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江昶滿腹愁緒坐在窗前。
此刻已是深秋,這就意味着,他的學生時代只剩下不到半年了。
伸出手指,他在空氣裏點了一下,面前浮現出一張表格一樣的東西。
那是畢業意向申報表,每一個七年級畢業生都會接到這樣一張表,高等學院在給學生做出綜合評定的同時,也願意聽取學生自己的意見,二者結合,最終才能确定這批即将成年的孩子,未來人生的走向。
別人都填好了,只有江昶面前的這份表格依然是空白。
江昶盯着表格又看了半天,越看越沮喪,只好伸手關掉了。
他無法确定畢業後的方向,是因為,他還不知道那個人的打算。
二十歲,是這個星球公民成年的時間,通常也是成家立業的時間。
但是江昶既不知道自己的“業”應該立在哪兒,也不知道家在哪兒,他的“家”還飄飄忽忽懸在幻想中,“家”裏的那個人,到現在還把門關得緊緊的,恨不得把電子貓眼也用膠水糊上,連條縫都不給他留。
門被人推開了,江昶回過頭,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門口,強烈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刺得江昶幾乎看不清來人的臉。
“怎麽就你一個人在?”藍沛走進寝室,伸手關上門。
江昶站起身來:“哦,前輩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有點事。”藍沛又四下裏看看,萬年不變的冷淡眼睛盯着江昶,“人都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江昶無奈地笑起來,“午睡醒過來,屋裏就剩我一個了。”
藍沛比江昶高一年,畢業前也住在1605這間宿舍裏,這兒是大套間,可以住四個人,藍沛走後,沒人再搬進來,過了幾個月,同屋的一個家夥找到了自己的魂主,招呼都沒打一聲就跑了,只往桌上放了兩瓶酒,似乎是臨別紀念物。
所以最近這半年,1605只住着江昶以及同級的沈枞兩個人。
藍沛剛才說“人都跑哪兒去了”,其實是說沈枞跑哪兒去了,他語氣裏流露的輕蔑并非有意而為,因為江昶一直都是被衆人乃至全校學生輕蔑的對象,若有人對他報以尊重或者恭敬,那倒是一件奇怪的事。
但習以為常并不等于泰然接受,江昶雖然一直很尊敬這位高他一年的學長,藍沛在他面前也從不裝模作樣,一向有什麽說什麽。但是剛才藍沛那種語氣,還是小小地刺傷了他。為了掩飾這種不悅,江昶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櫃子,從裏面拿出一瓶酒。
“芙蓉白蘭地?”藍沛吃了一驚,“還是三星的。哪兒來的?”
“廖靖送我們的。”江昶笑道,“東西都拿走了,就放了兩瓶酒在桌上,一開始我和沈枞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還以為是他忘記帶走的。”
“他人呢?”
“和人完成了系魂。”江昶停了停,“他是魂奴。”
空氣裏,有一絲不太明顯的凝滞感。
藍沛點了點頭:“難怪走得那麽麻利。”
一旦成為魂奴,此後的人生都得圍着魂主轉,在魂奴的眼中,再沒有比魂主的意志更重要的東西,魂主一聲令下,魂奴可以丢棄生命。
“他的魂主是誰?”藍沛又問。
“中央銀行的一個高級職員。”江昶停了停,“聽說那人的魂奴去年死了。”
藍沛啧了一聲,語氣明顯有些輕慢了:“廖靖這家夥,倒是混不吝。他不是一天到晚嚷嚷此生不為奴嗎?怎麽這麽利索就妥協了?”
江昶笑起來:“誰嘴上不是這麽說?十個人裏面,有八個拿這句話當口頭禪——想做魂主,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啊。”
藍沛仔細打量了一下江昶:“你似乎沒有這種困擾。”
江昶揚了揚眉毛,半開玩笑半認真:“前輩,你在諷刺我嗎?”
藍沛聳聳肩,拉了藤椅坐下來:“只是陳述事實。再說我到現在還沒有系魂,也沒臉笑話你。”
江昶也坐下來,他打開了那瓶芙蓉白蘭地,給藍沛倒了一杯,遞到他面前。
“前輩,需要我祝你早點系魂嗎?”
“不必了。”藍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将杯子小心翼翼放在酒瓶旁,擡起依然冰冷無波的眼睛,“如果始終找不到合适的人,不系魂也可以。”
不系魂,就等于和自己的本能作戰,不過江昶覺得面前這男人恐怕是做得到的。
系魂制度是天鹫副星的悠久傳統,是本能,也是每個成年公民人生必經之路。
它近似于婚姻制度,但是比地球時代的婚姻更加嚴格,進行系魂的一對新人将以靈魂力的高低,決定出魂主以及魂奴,靈魂力強的為魂主,魂奴則将向魂主貢獻出一部分靈魂力,從此之後,因着那部分靈魂力的牽系,死心塌地守在魂主身邊,忠貞不渝……如同系在了魂主身上,是為系魂。
這種忠誠和意志力無關,是純生理性的,外力無法改變。
系魂關系只能被一方的死亡給解除,如果是魂奴死亡,魂主可以去尋找下一個魂奴,而如果是魂主死亡,魂奴則喪魂落魄、虛弱不堪,活不了多久就會壽終正寝。
聽上去很不公平,更別提,一旦成為魂奴,你的一切包括財産全都是魂主的——這其中最重要的,還是貢獻靈魂力這件事。
究竟要貢獻多少,這一點由魂主來定,但最低限度也得拿走魂奴原本靈魂力的百分之十。仁慈的魂主會在抵達最低限度時放手,有些魂主則希望關系變得更堅固,或者自身想變得更強,那樣他就拿走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是最高極限,突破這個數值會造成魂奴的損傷。
雖說系魂從某種角度而言,只是把靈魂力從一個人的身體搬運到另一個人身體裏,但是靈魂力脫離身體仍舊是件很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這部分靈魂力消失無蹤——不是因為疲倦受傷或者生病導致的靈魂力下降,那種還可以經由醫療康複再養回來,而是,徹底的消失。
一旦靈魂力少于原先的一半,人就會陷入萎靡,被慢性疲勞困擾,低于百分之四十,人就會卧床不起,低于百分之三十,除了呼吸和勉強發出聲音,連動都不能動……只要靈魂力徹底缺失超過百分之十,死亡在數月之內,就會來臨。
沒人願意做魂奴,至少沒人公開表達過這種意願。天鹫副星信奉強者至上。變得更強大,更有力,是這顆星球所有居民的共同心願。
然而做魂奴也不是一無是處,最明顯的好處就是,從此你不再是孤零零的了,你的人生有了一個負責的人,你的一切都有了指引的方向,不會再感到茫然無措,而且每個人的天賦終究是有限的,與其始終在不夠強的阈值內掙紮苦惱,倒不如給一個強者做魂奴,接受他的庇護,順便也分享一些弱者得不到的好處。
當然,也有特別不走運的,在系魂中遇上了噬魂者。
噬魂者是犯罪者,他們不打算和任何人建立長久的關系,他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吞噬別人的靈魂力,不是百分之十也不是百分之三十,是百分之百。
芙蓉白蘭地是好酒,打開瓶蓋就能聞到星壤芙蓉的那種淡淡香氣,三星芙蓉白蘭地價格不便宜,工薪階層也不經常喝它,更別提沒有收入的學生。
“廖靖是不是把他的老本都花光了?”藍沛略帶諷刺地說,“他的魂主真大方。”
他大概還是看不慣同寝學弟給人家做“繼任魂奴”。
“中央銀行的高級職員,想來挺有錢。”
江昶倒沒覺得廖靖的選擇“有辱斯文”,廖靖在高等學院同級生裏的靈魂力排行只能算中上水平,就他這個檔次,很有點不尴不尬,既無法找到背景深厚、能助力自己事業的魂奴,若要讓廖靖給人做魂奴呢,如果對方靈魂力不是高到頂尖,他肯定又覺得憋屈——問題是,靈魂力高到頂尖的人,也看不上出身一般的廖靖呀。
所以工作多年、魂奴已經死亡的社會高層人士,對廖靖來說是個非常理智的選擇。
系魂是婚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廖靖把自己的私房錢都買了酒,應該是征得了魂主的同意——甚或這就是魂主的建議,因為一旦成為魂奴,心裏就不會再放下魂主之外的人了。
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嘴裏,充滿了灼熱的香氣,白蘭地獨有的溫熱潤澤流淌進喉嚨,讓人不自覺地放松下來。
“你見過那人?”藍沛問。
“見過一面。”江昶想了想,選擇了較為公允的措辭,“很帥的男人,斯斯文文的,那次來學校接廖靖——我以為是他家親戚。看上去至少大廖靖二十歲。”
“死了的那個魂奴又是怎麽回事?”
“是聽別人說的。宿舍間的風言風語,廖靖沒和我說過。”
“他不好意思說。”藍沛又問,“那人,強嗎?”
“非常強。”江昶沉吟片刻,“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人都強,我甚至不敢接近。”
“哦?!”藍沛有些吃驚,但旋即又笑起來,“可是,你見過的所有強者,都在這個學校裏吧。”
江昶笑笑,不在意,藍沛雖然性格嚴謹,但畢竟是個驕傲的人。
“沈枞呢?”藍沛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貌似無意地問出了這句話。
“還不是老樣子,成天守着他的小海。”江昶嘴角一彎,“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給季小海當魂奴呢。”
藍沛低頭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他忽然說:“找那麽弱的一個魂奴,到底有什麽意思?沈枞他是腦袋壞掉了嗎?”
江昶把酒杯放下,他擡起頭,平靜地看着藍沛:“前輩,你這樣說話不公平,我也很弱。”
“至少你還有頭腦。”藍沛毫不客氣地說,“你缺乏的只是靈魂力,并不缺乏智慧和忍耐。因此就算一個人也能活下去。老實說,阿昶,我從沒真的把你當弱者,否則我理都不會搭理你——季小海離開了他的父母,連活下去都成問題。”
江昶苦笑:“七年的恩愛啊,季小海不管有多弱多無能,阿枞都不會放棄他的。”
藍沛的臉孔有點僵硬,鼻梁上的皮膚好像瞬間變得薄了。他的手指捏着那只杯子,指節微微發白:“明明自己的靈魂力那麽高,卻挑了個全校倒數第一。沈枞他是想當救世主嗎?”
江昶心裏一動,正要說什麽,忽然聽見走廊裏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還有驚慌裏帶着興奮的叫喊:“快去看!真的要決鬥了!母星在上!沈枞太倒黴了!簡直是橫刀奪愛!”
江昶一怔,站起身拉開宿舍的門,向外張望,旁邊寝室的幾個人正從屋裏出來。
“發生了什麽事?”江昶問。
沒人回答他,只有一個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被當成空氣已經不止一次了,但是江昶決定再問一次。
還沒等他開口,藍沛從屋裏走出來,擋住那幾個人。
“出什麽事了?”
藍沛個子很高,但比個頭更醒目的,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強者氣勢——上一屆學生中,藍沛的靈魂力指數是年級前三名。
那幾個一見是他,臉上立即換了恭敬的神色:“藍學長!”
“沈枞怎麽了?”藍沛又問。
“聽說他要和人決鬥!就在訓練場!”有個學生滿臉興奮地說,“校長辦公室昨天收到的申請,已經批準了!”
藍沛皺起眉頭:“好好的,為什麽決鬥?”
“好像是另外有人想和他争季小海……”
旁邊幾個人七嘴八舌:“想不通!季小海那樣的還有人争?白送給我……哪怕倒貼錢我都不要!那就是個舉世無雙的累贅!”
“這你就不懂了,人家有個好爸爸!”
“我去!是性命重要還是好爸爸重要?!跟這種人系魂是會要命的!”
“可不是!換了我是沈枞,第一時間拱手相讓!不,還得送他一萬星幣感謝他替我擺脫累贅!”
“傻瓜!沈枞不可能讓!這是尊嚴問題!”
江昶吃了一驚,他看看藍沛:“我都不知道!阿枞他沒和我說過!”
那人嗤地一聲:“他自己的事,幹嘛要和你這個弱雞說?”
另外一個也冷笑:“怎麽?想巴結沈枞,上趕着橫插一杠?我說呢!平時擺出清高的架子,好像誰都瞧不上的樣子,原來心裏打這種主意!可惜人家寧可要累贅,也不要你!累贅還有人争,累贅還有點兒價值,你呢?你比累贅還不如!”
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江昶,他的臉色蒼白了幾分。
但他沒像往常那樣,竭力維護自己那虛弱的驕傲,只是跟着藍沛跑向了訓練場。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采用了易修羅《契子》的一部分設定,感謝易修羅大人開放設定權。
本文為僞科幻,1V1,HE
(為避免誤會,再提醒一句:江昶是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