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總摘紅灼素愛雪
夙世将前幾天不慎闖入谷中受傷的兔子放掉,一擡頭竟看見了那人正完好無損的站在那裏,心裏漏掉了一拍,轉身欲走。
“阿夙。”
夙世心底輕嘆了一口氣,如此,便是躲不過了。
慢慢轉了身,這才看到她一身濕氣,膝前還有着泥水的樣子。怎的把自己弄成了這幅樣子?不禁皺了眉道:“你怎麽來了?”
“驚鴻宮主放着驚鴻宮不管,來這裏賞花賞水賞風景,我便不能來看看麽?”
顏慕卿這副字字逼人的模樣,讓夙世心裏更是寒上幾許。奈何這幅樣子看在顏慕卿眼裏竟是別樣的意味,不禁說道:“你不說便是認了,”
夙世依舊不語,顏慕卿便咬牙說道:“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會這麽絕情。”
夙世看到顏慕卿有些微紅的眼眶,心中不由得一痛,微微側頭:“我本非良人。”
“我不信,你曾經……”顏慕卿提聲道。
夙世開口冷聲打斷:“你也說了,那是曾經。”
“好,好一個曾經,那我現在問你,你獨守着別人,不負旁人,卻寧負了我的好時光,你可曾想過。”
夙世閉上了眼,狠下心,答道:“諾不輕信,故人不負我……你回去,若是喜歡清淨,便一直待在宮中,若厭了,便出了驚鴻宮,讓紅搖為你備些盤纏,獨自尋了一處快活的地方,找了一個懂你,知你的人,度過這一生也無妨。”
說罷,轉身欲往洞中走去。
“夙世,你混蛋。”顏慕卿的聲音染上了一些哭腔。;
驚得夙世身形不禁抖了一抖,随即站住了腳。
顏慕卿見夙世停了下來,不禁加快了語氣,唯恐她逃走,道:“你就算是與我再無聯系,可是你還應顧得上驚鴻宮,記得起你師父的囑托。”
她素來吃味這段感情,如今也沒了折麽?
夙世心底嘆了一口氣,淺聲道:“若是這等事,我已吩咐紅搖,有她在,宮中大大小小事宜,不需我操心。”
“呵,你如今什麽也不管了麽?”
“是。”
“驚鴻宮沒了你,你可知道生了多少事端?這幫名門望族都吵着嚷着要踏平三宮,若不是……”
“夠了,我說我已經将驚鴻宮暫時交由紅搖打理。”夙世閉了眼,又重複了一遍。
名門望族……呵,我向來不在乎這些。
可是,我的慕卿,
若是當真我要遭受這牆倒衆人推的時候,
我的傻慕卿,我可不可以懇求你,莫要如此任性。
你便跟着他們推上一下又如何?你曉得我不會生氣,我最受不得你有半點委屈。
慕卿,別跟着我挨罵。
顏慕卿不放棄,依舊不舍的問道:“你說你本非良人,可我分明看見你把受傷的兔子醫好,又抱了出來,你就敢說你對着花花世界沒有一絲向往?”
“有又何妨,沒有又何妨?世間因果循環,你我緣分本就如此,既然盡了,何須糾纏到底?”夙世一向沒去過佛門,一直在驚鴻宮,出了驚鴻宮也是打打殺殺的,這些話,不過是撿着秀蘿念念叨叨的,又覺得有道理,就拿來用了。
如今入了顏慕卿的耳,堂堂魔教宮主卻拿着佛門的話來糊弄自己,饒是她再笨也聽出了不得已。便冷聲笑道:“你不過是進了這魔道谷,沒想到竟去了幾分的魔性,心中反倒是生了佛性?”
夙世沒接這個話,顏慕卿便自顧自的說道:“往後的日子裏,我不願只是孤單一人,我曾說你往後不會是一個人,可是我卻忘了給我要這個承諾,不過如今看來,就算你當時應了,你也斷斷不會好好地同我走下去。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甘心,我不願你把我忘記,我不願你愛世間,愛萬物,卻獨獨不愛我,我不允。”
夙世聽了心抽抽的不停,道了句:“此事……我幫不了你。”
此時,她只想斷了與顏慕卿這不該的念想,但她決然不知,縱使她嘴上這麽說,之後的很多歲月,她依然沉淪。
頓了頓,又說道:“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便逃也似的進入谷中,再不管身後是否是洪水滔天。
慕卿。
慕卿,你為何偏要逼我。
慕卿,你知道我最喜歡你清冷的樣子。
可是,你如今,也學會了來逼迫我了麽?
回去之後,夙世便抓了秀蘿來,只問何為佛,何為緣分,何為世間因果,秀蘿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只說是出谷的時候聽一家寺院的小和尚念叨的。
聽完,夙世便取了烈酒來,足足醉了好幾天,口中一直念着:“你的佛,能渡苦厄,何不渡我?”
秀蘿卻是着實的吓了一跳,跑去和正在閉關的百裏嵐說了此事,百裏嵐聽罷,皺了皺眉,訓斥秀蘿,身為魔道中人,就要有魔道中人的樣子,不要一天天把普度衆生挂在嘴邊,末了針對夙世的問題,還不太有人性加了一句,随她去吧。此事便就此作罷。
自顏慕卿那日下山,大約一個月之久,秀蘿背了草藥上山,見夙世坐在自家門口,手中正拿着一根竹子在弄些什麽,一時只覺得,夙世原來着了女裝,一襲紅裙也是格外的動人。比之之前狼狽的闖入谷中,求谷主救那個女子的大紅袍子,一身男裝的時候,真是好看極了。如果說之前的她狂傲放縱,頗有些随性,那如今的模樣,才真真正正算得上是,柔和了不少,就連身上的戾氣也随之減去。
當然,若是秀蘿見過夙世對顏慕卿的滿腔柔情,堪堪可化了一城煙雨的模樣,恐怕也不會覺得夙世那身折也折不來的傲氣是長在她身上。
走進了方才發現,夙世分明在做一支竹笛,有些驚訝,不由得嘆道:“姑娘真是好手藝,不過若是秀蘿知道姑娘入谷一年之餘,一直清清冷冷的,卻是心底欣喜着這等小玩意,說什麽也要出谷為姑娘尋了來。”
夙世淺笑,知得她是為着百裏嵐的那句“好生伺候”而費盡心思,入谷久了,方才知道,秀蘿忠心的很,卻是忠心得略帶些傻氣,以往在驚鴻宮卻是碰不得秀蘿這般傻得可愛的姑娘,因而生了好感。
“到不礙事,只是突然來了心思,有無事可做,于是這才弄起了這些小玩意。”
“你活的到是惬意了?”不知何時百裏嵐站在了她身後。
“谷主。”秀蘿低頭,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有聽到百裏嵐說了一句“去吧。”雖然此刻對夙世姑娘有些擔心,不過還是退到了藥屋去,整理剛才下的草藥。
百裏嵐見秀蘿那一副胳膊肘外拐的模樣,冷哼了一身,道:“你這才相處幾天,竟是把我的小徒弟都勾了魂去。”
夙世知道百裏嵐這是吃味了,清淺的笑了一下,長發缱绻,-
若不是眉眼帶上了些笑意,百裏嵐鐵定是覺得風太大,聽差了。夙世何曾對她笑的如此風輕雲淡,就像漣漪一般撩撥着自己的心。
頓了頓,又說道:“你在我這谷中,如何?”
“自然是,還好。”
還好……我這明明是圈禁你好麽
百裏嵐咬了咬唇說道:“還好?還好是有多好?”
夙世擡眼輕巧的瞥了一眼百裏嵐,不言反道:“百裏谷主此番倒是後悔了麽?”
“呵,後悔?”百裏嵐搖了搖頭,接着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你的好慕卿,現在都要許配給別人了。”
許配給別人?什麽意思?
夙世當頭一棒,是了,她是讓她找一個知她懂她的人,相伴一生,可是……怎的,怎的這麽快?
“她……她要嫁人了?”夙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這句話的,只覺得自己牙齒都在打顫。
“你覺得,我會騙你麽?”百裏嵐看了此時的夙世,心裏竟有些狠狠出了氣的感覺,痛快的說道。
“什麽時候?”
“七天之後。”
七天,這麽快……
慕卿,你原來是如此的恨我麽?
恨得我,要把自己立刻嫁出去才好。
‘啪’的一聲,手中的剛做好的笛子就這樣掉在了地上。
夙世擡頭望着天邊的夕陽,迎風而立,風灌着紅裙吹了進去,可是她卻覺不出有那麽冷,或許心中更冷吧。
百裏嵐就那樣看着,總覺得夙世要随風飄走了一般,輕聲喊了句:“夙世……”
夙世回頭,臉上卻沒有什麽決絕的表情,眼底卻是洩露了她的疲憊,她撇了嘴角,淡淡的說了一句:“甚好。”便轉身回了屋中。
七天之後。顏慕卿大喜。
秀蘿看見坐在門口的夙世,剛想開口,就拿餘光看到了背後的百裏嵐,慌忙逃走。
小妮子,這才幾天,連你主人也不認了。
百裏嵐看着倒戈的背着她逃跑的秀蘿,銀牙咬得嘎嘣作響。
轉而,低眼看到夙世心中就清明了不少,刺着夙世道:“夙世,今兒個可是顏慕卿大喜,你便不去看看?”
“作甚得去看?”夙世起身,看了一眼踱到她面前的百裏嵐,又轉身回了屋去。
百裏嵐哪能忍得這不理不睬去?一拳打倒了棉花上,這明顯不是她的作風,可是仔細想想就算是夙世氣了又能如何。不過她此時就是看着夙世這般不痛不癢的很不舒心。
因而,咬了咬牙,轉身跟進了屋中,道:“夙世,今晚,你得不到的,別人也就得到了,你不心痛?”
夙世不語,閉了眼。待到耳邊清淨了,一擡眼,只見那百裏嵐還是好好的站在那,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想着百裏嵐好歹也是個人物,住的也是她的地方,總不好晾着人家,轉而又覺得自己最近的心性倒真是沉靜了不少,就像顏慕卿說的,倒真是像生出了佛性一般,對着百裏嵐都能顯出一絲的好心。
顏慕卿……
顏慕卿的名字在她心裏轉了一圈,這才面無表情的對着百裏嵐說道:“那你想怎樣?”
“我?我巴不得你去看着你的心肝和別人在一起的樣子。”
這樣才解氣。百裏嵐狠狠地想。
“你倒是不怕我鬧場子?然後和顏兒遠走高飛。”
顏兒,顏兒。
百裏嵐翻了個白眼,篤定的說道:“若真是這樣,我倒是攔不住你。”
夙世思索了一會兒,轉而淺笑道;“謝謝你。”
百裏嵐看過夙世萬種模樣,狂傲的,癡情的,不羁的,輕蔑的,唯獨沒有看過這一種,那星眸裏漾着水紋,嘴角挂着淡笑,好似春日裏剛剛綻出頭的梨花,那樣溫柔。
百裏嵐有些不自然的別開了眼,道:“無妨。”
百裏嵐看着夙世漸遠的背影,依舊是一襲紅衣,那氣勢依舊是分毫不減。
看了一會兒,百裏嵐這才回了自己的藥房,心裏念叨着,走吧,走了好。
夙世有一段時間沒到過街道上來了,如今牽着馬,竟有些陌生。
“姑娘,要不要買個飾品啊?我看這發簪就很适合你啊。”
夙世看着遞上來的發簪,想着現今回去,總是不好空手的,于是接了過來,付了錢。
這簪子看不出來有什麽新奇的地方,若比起來,應屬師妍心的那一支更漂亮,可是夙世就是覺得這支會入了顏慕卿的眼,能配得上她那冰冷的氣質。
想的入神,竟笑了笑。
“姑娘,您真是好看。”買東西的小販也是看呆了,真真正正發自肺腑的說了這麽一句話。
這可苦惱了夙世,竟還有不怕她的人了,不由得斂了眉,小販看了,閉了聲,心裏嘀咕着,這姑娘真是吓人。
夙世随即上了山,山中也不像上次回來的那般,跪一排的人,從山上一直跪到山下,冷正就跪在現在自己站着的位置,那時,他跪的端正,一副儒生的模樣,溫文爾雅。
“宮,宮主?”一個穿着驚鴻宮弟子服的人有些不敢肯定的叫了一聲。
“帶我上去見紅搖。”夙世點頭,聲音冷了下來,宮主的架子還是要端一端的。
“是,宮主這邊請。”
江湖上能正兒八經叫出紅搖名字的,恐怕只有夙世了。紅搖在外只稱自己是左護法,宮中弟子更是畢恭畢敬的喚上一句護法。紅搖此人最讨厭別人喚她名字,凡是大庭廣衆叫她名字的,那和與她宣戰沒什麽兩樣,如此看來,和夙世到是有幾分相似。
弟子悄悄的瞥了一眼夙世,心想,宮主不是男子麽,這會兒怎麽是女子?還,還這麽漂亮。
“今日是什麽日子麽?為何下山的人這麽少?”夙世漫不經心的問道。
“啊?啊,是這樣,今日宮中有人大婚。”還是不要告訴宮主比較好吧……
夙世不由自主的皺了眉:“大婚?誰?”
冷氣傳了三千裏,似乎将這一山的花花草草都凍死了。
“宮主,屬下,屬下……”那名弟子吓得唰就跪了下來。
“無用。”夙世口中吐出兩字之後,就飛身而上,山風吹在臉上有了些淩厲的味道,是她麽。
“大膽,驚鴻宮你也敢闖?你是誰?”守宮弟子愈加阻攔,夙世一個冰冷的眼神便吓得他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你是誰?”
宮中弟子衆多,這些底層的人卻都不認識夙世,兵戎相見。
“滾開。”這是夙世極大地耐心。
“宮主在此,你們還不快滾開?”一聲淩厲的女聲傳來,人群中赫然站了一個女子。
紅搖看到夙世的裝扮愣了一下,随即說道:“宮主,顏慕卿在……”
“顏慕卿可是你可叫的?”夙世冷眼看了過來。
紅搖忙改口說道:“夫人在後院,宮主……”
一陣風而過,紅搖露出了笑容,宮主,您總算是回來了。
如今的驚鴻宮到處披紅挂彩的裝飾着,看得夙世一陣煩躁,到了後院,夙世不禁停住了腳步。
顏慕卿此刻穿着大紅喜服,尾裙曳地,金色鑲邊的錦緞将她的纖腰束起,蔥白的玉指此刻在夠着樹上的枝條。
“曾栽楊柳江南岸,一別江南兩度春。顏兒也要嫁人了麽?”夙世開口,她從不曾舍得重聲責備過她,這次也一樣。
她看到她的肩頭一抖,停住了摘柳枝的手。
夙世盡量控制着自己的音色,溫聲道:“顏兒,你愛他麽?”
這一刻,那樣久,久到夙世眼角逐漸濕潤。
顏慕卿沒有回答她,依舊是背對着她。
夙世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要去夠得她,明明近在咫尺,可是為什麽就那樣遙遠。顏兒,你怎麽舍得離我那樣遙遠,你怎的,怎的不肯再同我說一句話呢。
夙世開口,聲音略帶上了些沙啞:
“顏兒,和我走吧,就你和我。”
我向來随意,所以我可不可以仗着我那一點的狂傲,能不能再厚着臉皮,求你一次。
求你,回來。
她終于回頭,迎着好山,好水,好風景,娥眉粉黛,丹唇淚眼。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人其實對什麽整數很偏執,但這一篇卻依舊在八十九章結束了,或許每一件事都沒有辦法那麽完美吧,
最後希望,看文的人都開心,這個結局是我想到最好的結局,不矯情。
這一篇就結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