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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對于一些善于思考的人而言,真正意義上完美的東西, 便是擁有一個值得令人期待的伊始, 一個精彩絕倫的過程, 和一個謝幕告別的瞬間, 就如同‘昙花一現’。昙花之所以在那些欣慕花草植物的花卉愛好者眼裏如此的珍貴, 正是因為她的生命不像是其他花種那樣冗長, 她是完全特殊的存在, 人們長久以往的等待也只是為了欣賞她僅有幾個小時的綻放,有開始, 也有結束。就像是人生一般,有結局的人生才算得上是完美的。

在工作的時候, 童小姐總是會對盒子這樣說。對盒子而言, 茶餘飯後從來都不缺少這種新穎的哲學意味十足的話題。

童小姐, 是國家動物園的管理員, 盒子曾經的‘朋友’。她有些耿直,從來都不如別的管理員那般‘精明’。之前的負責人總是會因為盒子那與生俱來的強烈攻擊性而避之不及, 除了強制要求的定時喂食和清潔工作之外,他們一分鐘都不願意靠近這裏,而童小姐卻并不如此。無論是過于崇敬職業所致, 還是天性使之如此,總之,她都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去悉心照料這只被收容進國家動物園的小鱷魚。

也許是因為身為整個動物園內第一只不屬于本土品種的沼澤鱷魚與自身的強攻擊性等原因, 比起其他爬行類動物, 盒子毋庸置疑獲得了一個最為‘優越’的居住環境。那極其接近大自然的場地布置內覆蓋了水池石頭與樹木, 外側籠罩了一層寬厚細密的鐵欄,為了預防鱷魚從中逃離,鐵欄之外還加蓋起了雙層的防彈玻璃。雖然看起來遠不及放養着獅虎的場地寬廣,但這早已經能算得上随性自如了。

投喂食物時,以前的管理員總是會站在防彈玻璃外,從縫隙裏扔進來些什麽東西,或是打開鐵欄上方的小門,抛些野果與肉食進來,個個都唯恐走近些就會被一口吃掉。這一點,唯獨童小姐不一樣。她總是會走到鐵欄附近,尋找盒子的位置,親手投喂,或是看着它吃掉。如果當天條件允許,盒子的心情看起來也不錯的樣子,她甚至還會走進鐵欄內,在靠近盒子的地方坐下,像是跟朋友聊天那樣,輕聲娓娓而談。

剛開始的時候,盒子對這個人類完全不以為然。它跨過岸邊,在自己喜歡的樹蔭下曬太陽,一動不動,眯起眼睛似乎很是享受現在的溫度,攝取自身需要的能量。人類總是喜歡追求新鮮事物的存在,或許這個被所有人稱為童小姐的角色也正是如此,動物園內的生活枯燥無味,不僅對自己而言,連對身為兩條腿走路的人類而言也沒有什麽區別。

一個高大的籠子阻隔了所有生命體生存的意義,将人生也不可避免的變得頹喪了起來。着實令人懷疑,這所謂的救濟性收納,到底是在幫助世間生靈生活的更加舒适,還是在加速它們意志上的滅絕。

平日裏工作壓力大,可以宣洩情感的友人并不在身邊,她又是新來不久的菜鳥,想找個說話的夥伴自是很難,所以盒子理所應當的認為這個總是對着自己喋喋不休人類只能短暫的維護這種生活模式,一旦找到什麽有趣的事情便會毫不猶豫的離開。正是因為如此,它才從未将童小姐納入過眼中。

可時間一晃,幾年過去了,一些卻都還照舊發生着。盒子的體型早已經從曾經的半米有餘成長為如今的五米朝上。幾乎每天,童小姐都會坐在它的附近,跟它‘聊天’。對于這種親昵行為,盒子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由曾經面露兇光的威脅态度轉變為如今的視若無睹放任為之。可能國家動物園中的其他的工作人員并不明白,作為人類她是如何做到可以跟冷血動物保持和平共處的,對于這個問題,恐怕連盒子自己都想不明白。

在理解清楚自己同樣重視童小姐的存在之前,盒子好像從未意識到她與自己的關系有多麽親密,甚至親密到,連‘盒子’這個名字,都是童小姐曾經笑眯眯的取下,它承認至今的。

放在平時來講,童小姐的确是個健談的人,甚至話題多到可以歸納為話唠這個行列,但盒子卻很少見她跟共同生活工作的朋友同事說個沒完過,從來都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才展現出這一點。甚至都令盒子開始懷疑這個人類是不是一直都沒有交到可以互相自由交談的社交關系。

“海洋館的約翰非常令人讨厭。”

像往常一樣,她又來了。在一場內部人員會議結束之後。盒子眯起眼睛,慵懶的看了看天空的陽光。與平時童小姐到來的時間相比,今天晚了許多,連天空中溫暖的氣息都被削減了大半,令夜間行動的盒子精神充足起來。白天,陽光仍充裕的時候,盒子就在水池邊的樹下打盹,半睡半醒的等待童小姐今天的拜訪,午間時通曉全園的廣播響起,它告知了所有工作人員前往會議室,商讨會議,那時盒子還以為她今天不會來了呢。

也不去看盒子今天是否願意搭理自己,童小姐就自顧自的在它身邊坐下了,像往常那樣随手掃開一些紮人的草根,就地坐下。她繼續說:

“自從那個約翰成為海洋館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後,就總是想着做出些什麽更加‘精彩’的事情,來提升自己在人們與上司心中的形象。考慮到下個月有合作商要來參加這個動物園的擴建會議,他提議我們開始訓練動物,推出一些滑稽的節目,去表演給那些人看,越兇猛的動物就越推薦提供節目。以提高趣味度,增加他們在這裏投入的財力。他還自滿的說,到時候不光是你們的生活條件,就連我們的薪酬都會翻個幾番。”

将動物默認為低于人類的生命體,當成可以利用的物件嗎?盒子打了個哈欠。天空中溫暖的餘溫逐漸被冷風代替,夜晚即将來臨。原本的位置不再能獲取什麽熱度。它邁起步伐,緩慢的經過童小姐身側,跨進池塘。盒子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僅存的困意也在此刻消散的差不多了。

“他這樣做,和外面那些私自抓捕動物表演,賺取錢財的馬戲團有什麽區別?打着救助的旗號,堂而皇之的利用原本的初衷達到自己的目的。很令人讨厭,對嗎?”童小姐說,看起來就像是自言自語,但是盒子明白,這正是她默認的,兩個人的‘交流方式’。

“好在大部分人對于這個意見都是反對的,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情緒,不把那所謂的策劃書砸在他的臉上。”她有些憤憤然。

人類,不一直都是這樣的生物嗎?自私而愚昧。

如果可以開口說話,盒子真想将這句話完整的告訴天真的童小姐。

可惜它并不能。

沉默了許久,童小姐仿佛并不想繼續這個令人厭惡的話題,她轉過身來,與池中的盒子對視着,漸漸露出一個微笑。盒子好奇,渾濁的黃色眼球來回轉動着,它還從未見過面前人露出這樣愉快的神情,即使平日裏她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笑眯眯的樣子,但是那種淺淡的情緒與真正意義上的笑意是完全不同的。盒子非常不解,究竟有什麽事情,才能令一個人表現出如此幸福的樣子。

“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訴你……”童小姐輕聲說。

她從原本坐着的位置起身,慢慢走到盒子面前蹲下,試探着,将手放在了盒子的長吻之上。原本她還以為即使是長久相處,盒子也仍會對自己這種冒犯性的行為感到惱怒,心跳加速,可是盒子卻并沒有什麽反應,連轉身離開都懶得動,只是默許她的行為似得,一動不動。

許是因為盒子出乎意料的乖順态度給了童小姐一個驚喜,她臉上的表情更加愉快了。

“我啊,找到那個人了。”

那個可以為之托付終身的人。

開始,盒子一愣,完全沒有料到。眼前人的話就像是什麽功效頗大的爆炸物,在眼前一下子炸開了。她從未想過,童小姐也會用這種表情,說出如此幸福的話。啊啊,真的是令人羨慕啊,那個幸運兒。

“我會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你知道的,婚禮之後總會有一段忙碌的時間,對吧?”童小姐歉意的笑笑,手掌在盒子粗糙的長吻上輕輕摩擦着,就像是在安慰一個自己悉心照料的孩子不要生氣,不要傷心那般。盒子仍在思索她的話,像是看不懂。最終,它還是別開了腦袋,沉進池中。

說出這種話的目的,是為了告別嗎?原來如此。那這樣的走向還真是令人萬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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