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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自數年前與‘女友’撇清幹系後至今日, 我都沒有再生出結識他人的想法。莫說所謂的新戀人了,就連生活中必須的人際關系我都不願再去處理。曾經有幾個關系交好的朋友自此也斷了聯絡,平日裏只能依仗着自己僅有的能力在網絡上做一些零碎工作,聊以生存。

“你總不能因為她一個人而抛棄自己所有的生活吧?究竟孰輕孰重, 麻煩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有熟識的舊友在與我疏遠前曾這樣說過。

事态亦如她所言,整個生活并不是建立在一個人之上,也并不存在所謂的‘失去了一個人就無法活下去’這樣可笑的謬論。這個世界有一套自己運行的規則, 期間,每個人都需要或多或少的做出改變, 更易于運作于這種規則之內。這都無可奈何的事情, 而這一切我都是明白的。

我每晚都在內心中對于自己一味逃避的行為嗤之以鼻,總是想着等到天亮時就勇敢的擺脫這一切,邁出步伐去面對被自己丢棄許久的正常生活,可事實卻一次次與我期許的方向背道而馳。當今社會, 沒有人會因為你在生活中遭人白眼飽受委屈而憐憫你, 當你跌倒不願起身繼續前進時, 斷不會有人扶你起來,如果執意長久如此,便會被後方逐漸逼近的人群替代、踐踏。

縱使再不願面對,也不能因一時任性而将自己以後的生活如數壓在無法保證穩定性的網絡零工上去,于是我強迫自己忽視心中的陰霾,走出狹小的房屋,重新投入社會。

正如之前所想的,車水馬龍的城市總是會令人情味變得淡薄起來,即使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在公司相遇,也只是沉默着點下頭示意。或許對正常人而言,這種生活過于沉悶、死板,但是對我而言,這則是最好不過的情況。

在新公司度過的日子遠比我想象中來的要好,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令大家在工作時只能顧及自己眼前的事情,使員工們喪失了一旦閑下來就在私下對他人指手畫腳肆意诋毀的機會。對工作崗位而言,由于升職的艱難,所以每個部門的職員都首先建立在相互競争的角色關系上,既然本就對立,哪裏還會七嘴八舌的議論旁人呢?所以在這裏,我受到的壓力與排斥要小的很多。雖然現下的職位遠不能與曾經相比,但足以令人滿意。

在一次員工資料統計中,部門組長得知我們出自同一個城市,甚至還是同一所大學畢業,她身為高我幾屆的學姐,畢業之後就一直在這裏工作,從臨時工慢慢做到現在的位置,這麽長時間中我還是她遇到的第一個校友,不免有些激動,便約我下班之後一起去吃燒烤。身為組長提出的邀請我自是不能失禮的駁人面子,無奈應允。

燒烤店內,數臺大功率抽油煙機轟鳴着,幾片顏色好看的五花肉經過鐵板的炙烤而微蜷了邊,其中滲出的油脂促使肉的本身被襯托的更為誘人,店裏有許多人,燥熱的氣氛令大家精神興奮,同時也口幹舌燥,一次又一次的續滿啤酒杯。我呆呆的看着烘烤下滋滋作響的鐵板有些出神。

對目前的我而言,這種情況有些微妙。除了曾經的女友之外,我再也沒有與人單獨外出的經歷,更不要說像熟識了很久的好友這樣自如攀談。現下我的心情自是有些微妙,或許是對于陌生感的怯懦,又或許是對新鮮感的好奇。

組長非常健談,或者說她只是單純需要有人來傾聽她的想法和觀念,而我正是不二人選。她從公司不人性的調休方式說道我們母校令學生大為頭疼的論文殺手老教授,再扯到周遭食堂都有什麽好吃不貴的飯菜,話題切換毫無違和。期間我只是悶頭喝酒,回答的話則是少之又少,可她卻絲毫不覺得尴尬,甚至連話題都不會無法繼續。

夜色漸深,當我們走出燒烤店時,組長早已經醉的東倒西歪,經冷風一吹,更是連路都走不直了。雖然剛才我眼前堆積的啤酒瓶絕對是她的兩倍,但因為我本就善于飲酒,沒有太大醉意,所以這麽一折騰,反倒更清醒了,在好心的出租車司機的幫助下,好歹才将她安全送回家去。

在那之後,她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時常約我一起吃飯,也時常在我眼前醉的不省人事。在她話唠似得敘事方式陪伴之下,我漸漸走出了心中關于前女友的陰影,嗤笑自己年輕無知,為了這種事情就産生厭世的感受,不知不覺中自卑的情緒也得以緩解。而這個公司,也已然工作兩年,謹守枯燥無味的崗位,我想這一切或許都是因為組長,因為她對我能力的贊賞與褒獎,因為她對我生命價值的肯定。

我覺得,雖是一廂情願,但她大概成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友人。

不久,公司經過幾次巨大的變動,管理層科室多出一個空餘職位,經理方面準備從我們部門挑選一名工作效益優秀的員工升職頂替上去。雖然這樣的人事更替對于管理層來說只是換來一個毫無關聯的同事,但是對于我們部門而言,能夠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就可謂是步入‘飛黃騰達’階段了。從工資薪酬方面而言,這樣一個業務範圍擴至海外的大型公司對管理層待遇自是不會含糊,往少說也會是現在的幾倍之高,更不要說那些時不時發放的獎金和補助了。所以我們部門自認為工作能力強的人都一股腦的寫好自薦信,削尖腦袋的想往裏鑽。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組長。

組長是這部門最有資歷的前輩,積極,自尊心也很強。聽說她也有意競争後,部門很多人都放棄了向經理投送自薦信的念頭,因為大家都覺得這個升職加薪的名額無疑要被組長納入囊中。而組長她自己也同樣這麽覺得。

與同事們不一樣,我對這件事情并不感興趣,倒不如說,因為曾經前女友與我交往的目的就是沖着職位去的,所以我不願再去處在管理者的位置了。與其做一個連他人親近都要懷疑是否帶着目的而來的人,我更樂于平靜的度過後半生。那些個自薦信我自是從沒有寫一個字,本以為這件事情會與我完全無關,可沒想到經理完全沒有去看那摞自薦信,轉而利用自己的方式去選擇誰更适合那空缺的職位,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的,我也被她納入了考慮範圍之內。

每周慣例短會上,經理對衆人直白的講,她根據現下情況挑選出了兩個最适合管理層空缺的人才。而那所謂的人才,一個是組長,另一個,則是我。得知這個消息後,組長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随即震驚的看着我,而我也并不比她冷靜到哪裏去,皺眉說自己并沒有想要去管理層工作的意願,更沒有這種資歷。

“不要把自己看扁,像你這種工作經驗豐富又有能力的年輕人正是我們現在稀缺的人才。說實話我還是很看好你的。”經理笑着回答我,還調侃似得跟組長開玩笑說,指不定這次我會一舉越到管理層,成為她的上司。組長的表情明顯沉了下去,卻也不便發作。

散會後,我察覺到組長的情緒不對,卻也無法出言安慰,畢竟和她成為競争關系雖不是我成心造成的,但說出這種話無疑是在火上澆油,大有虛情假意嘲弄之嫌。所以我也只是來回整理着手中為數不多的文件,等待組長的下一步動作。好在她并沒有責難我的意思,只是笑稱沒想到會有和我對立的一天,有些苦惱罷了。

“畢竟你也是個很厲害的人嘛。”她苦笑着,看我沉默随即便說想約我明天一起去爬山,權當放松心情,也好忘記今天的不快。因為急于想要盡快修補這場意外所造成的關系破裂,我自然沒有拒絕。

大約是想要嘗試在一個從未去過的山頂看日出,所以組長選了一個很早的時間,替我買了杯咖啡就匆匆動身,我們開車前往一座從未去過的山峰,抵達山腳下時連天都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四周完全沒有旁人,如果不是記住了自己來時的路線,我幾乎懷疑自己會被困死在山中永遠也無法離開。

為了趕上太陽升起的那一瞬,我們迅速向山頂前進。如果稍加留意,我就能發現今天的組長非比尋常的安靜,氣氛沉悶。可一路上,我都在思索如何推脫掉那份工作,并沒有在意那麽多。直至在山頂站定,組長才再次開口,她輕聲說:

“剛剛從學校畢業我就到這家公司工作了,至今為止我呆在那裏已有六年。”

“……恩?”

我一時沒有搞清楚組長的意思,只是好奇的看着她。她說這次是出門散心,或許是想要把煩心事留在山頂吧,就像是什麽站在高處大喊能緩解負面情緒那樣。可她卻并沒有要大喊的意思,反而緩緩向前走了兩步,愈發靠近我的位置,雙眼緊盯着我,讓我更加不明就裏。

“六年……我花了整整六年,才混到現在的位置……可是你……只不過是個無知的蠢貨……居然能夠輕易的與我競争,妄圖躍居管理層……”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組長突然轉變的态度令我有些不知所措,她這種将憤怒與鄙夷挂在臉上的情緒是我從未見過的。我想要辯解,可她根本聽不進去我的意見,情緒愈發激動,聲嘶力竭的斥責我搶走她的機會,直到此刻我才發覺自己眼前人如此的陌生,而言語如此的蒼白。

“現如今你坐着的位置,兩年前還屬于一個叫做何玉的年輕人。我們同時進入公司,也是同時競争組長這個職位的對手。何玉很聰明,腦筋轉得也快,她總是在恰當的時候展現出自己賣力工作的一面給上司們看,适時地溜須拍馬,所以大家都更喜歡她,如果不發生意外,組長這個位置無疑會被她拿到手……如果,她在攀岩的時候能再小心一點,不要意外墜落身亡的話……”

說着,組長若有所思的向前望着,而我同樣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山頂與懸崖深處的巨大落差令我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甚至望不到底。同時也大概猜測到她話中的另一層意義。我想要後退,想要逃離山頂,卻怎麽也無法做到,雙腿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澆築上水泥,大腦也停止轉動。我想,大概剛才她給我的咖啡并不是那麽單純吧。組長不理會我驚恐的眼神,只是自顧自的呢喃着,像是中了邪。

“在你進入公司後,我只是看你總是陰沉沉的樣子,推測你大概不是喜歡惹是生非的人,所以才和你套近乎,想要搞好關系,從而阻礙掉以後有可能出現的競争對手。畢竟我升職的話組長這個位置必定要留給別人,與其交由陌生人處理,倒不如培養一個會替我辦事的傀儡,好徹底的控制住公司裏的幾個重要部門……可我卻斷沒想到,這最大的絆腳石,居然就是我自滿的你……這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組長笑着,緩步上前。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就像是朋友間的嬉鬧一般,輕輕往前一推,挂在我身上被人為損毀的攀岩設備便迅速迸開,再也支撐不住下傾的趨勢,和我一同滑下山頂。我無力掙紮,只能眼巴巴的注視自己死亡的瞬間來臨,恍惚中,我再次見到了她。

那個在我學生時期常常陪我徹夜聊天的‘自己’。

“看來大家都讨厭你。”她說。

“如果不是為了利用,怕是永遠也不願接近吧?你這樣一個覺得終有一天會有人願意真正的喜歡你的人,你這樣一個仿若活在夢境裏的幻想家。屢次遭到背叛總能讓你清醒過來了吧?永遠,不會有人真正喜歡現在的你。永遠,都不會有。”

她的話非常刺耳,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正是事實。

我無奈的咧嘴,想要擺出自己并不在乎的神情。或許在我們交流的過程中像是度過了很久,但是從山頂摔進懸崖裂縫卻只需要幾秒鐘。超高強度的壓力似乎撕裂了我的耳膜,也徹底擊潰視力,将一切都粉碎。

“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你,我會阻止你一直愚蠢下去的。”

在身體觸及尖銳石堆的一瞬間,‘她’這麽說道,

而我同時也做出了回應。

“如果還有機會見到我,我會讓你改變我。不論是外表,亦或是心境,一切都請按你所想去進行,請你徹底的變成我、代替我。因為我們擁有同一個身體,我們擁有同一個靈魂,我們也擁有同一個名字。”

簡聽偣。

“如果生命真的可以輪回或是停駐,我會制造出最完美的你。”

……

生活總是這樣,我們獲得着的同時,也失去着,喜悅揉碎在改變之中。就一如現在的我如此自由,卻變成了生前‘自己’曾經最厭惡的角色。

冥界大樓裏,孫挽清正在就窗簾顏色問題與蘇冉做着無謂争辯,經過一整晚的宿醉,現在腦袋還昏昏沉沉的簡聽偣就這樣靠在沙發中,閉着眼睛,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

“我改變了你的一切,看來結果還是不錯的,只是這份成績,怕是你永遠也見不到了。對嗎?”

這具軀殼真正的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寫着寫着睡着了……(ノ`Д)ノ論蠢貨我只服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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