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坦然相告
山洞中火焰跳動,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也跟着晃來晃去。
“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小時候的事了。”姜清笑笑,看了一眼春羽,複而又看着火光,繼續說道:“從記事起,我就是一個人流浪生活。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在哪裏。”
“可是......”春羽欲言又止,他有些不明白,将軍府不就是夫君的家嗎?為什麽又說自己無父無母?
“因為我并不是姜家的小孩,我是老将軍收養的義子。”姜清摸摸春羽的頭發。他的語氣十分平淡,既不如糖水般甘甜,亦不像醇酒那般濃烈,只如同反複煮過的水一般無澀無味,仿佛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姜清在沒有被姜家收養之前,無名無姓,只不過是街頭流浪的一個小兒。後來承蒙姜家收留,成了老将軍的義子,才起了姜清這個名字。
一個不是名正言順的少爺,在将軍府的境況可想而知。姜清的幼年時光,充滿着艱辛,但又帶着溫暖與快樂。
等到他一入軍營,面對的情況就變得更加複雜了。出色的能力讓他很快就嶄露頭角,而與老将軍的關系卻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
緊接着朝中局勢驟變,老将軍被召入朝。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并沒有帶自己的義子一起走,而是将他留在了空桑。
姜清沒有問過原因,只是默默接受了安排,留在空桑營中,從一個小小的副将一路往上爬直到成為将軍。
“老将軍不喜歡你嗎?”春羽咬着手指,心中十分疑惑。明明已經将俨容帶回家裏,為什麽态度仍舊那麽冷漠呢?
姜清低聲一笑,朝他細細解釋道:“不過是一顆棋子,他又怎麽會真心實意地喜歡呢?”
“棋子?”
小人兒似懂非懂,姜清知道他并不真的了解人的情感,只好換了另一種方式跟他講。
“小梅花,你知道為什麽會有人追殺我嗎?”
“嗯...是因為做了他們不喜歡的事嗎?”
“可以這麽說。當今聖上圖謀北疆地界,不顧百姓反對大肆出兵,結果釀成大禍,連年征戰民不聊生。朝中反對他的官員很多,他們以德王和姜老将軍為首分成兩派,都想将聖上拉下皇位。追殺我們的便是德王的手下。”
“德王?”春羽一臉迷茫,完全不明白事情怎麽就牽到了自己夫君身上,“可是...你是老将軍的義子,為什麽要殺你?德王想做皇帝,不是應該去找現在的皇帝嗎?”
姜清笑着撥弄了一下火堆,繼續跟他解釋道:“那是因為我現在的處境太微妙了。德王雖然知道我是姜家的義子,但我平日裏跟姜家來往并不很密切,倒是聖上一下子将我從空桑提拔到錦州,讓他誤以為我與聖上同仇敵忾。且我現在所帶的軍隊,就是為了保護聖上的安危設立,他自然想要第一個除掉我。”
“可是夫君明明...明明沒有想要站在哪一邊的......”
軟軟的話語從低頭的春羽嘴中蹦出,姜清楞了一下,随後伸手将春羽摟進懷裏,親親他的發旋。
“我确實沒有想要站在哪一邊。大丈夫在世立天,不過求個問心無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
“不管俨容要做什麽事,春羽只想陪你在一起。”
“就算事情很危險,夫人也要和我在一起嗎?”
春羽拱了拱頭,“當然。我也可以保護你呀!”
“嗯。”姜清啞然失笑,将人摟得更緊了些。
孤枝寒月太久,如今也有新芽晶辰相伴,總算是有所慰藉了。
“終于找到你們了。”
兩人濃情蜜意正當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随後數條小蛇匍匐于地,聚集在洞口嘶嘶吐着信子。
那蛇與之前不同,個頭小而細長,五顏六色的樣子看得人頭皮發麻。
錦衣站在不遠處,蛇情仍舊纏在他手臂上,晃着腦袋看着洞中兩人。
“好多蛇......”春羽小臉一白,手卻本能地握住火蠶鞭,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之前他為了救姜清心中着急,也沒仔細看那些蛇,此時再看就覺得十分恐怖。
見狀姜清一把将春羽藏到身後,鎮定自若地看着洞外那人。
看來德王是鐵了心的要奪他的命。
洞外山谷光亮漸甚,立于群蛇之後的錦衣眉眼挑起,眸中滿是狡黠,嬉笑道:“你身邊那小妖精道行不夠,本以為你們從這麽高的地方掉下來必死無疑,沒想到竟然還能活下來,倒是我看走眼了。”
說完他又朝兩人看去,眼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轉,繼續道:“只可惜姜大人站錯了立場,注定要你們做一對亡命鴛鴦。”
“呵...”姜清輕嘆一聲,半阖眼眸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德王未免太看得起我,就算今日我折損在這裏,當今聖上難道身邊就無人可用了?”
“那又如何?來一個我殺一個,我就不信天下奇才如此多!”錦衣打斷他的話,邪魅一笑,“你也不必費唇舌,今日我定要取你首級!”
話才說完,那些原本匍匐在地上的毒蛇瞬間立起腦袋,張開兩颚,露出長長的尖牙,仿佛只要錦衣一聲令,它們就能随時發起攻擊。
姜清微微斂眉,餘光瞄了瞄腳下仍舊冒着火光的柴堆。野獸怕火,洞口的那些蛇不足為懼,只是數量多了些,但要是加上火蠶鞭,約莫沒什麽太大的問題。讓他比較顧慮的,反倒是錦衣手臂上的那條蛇......
“既然你決意要我們死,我也無話可說。”
姜清面容不改,高聲對錦衣說道。與此同時負手身後,悄悄拉了拉春羽的手,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小梅花,等會讓火蠶鞭燒起來。”
身後的小梅花不假思索的點點頭,握住火蠶鞭的手越發緊了起來。
外頭的錦衣不疑有他,以為對方服了軟,正欲讓那些蛇鑽進去咬死他們,就見數十根燃燒着的樹枝從裏頭飛出來,散落在洞口周圍,有的甚至打在蛇群之中,吓得那些毒蛇四處逃竄。
“姜清你......”
完全沒料到有此變故,錦衣目呲欲裂,飛上前去想親自動手殺了他們。然而為時已晚,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綠藤從四面八方湧來,窸窸窣窣地編織在一起,将洞口緊緊掩蓋住。
春羽趁此時機甩出火蠶鞭,鞭尖将綠藤來回掃了個遍,然後刺刺拉拉一陣喧響,朝外的那一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什麽!”錦衣連忙縮回快要碰到火苗的手,往後轉了幾圈,飛了回去。
“厲害,厲害的很,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在裏面堅持多久!”
“俨容......”做完這一切,春羽腳下突地脫力,忍不住朝後倒去。
姜清眼疾手快,一把将春羽抱在懷裏,扶着他坐到石床上,焦急地問道:“怎麽樣?”
小人兒朝他一笑,搖搖頭表示沒事,“我沒事。”
“是不是先前的傷......”
“不是的,俨容,我就是太累了。不要緊的......”
小人兒的額頭上還冒着一層虛汗,姜清知道他這些話不過是在報喜不報憂。定是之前墜崖時受的傷沒好,加上這次又用了妖力,才會變得如此嚴重。
洞外被錦衣守着,洞內沒有食物沒有水,也不知道那些綠藤能撐多久。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兩人都明白,也許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後路,也許這裏會是他們将要長眠的地方。
姜清吻了吻春羽的臉頰,然後将他抱入懷裏,額頭頂着對方的額頭,輕聲問道:“小梅花,也許我們會死在這裏,你害怕嗎?”
春羽眨眨眼睛,舔舔幹燥的嘴唇道:“不怕,只要俨容在我就不怕。”
“是嗎?”姜清斂着眉眼,一聲輕嘆。這聲輕嘆裏面包含了太多的感情,有愛戀,有自責,也有心酸和不甘。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可以保護心愛的人,卻沒有想到對上妖物竟如此不堪一擊。現在他要死在這裏了,連帶自己心愛的人也跟着他一起殒命。
他真的,真的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