黃了的牛皮紙,它被人用好看的字體書寫了這樣一行文字:
【你的東西,我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