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夕夜
別墅的花園裏一簇簇桃花盛開,嬌嫩繁榮,非常好看。如今桃花不在,純白馥郁的茉莉倒是開了,轉眼已經到了夏季。
晚上趙以然洗完澡穿着小熊睡衣站在樓梯口等着秦殷。
秦殷之前一直在秦州的書房裏挨罵,好不容易解脫了,上了三樓看見了傻站在那裏的趙以然。他被吓了一跳倒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你在幹什麽?”
趙以然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遞給他一根棒棒糖,“這個給你。”
今天老師給他們每人兩根棒棒糖,他吃了一根覺得很好吃,剛想吃另一根的時候就想到了秦殷。秦殷是他唯一的朋友,他願意把自己珍貴的東西送給他,來表示一種親近與示好。
秦殷頂着張漂亮精致的包子臉,看了他手心裏的棒棒糖一眼,又看了眼明顯緊張局促還要裝淡定的趙以然,輕輕的搖了搖頭,“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他知道趙以然是在向他示好,可是他真的不想要。他六歲的時候就因為糖吃多了牙疼的厲害,導致他現在八歲對糖仍抱有畏懼之心。
他也不想多說什麽,剛要離開看見了趙以然期待的目光,他腳步頓了頓還是開口道:“糖吃多了不好,晚上記得刷牙。”
相信他,這真是他作為一個兒童的血淚教訓。
趙以然手裏握着棒棒糖回頭看他的背影,實在不知道他剛剛的态度到底是好還是壞。
周六的上午,趙以然安靜的待在自己房間裏看帶着拼音注釋的《一千零一夜》,這是他第一次看,頗為入迷。
敲門聲響起,女傭端着早餐安靜的走進來,她将早餐放好動作輕柔的帶上門離開。
趙以然端起微涼的牛奶慢慢喝了起來。安靜的吃完早飯,他站起身走到陽臺上低頭看秦殷和兩個小孩坐在樓下花園的露天沙發上玩飛機模型。
他托着腮看他們玩模型,心裏有點羨慕。一個男孩突然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男孩是他的同桌,叫楚丞。脾氣不好,不怎麽和同學說話,班級裏也沒有一個人敢惹他。不過他對自己倒還好,雖然态度冷淡倒也不刻意冷漠。
楚丞看了他一眼,偏頭對着身邊的小孩說了一句話,只見那個男孩也擡起了頭。
是個趙以然不認識的人,長得俊俏帥氣,穿着時尚。楚丞和秦殷都穿着簡單的T恤,他卻穿着灰色無袖馬甲,頭上甚至還戴了一頂小帽子。
他看了趙以然一眼,又側過頭對身旁的秦殷說了些什麽。
趙以然“……”他覺得有點尴尬。
但秦殷并沒有擡頭看他,只是和他的小夥伴說了幾句話。
趙以然有點失望,他走回房間從抽屜裏掏出一根棒棒糖,剛想撕開包裝紙,想到秦殷跟他說的話又默默的放了回去。換了個果凍吃了起來。
這些零食都是方阿姨買給他的,方阿姨還給他買衣服買課外書,對他真的很好。他将吃完的果凍殼扔進垃圾桶裏,繼續看起《一千零一夜》。
此時花園的露天沙發上,楚丞邊玩模型邊問秦殷:“趙以然怎麽住在你家啊?”
秦殷想了想,“他是我的遠房表弟。”
楚丞哦了一聲,“可是你們長得太不像了,他那麽黑,還像個猴子那麽瘦。”
“不過他不怎麽說話,我覺得很舒服。”
楚丞看秦殷沒有說話,又搗了搗他旁邊的小男孩,“哎祁钰你說是不是?”
祁钰頭也不擡道:“你不也是秦殷表弟,你不也和他長得不像。”
楚丞想了想也覺得對,點點頭繼續玩模型去了。
秦殷擡頭往趙以然的陽臺看了一眼,發現早已經沒了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就到了深冬。
除夕那天,趙以然一大早醒來覺得外面很亮。他好奇的跳下床站在陽臺看見下雪了。雪下的很大,花園的樹上,噴泉上,還有地上全部都積上了雪花。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雖然冰冷但卻有着鮮活的生命力。
時間還很早,別墅裏寂靜一片。趙以然安靜的看了一會雪,院子裏開始有人走動,腳印烙在雪裏突兀的厲害。他沒有再看,轉身進了房間。外面很熱鬧,趙以然一個人待在房間裏看書。他不能出去,他也不想出去。過年的熱鬧屬于他們,但不屬于自己。
秦殷今天一天都像旋轉的陀螺一樣轉來轉去。家裏來了很多親戚,客廳裏都是人。他一大早就被叫起來跟在秦州身後和親戚們打招呼,接受他們時不時的擁抱撫摸,真的覺得很煩。
雖然他才七歲,秦州卻總想把他打造成一個“厲害”的孩子,和別人寒暄談話時總是帶上他。
好不容易捱到吃年夜飯,因為人太多,所以大人兩桌小孩一桌。他正埋頭吃飯,胳膊忽然被碰了碰,他擡頭一看是自己的表妹秦雅。小姑娘今年六歲,紮着兩個羊角辮,辮子上還綁着兩個大蝴蝶結,看上去倒是可愛。
她湊近秦殷,神秘兮兮小聲道:“哥哥,聽說你們家裏有個從孤兒院裏來的小男孩,他到哪裏去了?”
秦殷有點頭疼。他的姑姑是個喜歡讨論是非的女人,帶着她的女兒也變的這樣,小小年紀就喜歡說些有的沒的。
秦殷頭也不擡道:“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秦倩對着秦殷撒了會嬌,看秦殷絲毫不為所動,不由得撅起嘴來,悶悶的吃了口飯,又湊過來對秦殷道:“哥哥,我媽說你這樣悶不好,不讨女孩喜歡。”
秦殷對她的話根本不在意,自顧自的吃飯。
小姑娘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把親媽坑了,繼續道:“我媽還說住在你家的小孩是個隐患,那種小孩子沒有家教,以後不會有出息。”
“我也是這麽覺得。你說那種孩子多髒啊……”
秦殷“啪”的聲放下筷子,看着秦倩道:“你這樣就很有教養嗎?”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口氣卻很嚴厲。
小姑娘被她一說當場就哭了,聲音大的不得了,立刻惹來了大人們的注意力。秦倩他媽立馬跑了過來抱住自己的寶貝女兒哄道:“哎呦寶寶,寶寶這是怎麽了?”
秦倩也不說話就在那哭,一個勁的拿手指着秦殷。
方真看到了也連忙走過來,“這是怎麽了?”她看着秦殷道:“小殷,你跟媽媽解釋一下。”
秦殷沉默了一下開口道:“我不知道。”
這下秦倩哭的更厲害了,邊嚎邊叫道:“哥哥是壞蛋!哥哥讨厭!”
這麽多人都在這裏。秦倩哭聲音的太大,她媽雖然心疼也不能說秦殷的錯處,只得抱着趕忙哄起來。
方真看着秦殷道:“小殷,向妹妹道歉。”
秦殷低着頭一言不發。本來就不是他的錯,為什麽要他道歉?
秦殷的爺爺臉色沉了下來,秦倩的爸爸看到了趕忙道:“我家小姑娘就是愛哭,秦殷這孩子乖,倆人就是鬧着玩,沒事沒事。”說完就讓他老婆把秦倩帶到外面哄去了。
爺爺的臉色這才好了起來。他最喜歡的就是秦殷這個孫子了,看不得他受一點委屈。他擡起頭不緊不慢道:“都吃飯,小孩子之間鬧鬧,有什麽好看的。”
老爺子都發話了,衆人這才收回目光繼續吃起飯來。
方真看秦殷一直低着頭悶悶不樂,便坐在他身邊陪着他。她給秦殷夾了塊水晶蝦餃,摸摸他的頭道:“吃吧。”
秦殷沒有說話,拿起筷子吃了起來。方真這才放下心來,又給他夾了塊排骨輕聲道:“也不知道以然那孩子在幹什麽。”
秦殷咀嚼蝦餃的動作頓了頓,還是沒有說話。
晚上趙以然站在陽臺上看煙花,煙花璀璨美麗但卻轉瞬即逝,趙自然站在暗處看遙遠的天邊花火,稚嫩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敲門聲突然想起,他疑惑的走過去開了門,發現門外站的居然是秦殷。他的眼睛瞬間有了光亮,對着秦殷笑了笑。
秦殷穿着一身紅色的羽絨服,領子上帶着白色的絨毛,襯着他白皙精致的臉蛋非常可愛。趙以然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是方阿姨送給他當過年衣服的,不過他沒穿。
秦殷主動開口道:“你一個人在幹什麽?”
趙以然笑笑道:“就在房間裏待着。”
秦殷嗯了聲也不再說話。趙以然撓撓頭,“那個,你要不要吃薯片?我這有好多好多薯片。”他不知道該和秦殷說些什麽,但是他又不想兩個人沒話說。
秦殷搖搖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巧克力遞給他道:“除夕快樂。”
趙以然看着那顆巧克力有點開心,“給我的?”
秦殷點點頭,他趕緊接過去将巧克力攥在手心,對着秦殷燦爛一笑。
是真的開心的笑,眯着眼睛咧着嘴,缺掉的牙都能看見,左臉頰的酒窩非常明顯。
秦殷愣了愣,不知怎麽的胸口有熱熱的感覺。他直接說了句“再見”,轉身就走了。
秦殷走到樓梯拐角處停了下來,有點疑惑自己剛剛的舉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特意來找趙以然,就為了給他一顆巧克力說一句“除夕快樂”。
這個人住在自己家裏差不多一年了,但是存在感卻很低,總是一個人安靜的待在房間裏。明明今天是除夕,他這邊熱鬧的頭都疼,可是趙以然卻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待在房間裏。
他會想些什麽呢?會想自己的爸爸媽媽嗎?
樓下傳來了秦州的呼喚聲,秦殷立即将疑惑抛之腦後,跑下了樓。
秦殷不知道的是趙以然高興的不是那顆巧克力,而是因為巧克力是他送的。
那天趙以然一直攥着那顆巧克力睡了一晚,早上起床卻發現巧克力已經化了,黑乎乎的黏在手上。
趙以然極為懊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是喜歡的東西,不要總是留到下一刻再去體會。就像是喜歡的電影,喜歡的歌,總是想着先留着之後再看再聽,那很有可能你永遠不會再去碰它。或者就像他的巧克力,他只是想着明天再吃,只是一個晚上它就被自己手心的火熱融化掉了,只剩下黑乎乎黏兮兮的一灘,毫無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