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距離上一次告別之後, 童小姐離開也有些許日子了,為了專心的籌劃那場屬于她的婚禮。
即使自己行為上表現的再過不情願,像個小孩子那樣背過身去生悶氣,其實盒子的心中一直都還是祝福着的。畢竟比起只能生活在籠子裏的自己,她則是更加有智慧且自由的人類。沒有什麽理由能夠促使她永遠的陪伴一只甚至無法用語言交流溝通的動物吧?自始至終,盒子都是這樣認為的。
就一如它祝福着,卻也在等待着。祈願童小姐能夠幸福, 也自私的渴望她放棄一切回到自己身邊。沒錯,這是矛盾的,但現在并不重要了。
盒子以為,這種如鲠在喉的日子會持續的更久,直到事實展現在眼前時,它才開始嗤笑自己曾經的期盼是有多麽的可笑。
那一天, 一名新的管理員來到了自己的面前,從今往後他将成為鱷魚館的工作人員, 以接替再也不會回來的童小姐。
新人是個自大的不得了的家夥,又跟其他管理員相同,對如今早有五米之長的盒子心存顧慮, 除了定時清潔之外都不會打開欄杆靠近它。可一天中這個新人卻總有很多時間要在盒子周圍轉悠, 因為他非常喜歡在閑暇時, 帶約會對象前來參觀自己的工作場所,以便于利用盒子這個危險的冷血動物, 來襯托出他的‘男子氣概’。
當然, 對于這個讨人嫌的家夥, 盒子并沒有分出絲毫耐心去相處的意思。每次看見他與約會對象走近鱷魚園,它都會頭也不回的轉身拐去別處,不論對方用什麽名字怎樣反複呼喚,都吝啬的只肯留下一個背影過去。顯然,這情形令新的管理員十分窘迫,只能不斷推說,鱷魚在白天都需要充足的休息,進而帶着女伴在附近徘徊攀談,以找到機會邀請對方在自己家中過夜。
為了增加約會的成功率,新的管理員還總是會談一些故弄玄虛的話題,有時候是對天文學方面的見解,有時候則是對世界經濟未來宏圖的預測。他好像非常喜歡用厚重的數據說事,以彰顯自己有多麽的博學。但在盒子看來,這些他從不同的雜志上背會,硬生生把亂七八糟的詞語拼湊在一起講出來,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題,則是尴尬到了極點。盒子甚至都懷疑那些願意聽他胡說八道的女人是不是大都智力低于平均水平面?
正在它暗自揣測時,突然聽到正跟那個管理員坐在不遠處草地上聊天的女人問:
“既然你說是你剛剛到這裏的,那在你之前的那個管理員去哪裏了?難不成是被這個鱷魚吃掉了,所以才讓你找到這份工作嗎?”說完,還誇張的笑了笑,用手比劃出鱷魚嘴巴的樣子。
原本正在水池邊窩着曬太陽以長尾示人的盒子聽見這個話題的瞬間,立即來了精神。它緩緩移動了幾下自己保持一個動作太久,都有些僵硬了的身體,稍微轉過了些,讓自己的視線能夠瞥見遠遠依偎在鐵栅欄之外,正在交談的二人。
“呃,那可真是個令人恐懼的意外。”管理員聳聳肩。“只不過不在這裏,讓你失望了。”他笑道,并順勢借機攬住了女伴的肩膀,将她拉進自己的懷中。繼續說:
“其實對于上一個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她是個中國人,姓童,大家都叫她童小姐。我聽說前些日子,她遭遇了意外不幸去世。剛才我還看見海洋館那些區域的管理員在議論,說她不久之前請了長假,準備結婚,可是那個所謂因為愛情而走到一起的未婚夫根本就不存在,對方的真面目其實只是一個窮兇極惡的連環殺人犯之類的事情。”
“真的嗎?”女伴的神情有些緊張,她來回扭頭看着,好像在确認自己身側是不是也坐着一個連環殺人犯。管理員好笑的安撫她,輕聲說只要自己在這裏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女伴這才跟他重新依偎在一起,聊起別的話題。
同樣的境地,引發話題的兩人已經開始互訴情話,而聽了這些內容的盒子,仿佛精神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這麽些天以來它所期盼的事情,可絕非此等噩耗。
那個讓童小姐露出幸福笑容的人,那個所謂的,能夠讓她托付終身的人,原來并不是什麽善意、有趣的家夥,他對外界而言甚至都沒有一個正常的名字,只能被媒體公衆稱之為‘可怕的連環殺手’。或許他的确很聰明,但他也的确極端可恨。
僞造證件,易容變臉,撰寫曾經‘經歷過’的虛假人生,以便于能夠迅速往返各個國家城市,躲避着警方追捕的同時,也安靜的選擇下一個受害人,他的日程安排總是擁擠的。從內在來看,童小姐像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待人又溫柔謙和,總會毫不保留地相信別人,只沖這一點,她能夠成為獵殺者筆記本上的一員也并不是全無道理的。
在大自然中,死亡無疑最是令盒子司空見慣的事情。以這樣一個冷血肉食者的身份生存于弱肉強食的食物鏈金字塔中,它對于生命的逝去反應冷漠,甚至可以說是沒有絲毫的在乎。每個小時都有三個物種走向滅絕,這樣的數據也無法撼動盒子的思維,冷血動物的思考能力可謂是超乎尋常,只是這一次,它卻無法做到像平常那般視而不見。
憤怒、絕望。
這一刻,盒子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真正的人類。它擁有了比起自身需求而更為高等的情緒。或許連它自己都沒有想過,幾乎出生後就脫離了大自然環境生活的身軀,仍舊能夠在一瞬間找尋回如此強大的力量。它朝着新管理員的方位迅速沖過去,不要命似得狠狠撞在鐵欄杆上,一次又一次的用自己強有力的尾巴掃擊它,将一根根手指粗細的鋼筋鐵條撞得歪七八扭,眼看就要從中崩斷。
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新人管理員與同來的女伴尖叫連連,撒腿就跑。盒子則像是感受不到痛苦那般,持續着同一個自虐行為,撞得頭破血流,堅硬突兀的皮膚下漸漸湧出大股鮮血,連平日裏狡詐的眼球都被這污漬給弄髒了,再也散發不出什麽光芒。
“你知道嗎?我沒有來得及和你告別。”
黑色的毛巾落了下來,盒子的視線被遮擋住了。園裏的工作人員們聚集起來,将黑毛巾丢在它的眼睛上,好掩蓋其原本的視線,讓它冷靜下來,便于将它抱到平坦一些的地方,進行緊急治療。
沼澤鱷魚原本就屬于瀕危外來物種,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導致傷口感染,加重盒子現在的傷勢。而它長達五米足有餘的體型,更是令醫護人員提心吊膽。确認盒子稍微冷靜下來後,他們小心翼翼的迅速注射完畢鎮定藥物,并時刻做好逃跑的準備,免得激怒這只喜怒無常的冷血動物,成為它尾巴下的犧牲品。可奇怪的是,比起剛才拼了命似得鬧騰,盒子現在卻一動不動的,任由好幾個工作人員将自己擡到一邊。安靜的有些過分,連醫護人員都奇怪,鎮定劑不會如此迅速的生效。
“我還沒有謝謝你對我做出的付出,送給我的禮物。”
鱷魚,是不會流淚的。盒子清楚地明白,平日裏進食時眼角滾滾而出的眼淚只不過是有助于潤滑眼部的分泌物罷了。曾經,盒子還疑惑過,它完全不清楚自己身為鱷魚是否能體會到悲傷是怎樣的感受,可是此時這個困頓了它許久的問題找到了答案,那是肯定的。現下,它無法抑制的感覺到了自己心中的痛苦,童小姐的離開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就像是活生生的帶走了它的軀體一般。它覺得整個身體都痛苦得不得了,急切的想要找尋一個宣洩出口。
“對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只是像那些疏遠的陌生人一樣,喊着她,‘童小姐’。
她曾經說過,對于任何人而言,名字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标記。它代表了家人對你的期許,代表了朋友之間的情意,也代表了你在這個世界活過的痕跡。
那一天的離別,的确是令人失望的,但這并不是逃避的借口。盒子甚至沒有聽完童小姐的話,就兀自鬧情緒潛入了池塘,童小姐在欄杆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走進去,打擾這個相處了甚久如同摯友般的鱷魚。她沒有想象過什麽殘忍的離別,只是因為婚禮要計劃離開一段時間,等一切都安定下來之後,她便會回來了,到那時,這個喜歡鬧別扭的孩子,就會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歡喜的朝自己沖過來了吧?
“盒子,我馬上就會回來的,那個時候,我們要和好哦?”
童小姐,她是這樣說的,卻再也沒有回來。她沒有踐行自己的諾言。
盒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你本應該享受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可上天卻只是在你的墳前留下了一把凋謝的黃玫瑰。
“永別了,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