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梅靈化形
轉眼到了夏天，梅樹變得枝繁葉茂，春羽日常除了修煉，便是躲在葉子下乘涼。
将軍府的花匠每天為他澆少許水，替他修補枝條，有時也會埋些發酵的黃豆給他做肥。春羽的靈體在這般滋潤下，顯著成長，可以離開梅樹十幾丈了。
他一直沒忘記念書這件事，之前央求了翠鳥好幾次都被拒絕，這回等他一可以離開梅樹便摸進了書閣。
平日裏書閣沒有人在照料，書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平時愛幹淨的春羽此時卻一點都不在乎。
他的靈體趨于實體化，雖然不能完全化為人形，但是翻翻書本還是可以的。只要小心不被人瞧見，他便能安心在書閣看書
春羽沒學過正統的學問，但他因着開了靈智，人間的字是都認識的。不過也僅限于說和看，真的讓他講出些什麽，他便不知從何說起了。
書冊上的筆墨仿佛還留着香氣，讓春羽有一點兒陶醉。
随手翻了幾頁，那些他認識的字竟然能夠組合成這樣美妙又深遠的文章，确實讓人感慨萬千。
他下定決心，要好好讀書。
書閣裏的書除了講述風土人情的，兵法治道占了大多數。白天他躲在梅身中修煉，到了晚上便溜進書閣廣讀詩書。
然而他畢竟是只妖怪，對于人間的一切無所認知，也不能理解那些治學之道、無上兵法。他的讀真的僅限于記住，該怎麽用并不知曉。
漸漸地，春羽看得東西越來越多，腦子裏記得東西也越來越多。他的修煉并沒有荒廢，讀書也成了習慣。日子走過夏天，走過秋天，姜清仍舊沒有回來。
春羽突然覺得，自己很想念那位将軍。
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又一年大雪将至。
春羽的靈體終于凝成了實體，爬樹摘花不在話下，還能從池裏捧汪清泉給自己的本體澆水。他的妖術也日漸強盛，能夠自由隐匿行蹤。
春羽覺得開心極了，這也說明他離真正的化形不遠了。沒過多久，他就将梅身中的靈氣取出煉化成玉佩，随身帶着便能在人與梅之間轉化，不再受本體牽制。
他幻化成尋常人的樣子，身着常服，跑上街買各種吃的。至于銀子是怎麽來的，春羽表示點金術真的太好用了。
對着花苞念了咒語，幾個銅板就出現在手心裏，春羽眉眼彎彎，縮小靈體坐在梅葉上，吹了口氣，飄出了将軍府。
梅葉晃晃悠悠地飄到街道上，落在了河邊。春羽迅速從葉子裏爬出來，刺溜溜地跑到小巷裏，趁人不注意時化成人形，然後大大咧咧地從巷子裏走出來。
今兒是月半，街上人非常多，商販走夫散落在街道兩旁，熙熙攘攘地。春羽想吃糖葫蘆很久了，他之前吃過一回，酸酸甜甜很是喜歡，後來賣糖葫蘆的小販生病在家歇了業，他便不曾再吃到。
春羽連蹦帶跳地跑到攤販前，選了一串自認為個頭最大的，給了兩個銅板便跑了。
城中的廟堂建在東邊，就在這條街道的盡頭，靠着一片竹林。
春羽用花苞銅板買了一串糖葫蘆，一塊桂花糕，還有一些小橘子。店家用油紙給他包好，春羽抱着吃的東西，小心翼翼地跑到竹林深處。
撥開竹葉，裏面有個小小的木樁，這兒是春羽的秘密基地。小心翼翼地将吃食放在木樁上，春羽恢複成靈體小小的樣子，趴在糖葫蘆上使勁舔着。
他覺得自己人小，嘴也小，糖葫蘆就不會兩三下就吃完，而是能嘗好久，夠自己能夠品味很久。
小小的竹林，混着甜味和香氣，正在大快朵頤的春羽沒有想到，自己缺惹上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要說這點金術，是有一個不小的缺點。不管妖力有多強，用點金術變成的錢財最後都會原形畢露。更何況春羽這個才修煉小成的妖怪，能有多強大的妖力呢？那些收過他銅板的商販，沒過多久都會發現錢袋裏少了幾個銅板，取而代之的是幾粒幹扁的花苞。
月半的生意很興隆，少了幾個銅板算不得什麽，那些商販也不甚在意。只是這事沒特意瞞着，商販們空閑時聊起天來，嘴皮子上往往一帶而過。
然而他們不在意，卻叫人聽了去，記在了心上。
剛從雲清宮下來的蝶小君，遵師命在人間游歷。他不久前剛剛到達空桑，在這裏小住了幾日，修整一下打算前往賀州，卻在出發前從商販那聽到了這樣一件怪事。
“諸位老板，那花可以借小友看一看嗎？”
蝶小君長得英俊潇灑，又很面善，說話溫潤似水，很容易就博得別人的好感。商販們雖說不在意，也好奇其中緣由，因此蝶小君提出這個要求，大家就把錢袋裏的花苞拿出來給了他。
“道長盡管拿去。”
蝶小君點點頭，謝過各位，便端着手帕施施然地離開了。
回到客棧，蝶小君拿出自己的法器，準備探查這些花苞的真面目。
他的法器是一面陰川之鏡，可以找出人世界一切妖魔的化形本體。蝶小君的本職并不是戰鬥，而是輔助系，由此可見，這個法器并無攻擊性，不過對于斬妖除魔的大師老道來說，卻是個不可或缺的東西。
蝶小君将花苞放入茶杯之中，幹扁的花瓣吸食了一些水後便舒展開來。蝶小君就着這個樣子将陰川之鏡對茶杯一照，鏡子的另一面便顯現出一株梅樹的模樣。蝶小君笑嘻嘻地将包裏的另一件小法器拿出來，撈出花苞放在了中間。
這件小法器形似一朵金蓮，共有八片花瓣直指八方，用來窺探妖物所在。花苞往上面一放，面東方向的蓮瓣射出一道金光，蝶小君得意洋洋地說道：“抓到你了喲。”
蝶小君循着金蓮所指的方向，一路來到了廟堂外的竹林。此時已是夕霞滿天，他不得不加快腳步，跟着金光往裏走去。
金光一入竹林深處便消失了，蝶小君知曉那株梅就在附近。他将金蓮收好，手裏換成一把印畫了雲清宮法術的小木刀，悄悄地往裏尋去。
竹林裏彌漫着一股香味，似蜜糖，帶花香。蝶小君吸吸鼻子，突然間有些肚子餓了，他一面撥開竹葉一面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香味......”
“吱吱嘎嘎......”突如其來的聲響讓蝶小君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中間的木樁上擺着一些吃食，他要找的那只梅妖正趴在上面大快朵頤。
蝶小君摸了摸腦袋，他還以為是什麽大妖怪，原來是只才修成化形的小妖怪。收起小木刀，蝶小君找了個地方坐下，看着絲毫沒有發覺他在一旁的小妖怪，用自以為很溫柔的聲音問道：“小家夥，你幾歲了？”
突兀的聲音清冷如雪，春羽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從糖葫蘆上摔了下去。他的靈息不足，對蝶小君的靠近毫無察覺，這一跤摔得他眼冒金星，非常狠。
春羽抱着腦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裏蓄起一汪泉水，盯着蝶小君，滿目控訴。蝶小君哪裏看過這種架勢，只好靠近春羽，給他揉揉腦袋。
“沒摔疼吧？”
春羽鼓起腮幫，糯糯呼呼地說道：“你為什麽要吓我？”
蝶小君戳了戳他的小腦袋，笑道：“還不是因為你的法術不精，點金術失敗了。”
春羽咬了咬嘴唇，悶聲道：“我......我沒想做壞事，我就是......餓了。”
蝶小君見他面上一派無邪，放軟了聲音跟他講道理，“你也就是被我發現了，如果有其他的道士想要捉你，你便是長了一雙翅膀也飛不出去。”
“哥哥，”春羽似懂非懂，他還沒見過道士，看得書又以治道兵法為主，不了解【除魔衛道】這種事。然而他本能地又覺得蝶小君很厲害可怕，讓他心生敬畏。
“哥哥會把我抓回去嗎？”
蝶小君盯着他的眼眸，半響才揉了揉他的發頂，說道：“哥哥只是來看看，哪一個小妖怪饞嘴吃食。”
春羽聽他這麽說，漸漸放松下來，一屁股坐在木樁上，他的聲音變得歡快且清亮：“我叫春羽，春天的春，羽毛的羽。”
“我叫蝶小君。”
約莫是坐着的姿勢不好導致兩腿發麻，蝶小君站起身來，挪了個位置，回過頭就見春羽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吃。”
真是一只乖巧單純的小妖。
蝶小君捏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中帶着一絲鹹意，看樣子這桂花是用鹽腌漬保存過的，并不合他的胃口。但看春羽期待的表情，又忍不住誇贊道：“确實很好吃。”
春羽眉眼彎彎，專心啃起自己的糖葫蘆來。
兩人在林中坐了一會，蝶小君實在受不了冰冷的寒風，而且此時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他摸摸春羽的腦袋，一把将他捧起來，說道：“天色晚了，我們回去吧。”
春羽捂住嘴巴，細細地嚼着，過了好一會才點點頭，指着木樁上的吃食說道：“不要扔下我的糖葫蘆和桔子。”
蝶小君對他笑笑，将他藏在胸前，又去整理那些吃食。
“一會，我捏個法術回去，你可要藏好，別掉出來了。”
“不會掉出來。”春羽一面說一面往裏縮了縮，“哥哥，我藏好啦。”
蝶小君将吃食收好，仔細查看了一番，見他确實将整個身子都縮進衣服，才放心的捏起法訣，消失在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