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跟冥界比起來, 這裏的生存環境還真是差的令人發指。”
白璟湲左右望着, 有些輕蔑的随口說道。
顯然, 現下這句有些像是逞強一般的臺詞從她一個受害人的嘴裏說出來, 多少都讓人覺得有些過于諷刺了。
四周漆黑一片, 也靜的吓人,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之外, 白璟湲再也聽不見任何其他聲響。她摸索起牆壁,找到那個熟悉的位置坐下。心裏還猜測着,如果被童小姐綁走時, 自己仍然是生前的那副模樣, 那麽至少現在還能聽到,從胸口處發出的心跳聲因為急促與緊張而驟然加速,在這樣一個近乎于完全封閉空間裏咚咚作響吧。
人對于時間的認知能力總是會随着未知的危險與極度惡劣的處境而消失殆盡, 大約有半日之前, 盒子就站在這個狹窄昏暗的‘房間’外, 對着白璟湲自顧自的說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雖然除了一片昏沉的氣氛之外,白璟湲的眼前并沒有真正出現其他任何的東西, 但她卻總覺得自己能夠看見童小姐, 能夠透過這層層阻礙, 看見童小姐那張浮現着陰狠笑意的臉。
自從上次她輕描淡寫卻也堅決不以的說出,自己甘心情願‘為簡聽偣去死’這種話之後,這個童小姐的态度就發生了一些改變, 倒不如說這改變程度堪比天翻地覆, 到達了兩個極端。她從之前隔三分鐘差五分鐘都要跑來絮叨一番, 變成了大概數日都沒有出現在這個‘房間’周遭一次。如此明顯的變化讓白璟湲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那番真心實意、像是愣頭青一般的發言在某種節點上惹得童小姐不高興了,所以她不願意再跟自己浪費哪怕一分鐘的時間。
這樣的走向看似的确令危機感解除了不少,但其實卻并不是在預兆什麽好的結局。
像是是為了驗證這觀點極具正确性,盒子開始利用自己的行為來向白璟湲證明,她身為女性的第六感還是極其精準的。
在白璟湲的腦海中,第一個留下了記憶的地方,是在那對帶給了自己生命而後棄之不顧的親生父母所擁有的房子裏。那裏有些擁擠,有些簡陋,父母也總是在互相抱怨,指責對方第一個降生的孩子既不是男孩又體弱多病,活像是上天帶來的災禍。接着,她幼年時剩餘的所有的時間都被一個從她親生父母手中,像購買貨物一樣買走了她的‘父親’,給占據了。這位‘父親’的家中則是充斥着痛苦與絕望的人間煉獄。
或許正是因為童年時接連不斷的不幸遭遇,白璟湲的精神意志極其敏感,從被好心的養父母收養,到為了有更多的機會見到簡聽偣而暫住在破舊的員工宿舍,每一個夜晚對于她來說都無法做到令大腦完全放松,除了紛亂複雜的夢境與外界噪音摻雜進一起,清楚地被她感知到之外,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證明,白璟湲睡的眠程度究竟有多麽的淺。
原本冰涼堅硬的地板就不能提供正常的睡眠,更何況還是這樣狹窄到令人窒息的環境,這‘房間’進一步忽略了白璟湲身體所發出的休息訊號,讓她本就容易被驚擾的睡眠變得更加岌岌可危。與此同時,又有什麽細微的聲響,開始在這格外靜谧的‘房間’外響起來了。仔細聽聽,就像是有人正在用什麽東西,慢慢的,把這裏與外界徹底隔絕開。
将這個‘房間’,變成一個真正被擱置的獨立空間。
白璟湲自是醒來了,她站在原地,卻沒有心思去猜測童小姐此番行徑的目的,現下這一切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因為誰都清楚地明白,童小姐是絕對不會輕易放自己離開這裏的。在這樣結果早已既定的情況下仍去奢望逃出生天,怕是不切實際的癡想。
忽然,白璟湲面前的牆壁發出一聲脆響,緊接着她就看到這‘房間’的牆壁被人硬生生的拆走了一塊,正對着外面的世界,頃刻間溫純的月色便從驟然破裂開的縫隙中肆意鋪灑進來,映滿了這狹窄的空間。
這突如其來的月光雖不算是有多明亮,但也足夠讓許久都沒有見過一絲光亮的白璟湲動容。她眯起眼睛,努力适應光線的突然改變,連她自己都想不清楚,究竟在這裏呆了多久,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如此渴求光明。
對于眼前人的醒來,盒子仿佛并沒有多大的情緒反應,只是惡劣的勾起嘴角,輕笑了起來。她說:
“這樣的月亮很美,對吧?”
莫名其妙的問題沒有邊際,白璟湲也沒有回答她的意思,只是借由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周圍。這是自從她被童小姐強制帶來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看清楚外界,也是第一次在這裏看到那個自稱是童小姐的人。與之前相比,她那過分刻意的濃妝被洗去了,展現出來的,是一個略微冷淡的女性。多少有些眼生了。
四周到處都是排列整齊的磚瓦,被拆走的位置邊緣還有些幹了的泥水污漬,隐約能夠看出它是被童小姐用蠻力強硬抽取出去的。
先前,白璟湲還有些好奇,關着自己的建築究竟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如此狹窄,又沒有任何門窗,看不到一絲光亮,現在她倒是明白了。之所以這‘房間’如此奇特,那是因為這整個建築都不是正常使用于世的物品,而是童小姐專程為自己所建造的。把人放在中間,然後從外開始一磚一瓦的蓋起來,形成一個近乎密封的小立方。縫隙內填滿的水泥阻隔了光源,置于空蕩殘牆內的位置斷絕了一切聲響。這是一個完全被隔絕的存在。
發覺白璟湲并沒有搭理自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往這邊瞥的意思,盒子倒也不生氣,只是繼續着自己手中的工作——在緊挨着關住白璟湲的‘房間’外,建起更高的牆,以此為基底,做出四四方方的蓄水池。将沒有任何攻擊性的白璟湲關在這裏。
通過最外側牆壁上人為挖鑿出的細小縫隙,她能夠看到每日徘徊在附近的孫挽清,有朝一日或許也能看到親自前來尋找的簡聽偣。或許白璟湲會喊,可惜她的聲音經過‘房間’前厚實的牆壁與上方承載滿了污濁渾水的液體後,便再也聽不清楚了。任何呼救,都會被吞噬,不複存在。加之這蓄水池距離盒子的房屋甚遠,白璟湲能做到的,也只是在這裏可以眺望到那棟房屋的來客,所以盒子并不擔心她的蹤跡會被誰發現。
盒子甚至都覺得簡聽偣不會尋到這種肮髒的地方來,畢竟那個人對于自身形象的重視,可是出了名的嚴苛的。
“不要着急感慨,這樣的景色,從今往後将會長久的陪伴着你……”
長久到,連簡聽偣本人,都想不起來你究竟是誰為止。
……
被孫挽清先一步帶回去的盒子醒過來了。
就像是衆人早先擔憂的事情那般,她即使已然變成了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樣,但态度仍然堅決,軟硬不吃,絲毫沒有要說出白璟湲所在下落的意思。這樣一來就算是冥界的人不去動手,原本就與她懷有私怨的白辛子也快要按耐不住了,她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這個混蛋好安生了。可是介于盒子還沒有老老實實交代出白璟湲的所在地,所以不能輕舉妄動。白辛子煩躁的上下亂竄。目睹自己的獵物近在咫尺卻不能出手什麽的,簡直稱得上是煎熬。
看到簡聽偣也是這樣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樣,攥着拳頭在窗戶周圍轉來轉去發散怒氣,蘇冉就走過去,将一張寫滿了地址的紙條遞給她。
“我從白家的虎妖們那裏知道了不少盒子平時喜歡去的地方,如果你覺得呆在這裏沒有什麽用的話,就去那些地方跟她的房子裏看看吧,說不定會有些頭緒,總比在這幹着急來的有意義。”
雖說回來之前,孫挽清早已經把那棟房子翻了個底朝天,能拆的地方都拆了個遍也沒有發現什麽蛛絲馬跡,但當時到底也是手忙腳亂的,忽略了什麽問題倒也是有可能的。加之現在簡聽偣在這裏壓根拍不上什麽用場,只是瞎着急而已。還不如叫她再去盒子的地盤翻找一下,一方面讓簡聽偣眼不見心不煩,另一方面也可以看看有沒有什麽沒注意的地方。
“恩,你說得對,謝謝。”簡聽偣接過紙條,塞進口袋裏便轉身出門了。
的确對現在而言,她留在這裏除了添亂之外,別的也做不到什麽。這個冠着冥王職責的身份,除了給周遭人引來災難之外,同樣也什麽都改變不了。
蒼白無力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