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單單依照着梁檀殷被送進市精神病院這件事情來看,如果去除沈湳尋從中作梗的行為,那麽這樣的結果是斷不會發生的。所以從一開始沈湳尋覺得只要自己完全不去插手,梁檀殷在進入監獄不久之後就可以完成她自己的研究從而順利出獄,那個時候任務就可以妥善解決了。
但是目前看來,這走向遠沒有自己預測的那樣順利。
那個期滿出獄的女人才剛走,沈湳尋就聽到同屋的幾個犯人開始讨論那張空出來的床鋪會搬來什麽角色了。她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更靠近那些說話犯人。正聊的熱鬧的幾個人并沒有注意到背對着她們的沈湳尋根本沒有睡着,自然也沒有收斂自己的真實想法。一個嗓門有些大的人說道:
“我從二樓水房上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幾個獄警在擰一個小姑娘的胳膊呢,像是要把她塞進房間裏清理随身攜帶物品的樣子,其他屋子也沒有今天要出獄的人,所以住進來的大概就是我見到的那個女人沒錯了。聽說啊,又是個偷東西進來的。”
聽到這句話,另一個犯人冷哼一聲。“哼,什麽樣的人都無所謂,只要別跟沈湳尋那個賤人一樣,手腳不幹淨還總是想些陰損點子害人就成了。”沈湳尋從她的聲音聽出來,說話的人正是自己稍早時候見到的那個用白眼瞪自己的睡在對面的犯人,連人睡覺的機會都不放過,非要出言貶低幾句,看來這個人跟原委托者的關系真的算不上好啊。
“這麽小的地方,哪會出來那麽多邪乎的人。只是個小丫頭片子罷了,不管多難擺布,蒙上被子打個幾次就老實了。我跟你們可不一樣,反正我恐怕是到死也出不去了,所以不在乎減刑加刑的,在這吃牢飯吃到死也好。到時候有她好受的。”
說這話的,正是這間屋子裏年紀最大,同時也是被判刑時間最久的人。她被大家稱為‘花姐’,年輕的時候因為發現自己愛人劈腿,就跑去蹲點,在自己愛人和出軌對象見面的時候沖了過去,又是用強刺激消毒液亂潑又是用水果刀亂捅的,期間還誤傷了不少無辜路人,致使一死多傷,對當地社會造成了極大地不良影響,原本依照殘忍手段致人重傷死亡這一點,花姐無疑會被判處無期徒刑,但警方念及她犯罪後系主動投案且認罪态度良好,減輕了量刑,判處二十三年有期徒刑。這間牢籠,她已經住了快十個年頭了,加上當初都快流傳成都市傳說的罪行,正是一些後來住進來的人不敢随便招惹她的原因。
好在花姐對‘目中無人态度張狂’的沈湳尋沒有特別明顯的敵對情緒,不然孫挽清都覺得自己以後不能随便睡覺了,免得連怎麽被打死的都不知道。
“花姐說的是,新來的家夥要是懂事,大家都相處愉快,要是不懂事,我們當然也會給她長長記性,不勞煩您親自動手了。”一開始看到梁檀殷被獄警擰走的犯人急忙谄媚的說,花姐卻并沒有再去開腔理會她的意思,轉而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一直保持着側身姿勢聽她們聊天的沈湳尋覺得自己肩膀以下有些麻痹了,她輕輕嘆口氣,翻平了自己的身體,睜着眼睛瞪着上方此時此刻空蕩蕩的床板。站在最裏側的幾個人也打住了想繼續聊天的情緒,紛紛散開,像是不願在沈湳尋面前說什麽似得。
早知道自己就再多堅持一會了,這樣還能多聽一些她們的馊主意,用被子蒙頭打?小學生嗎?能不能不要這麽低級趣味啊?好歹是以手段兇殘著稱的殺人犯,就不能有點創意嗎?比如什麽遠程意念操控什麽的。
看來從一開始像自己考慮的那般,完全不打擾梁檀殷一直到她成功洗脫罪名出獄這種事是不太可能了。原委托者之前對她的搭話和戲弄在無形之中阻隔了花姐等人對她加以傷害,所以這次也要像上次一樣,起碼要讓那些人知道新來的小姑娘多少和自己扯上關系了,不要輕易出手。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的安排吧。
正想着,獄警就在鐵栅欄外用橡膠警棍重重敲了幾下,厲聲呵斥兩側屋子裏的人快點排隊出來,晚飯的時間到了。在人生中第一次戴上真家夥做成的腳铐,沈湳尋多少有些心情複雜。這種想要走快一步都會被限制住,完全阻礙了自由的東西着實令人非常不快,她一點都不懂為什麽原委托者對于這種環境可以坦然接受,甚至如果不是因為梁檀殷那件事就完全不想着要離開。
大概是因為精神上自由的人完全不會在意軀體深陷牢籠吧。
十八點左右,已經完成監獄內工作目标的犯人在管教員的看管範圍之下自由活動着,有的三兩聚在一起下棋看電視,有的則躺在自己的床鋪上休息。沈湳尋毋庸置疑正是後者,她原本正在閉目養神,突然聽到門外走廊邊傳來一陣嘈雜聲,像是有人在訓話的樣子,想了想梁檀殷這個時候也差不多要來了,她轉了個身,支起臉頰看着兩名獄警将一個身形瘦佻的女人推進來,把她所需的生活用品都逐次擺放在公用桌上,仔細講解在監獄裏需要遵守的規矩。可這個叫梁檀殷的人完全沒有在聽一樣,眼神放空,就那樣直勾勾的盯着獄警,失魂落魄極了。
“……你自己好好改造,争取多拿點每個月的基礎分,到時候争取減刑吧。”
許是因為實在不忍繼續被梁檀殷初生小鹿般的眼神凝視,獄警不再詳細解釋,粗略的說了些鼓勵她的官話就轉身離開了。而她卻仍舊呆呆的站在原處,與緊閉的大鎖對立着,像是仍無法相信自己已然身處其中的事實。花姐和這個屋子中幾個犯人聽到這邊傳來的異響,明白她們‘心心念’着的新人已經報道了,便丢了手裏的紙牌向管教員表示要回屋睡覺。
看見自己這次任務的主要目标,沈湳尋沒由來的有些愧疚,大概原委托者曾經的情緒太過于強烈,能夠通過任務完完全全的傳達給自己。她從自己躺着的位置下來,拽着木呆呆的梁檀殷坐到自己床上,然後伸手抱起獄警放在桌子上的被子和床褥,爬到上鋪的位置,幫她整理好了晚上要睡的地方。所以花姐等人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幫新人忙上忙下的沈湳尋。
感受到那些人過于刺眼的目光,沈湳尋從上鋪爬了下來,重新坐回自己床上、梁檀殷的身邊。故意攬住她的肩膀大聲說:“你好,我是沈湳尋,曾經是個三流魔術師。就睡在你的下鋪,在你呆在這裏的這段時間裏我就是你的室友。”說着,她的眼睛還掃了一眼花姐的方向,看起來溫和的笑意之中包含了很大一部分的狡黠成分,活脫脫賦予了這眼神一絲威脅的意味。
“當然了,看在你這麽可愛的份上,如果有什麽搞不定的人或者事情,大可以告訴我。畢竟我是個手腳不幹淨又滿腦子陰損主意的人,減刑加刑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所以一切都會盡量幫助你擺平的,只要開口就好了。”
聽了這話,方才跟花姐聊天的幾個人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想必是明白了她們早些時候的談話被最不想讓她聽到的人如數知曉了。她們自是不願意跟沈湳尋撕破臉皮,所以也只得放棄今後‘教育新人’的想法,尴尬的站在門口沒話找話談了起來。
對于一個陌生人如此明确的示好,梁檀殷并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而是盯着沈湳尋,用幾近顫抖的聲音不斷重複着:“我是冤枉的。”
她是冤枉的,是同研究組的成員為了獨攬功勞吞下所有獎金榮譽而栽贓給她,害這樣一個年輕的女人背負上無限罵名的罪責。這樣的內容沈湳尋在原委托人的記憶中早已經聽了幾百遍了,耳朵都快要磨出繭子了,可她此時此刻卻無法厲聲呵斥眼前人不要啰嗦、或是閉嘴,因為梁檀殷臉上的表情太過于惹人心疼了,這種想要拼命解釋清楚但無人相信,卻仍舊咬着嘴唇忍着即将滑落的淚水顫聲無力辯白的模樣,讓原本屬性除了弱受沒有更合适詞語了的孫挽清都迸發出了保護欲,霎時間就明白了原委托人為什麽在看到市精神病院裏梁檀殷的瞬間,就産生了巨大到足以扭轉普通生死的祈願。
沈湳尋伸出手去,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将梁檀殷輕輕攬進懷裏,安撫似得摸着她的腦袋,像極了照料自己心愛之物的神情。她輕聲說着:
“我知道了,如果你是被冤枉的話就努力找出來證據,推翻曾經的判決吧。在這段可笑的牢獄之災結束前,我會一直幫助着你的。”
與此時情景相對的,梁檀殷明白自己因該感激涕零,但她卻呆滞的連一聲謝謝都沒辦法說出口。從自己接受警方調查那天以來,所聽到的所有意見都是在否定自己認知的事實,在抹黑自己的生命,一直到真正的锒铛入獄,居然有一個幾分鐘前還完全陌生的犯人相信自己所說的話,而不是滿臉譏諷與嗤笑,甚至在此刻對自己提出了至關重要的建議。
是的,她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洗清自己背上的污名,然後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