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桑新梅
大雪一過,空桑的天就不像之前那般晴朗,轉而變得灰駁,緊緊壓着寒風,吹得草木蕭條沉悶。
【空桑的冬天真的太難熬了,看來等不到花期我便要死了。】
低喃的話語帶着顫音,說這話的正是園中的一株春梅,喚春羽。
他紮根在寒雪裏瑟瑟發抖,竭盡所能地舒展自己的身體,讓暖融融的陽光照遍全身,但依舊祛除不了那股陰冷勁。
春羽才開靈智不久,在不能自保的情況下經歷了酷暑和寒冬。
他忘記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只記得當自己睜開眼,整個園子便只有他一株梅花。夏天的火氣灼燒着身體,泥土缺水龜裂,也沒有人過來澆水松土。他不能化形,出不了梅身,只日日祈禱天降甘露,給他一條活路。好不容易挨過了酷暑,沒過幾天好日子,隆冬又悄然而至。
沒有人好生照顧他,春羽受凍傷神,眼瞧着連自己的花期都要等不到了。
他忍不住心中委屈,自己明明是妖怪,卻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也不知天道為何要他開靈智,受這些苦。
空桑的冬夜風很大,呼呼地吹得春羽全身疼。他輕輕抖了抖枝條上的壓雪,卻失望地發現自己并沒有長出一朵花芽,光禿禿的一點兒都不漂亮。
【诶,我肯定是營養不良.....】
春羽心疼自己,正兀自傷心,因此并沒有聽見踩在雪地上的吱吱聲。待他被人一把捉住梅身,竟吓得差點昏過去。
“李權,這裏什麽時候種了一株梅?”
粗糙的手掌慢慢滑過梅身,手勁不是很重,細致地摩挲讓春羽感覺有點兒癢。他緊繃着身體,一動不動,感覺那雙手又摸上了他的枝條,輕輕撫過。
“回将軍,我......我也不知道。”李權悶聲回答道,語氣裏帶了一絲為難。他是姜清的副手,是一位中郎将,不是軍隊裏管後勤的。姜清這樣問他,讓他一下子不知道怎麽接話,氣氛瞬間冷了下去。
雪撲簌簌地下着,園子裏十分寂靜。姜清不說話,李權待在一邊也不敢說什麽。要知道将軍的性子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不要說旁人很是敬畏,就連他這個左膀右臂也十分害怕。
眼下這種情況,李權不敢肆意揣測姜清的心思。他一面默默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一面心裏不斷叫屈,将軍怕是被那知府惹得不快,心裏頭惱着呢。
“這樣啊......”無意拖長的尾音讓李權冷汗涔涔,好在姜清只是抿了抿嘴,沒再說其他的話。
李權見他臉色如常,沒什麽不妥,就知逃過一劫,一顆心便揣回了肚子,轉而将手裏的燈籠舉高了些,好讓他看得更清楚。
燭光忽明忽暗,春羽感受到了那微弱的暖氣,偷偷轉了個身,就見一雙狹長的眼睛,以及眼角下的一顆紅痣。
那雙眼睛很漂亮,蒙着一層柔光,裏頭帶着皚皚白雪,明亮極了。
春羽有些心癢癢,想要摸他的那顆紅痣。他極少見人,不懂這樣的舉動是失禮,只可惜還沒伸出手,就見對方突然抿起薄唇,眼裏閃過一絲肅殺。再看,眼裏哪還有什麽柔光,瘦削的臉,高挺的鼻,襯着很是陰郁。
春羽倏地站得筆直,連轉過身是要做什麽都忘得一幹二淨。
“李權,這株梅花怎麽沒有花苞?”
姜清的半邊臉映着火光,剛才的陰郁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仔仔細細地查探枝條,看樣子非要找出一兩個花苞才肯罷休。
李權湊過去看了看,見整株梅樹沒有葉子也沒有花苞,只有細長的枝條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雪。
他斟酌了一番,覺得這株不太像是冬梅,“将軍,這,恐怕是春梅。”言下之意這花芽花苞得在開春的時候才會長出來。
姜清聽聞點點頭,繞着梅樹走了一圈,而後俯下身仔細看,便發現梅身下方已經出現了衰敗現象,褐色的樹皮夾雜着縷縷黑絲,根部怕是爛了一大半了。
“叫兩個人過來,把這梅移栽到我那,再待在這個園子裏,肯定會被凍死。”姜清負手身後,絲毫不理會李權古怪地神情,下令後就離開了。
這道命令來得奇怪,李權一點都摸不到頭緒,孤身站在梅樹前,只得與春羽大眼瞪小眼。
“将軍!”
【他竟然要帶我回家!】
李權抹了一把臉,不知道說什麽好。他跟在将軍身邊這麽多年,還是猜不透将軍的心思。提着燈籠,李權照了照四周,确定整個園子只剩下這一株梅樹,便朝門口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折回來,将燈籠挂在了樹身上,而後才又大步走出去。
春羽兩眼淚汪汪,真是個好人啊!知道我冷,把燈籠留給我!太幸福了!
他不能化形,任何事物必須靠近他的本體他才可以感覺到。李權留下這盞燈籠,确實讓他得了益。
春羽從梅身中伸出手來,将靈體變得颀長,繞在梅身處抱着燈籠昏昏欲睡。
夜裏的寒風很大,但此時他卻覺得十分溫暖,可以安心睡一覺。
打了個哈欠,春羽摸摸鼻子,臉貼在燈籠外頭,漸漸入了夢鄉。
約莫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李權帶着人回來了。一群人手裏拿着鏟子,二話不說便開始在梅樹下幹活。
春羽睡得很沉,耳邊那些簌簌簌的聲音,也沒能吵醒他。
一群人先将雪鏟走,再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将樹根處的泥土刨開。樹根已經爛了不少,即便花匠很是心疼,也只能剪掉那些爛根,然後将整株梅花擡了出來。
那些爛掉的根須已經是死物,因此春羽不覺得疼。他只當自己像個人間的小娃娃,睡在搖籃裏,搖搖晃晃十分舒服。
周圍越發的暖和起來,春羽睡得更是安心舒暢。待到天色朦胧魚肚泛白,才揉着眼睛滾到了枝條上。
【咦,沒有雪雪啊?】
他這才覺得奇怪,趴在枝條上努力睜開眼睛,入目的便是一圈白色麻布,以及本體周圍五個暖融融的炭盆,裏頭猩紅的火星一閃一閃。
春羽爬起來坐在枝條上,咬着手指,心想,原來那人真的将他帶回了家啊?
麻布外頭由遠至近傳來幾個聲音,春羽連忙攀上最高枝,豎起耳朵。
“将軍,這株梅花按照你的吩咐栽了回來,府裏的花匠也吩咐過了,會盡全力将它救活。”
“很好,你吩咐下去,昨天去的人賞每人一兩銀子。”
“多謝将軍。”
這聲音說完,春羽就聽見一串厚重的腳步漸行漸遠,不多時,旁邊的麻布簾子被掀了開來。
【真的是那個人。】
春羽坐在枝梢上,怯生生地看了眼姜清。姜清無所察覺,慢步走到樹前,摸了摸樹身,覺得暖融融地才放下心來。
“來年春天你會開花吧?”姜清輕聲說道,表情很是認真,“你的花肯定很漂亮。不管怎麽樣,如果還有一絲氣力可以熬過這個冬季,那便請你熬過去吧。”
春羽當然想活下去。
他雖然是個妖術低微小妖怪,差點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但他不想死,他還想修煉化形,看看人世間。
“昨天看到你的時候,那個園子裏就剩你孤零零地在那,沒人救你也沒人照顧你。”姜清嘆了口氣,他的臉上有孤寂有傷心,也有遮不住的懷念。
春羽盯着他的臉,他對人的情感懵懵懂懂,根本不了解,然而這并不讓他氣餒。他只知是姜清救了他,那麽自己便欠他一個人情。
只有好好修煉,才能夠報答他這份恩情。
春羽捏緊了拳頭,下定決心,進了梅身之中,開始勤奮地打坐修煉。
冬去春來,他的枝條抽了花芽,長了花苞,花色淡紅似胭脂,花香淡雅如沉香。
姜清時不時地過來看梅,見它長勢很好,終于放下心來。等空桑的春忙一過,便入營操練士兵,很少回府了。
春羽不知道外頭的一切,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修煉上。将軍府的生活很好,他不必要再為自己的本體煩惱,也就不再出梅身,只等化形。
二十幾天的花期很快就過去了,他的枝條上綴滿了綠葉新芽。春羽摸摸身體,靈體不再透明,隐隐結成了一絲實體的樣子,雖然還是不能完全離開梅身,但比之前好多了。
再過不久,他應該就能化形出梅。
然而化形之後要做什麽,春羽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春羽一邊修煉一邊苦思冥想。他只開了靈智,并沒有大智慧,想來要報恩,應該要學人讀書做學問。
春羽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如果自己什麽都知道,那麽報恩不就易如反掌了嗎?姜清想知道什麽,自己就能告訴他,怎麽看都是可以派上用場的。
春羽心裏頭喜滋滋地,這天晚上,他不修煉也不睡覺了,改去說服他的鄰居翠鳥,讓她幫忙去書閣銜本書出來,他要謀大智慧。
翠鳥壓根不理他,窩在大樹上呼呼大睡。
春羽沒有辦法,決定先擱置這門心思,等化形後再另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