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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等江昶他們趕到時,訓練場已經是人山人海。

反重力墊已經啓動,超過五十平米的巨大反重力墊高懸在場中央,這樣一來外圍人群也能看見決鬥情況。

在天鹫副星上,剛剛成年的公民為了争奪魂奴,經常會展開決鬥。勝者有權挑選自己看中的魂奴進行系魂,敗者卻有可能在決鬥中丢了性命。

天鹫副星一向推崇強者,并不禁止此類決鬥,然而如今的情況已經和數百年前的古代不同了,決鬥必須上報相關部門,如果還未離開高等學院,那就上報給校長辦公室。若是社會人,就得報給系魂中心批準,而且會經過嚴格審核,如果倆人實力相差太大,是不會被批準的。

這麽做是為了防止過度殺戮,據說古時候的天鹫副星,青少年最大的死因就是争奪魂奴。

江昶站在人群外圍,擡頭往上看,就在反重力墊上面,兩個人正手持武器,面對面站着。

兩個人身上都穿了那種由特殊軟金屬制作的防護衣,銀白色的防護衣把人從脖子裹到腳踝。防護衣是由學院提供的,每一個申請格鬥的人都得穿上它,目的是為了減少傷亡——雖然鼓勵年輕人争強好勝,政府還是希望避免民衆過多的犧牲。

兩個人都是一身銀白,銀色長發的是江昶的同寝沈枞,另一個銅色短發的,就是他的競争者。

“那人是誰?”藍沛一臉厭惡地問。

“就是你們醫學院的應屆生,好像是叫方磊。”江昶看了藍沛一眼,有點奇怪,“你不認識嗎?我記得他就在你們靈魂治療中心實習。”

藍沛好像被他這句話弄得非常不悅,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冷冷道:“醫學院應屆生有一千多人,靈魂治療中心這次來了上百個實習生,我哪裏會都認得。”

聽起來言不由衷,江昶暗想,大概事關沈枞,藍沛掩飾不住自己的厭惡,故意撇清。

但是江昶沒再關注臺上的情況,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在人群裏逡巡,像最敏銳的雷達,搜索着那個熟悉的身影,沒費多少功夫,江昶就在圍觀人群裏看見了賀承乾。

即便是在一群身材高大的同伴裏,賀承乾仍舊顯得鶴立雞群。那是個深黑眼睛,面容冷峻的男孩子,膚色微黑,五官線條淩厲幹淨,眼睛生得尤其出色,靈動聰慧,兩道劍眉斜飛入鬓。他的身材并不算特別壯實,肩膀也不算特別寬,但是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勢,站在人群中,就是一個大大的加強符號,容不得你忽視他。

那是與生俱來的強大靈魂力帶出的氣場,因為賀承乾是本屆學生裏,靈魂力指數最高的人。靈魂力的高低從外表就可大致判斷,強者通常高頭大馬、肌肉發達有力,如果再強一些,就會把身體的強勢收斂起來,不把大塊的肌肉傻乎乎橫在外頭給人看,但是你一接近他,就能感覺到那股壓倒人的氣場。

至于弱者就更好分辨了:個頭矮小、身材瘦弱幹癟。像江昶這樣,即便四肢勻稱,身材靈巧五官漂亮,也不過是一只驚才絕豔的鼹鼠,最大的能耐就是打洞逃走。

靈魂力指數很大程度上依賴遺傳,後天因素也不可小觑。賀承乾就是那種先天因素好、後天又特別勤奮的人,他每天都要在訓練場呆上三個小時,不是做器械運動,就是和格鬥機器人對壘。據說此人在初等學院就打壞過三臺格鬥機器人,還将其中一臺逼得當場自爆,妄圖與他同歸于盡。

據說當時的場面蔚為壯觀,機器人自爆得十分徹底,它計算出最佳角度,讓自己的每一個破片都化作殺人的鋒刃。這責任在賀承乾身上,他為了獲得更好的效果,私自修改了格鬥機器人的程序,竟然使之産生了初等的自我意識……這是違法的,然而一個十三歲的少年,閑得無聊搗鼓一下學校的機器,在成年人的眼中似乎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罪,尤其賀承乾在萬片利刃之下全身而退,沒有受傷。除了賠點錢,校長給了一次訓誡之外,沒人有更多的損失。

第七初等學院訓練場到現在還留着那個炸出來的大坑——不是校方沒錢修,而是刻意留在那兒,激勵新生,當然也為了警告那些毛頭小子,如果沒有賀承乾那麽高的靈魂力,最好別讓格鬥機器人産生自我意識。

所以,進入高等學院之前,賀承乾的父親就為他繳納了器械保險金。

這個年輕的男人,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靈魂力指數都在全年級位居榜首。即便進入高等學院,他的成績也只是略遜色于江昶——後者靈魂力全校倒數第二,所以在師生們的心中,賀承乾仍舊是不可動搖的第一名。

看見賀承乾的那一刻,江昶的心裏,就湧出一股酸澀又暖融融的味道來,目光像溶了膠。

但是,在賀承乾即将回頭望過來的時候,江昶卻狠了狠心,迅速将自己的目光從那男人的身上毫不留情地撕了下來。

多麽可笑!

全校最弱的人,偏偏愛上了全校最強的人,神話故事都不敢這麽寫。

在這個推崇強者的世界裏,弱者對強者一廂情願的愛,只會是一種讨厭的東西,像不小心踩在了鞋底又怎麽都扔不掉的口香糖。

江昶和賀承乾住了七年隔壁,兩張床只有一牆之隔,但是倆人的距離依然和七年前入校時一樣,并沒有更近一毫米。藍沛曾經說,江昶是個非常驕傲的人,有着“比首都星大氣層還要高”的自尊心。江昶也默認了藍沛的說法。

然而,沒有多少人願意維護江昶那高不可攀的自尊心。

發現江昶的同時,賀承乾周圍那幾個人紛紛擠眉弄眼,有人說,弱雞來了。

身為全校倒數第二靈魂力者,又沒有季小海那麽優渥的家世背景,江昶無可逃避地成了學生們嘲弄的首選。他們嘲笑他的孱弱,孱弱卻又不肯老老實實認慫。江昶和其他弱者不同,他從來不肯在強者面前賠小心、免費附贈送不完的笑臉和巴結,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貢獻自己的錢包……除了自己寝室的幾個人,江昶和誰都淡淡的,不願逢迎任何人。這個小孤兒骨子裏有着可恨的清高,決不同流合污,決不自甘堕落。就算被打了,他也只會爬起來,擦擦鼻子的血,冷冷看着你——這種反應會讓欺負他的人更窩火,更想揍他。

賀承乾跟着身邊的好友笑了兩聲,目光不經意轉向江昶,他這才發現,那個小個子只是臉孔變得更加雪白,但是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整個人依然巋立不動——如果是個壯漢,這種立姿會讓人凜然噤聲,不敢造次。可是江昶那麽弱那麽小,瘦骨伶仃,像一根被人随手戳在地上的雞毛撣,這種挺胸拔脖子的立姿放在他身上,反倒增添了幾分悲壯的滑稽。

賀承乾忽然覺得有些無聊,他輕輕咳了一聲,從奚落聲裏悄然退了出來。

這時,藍沛擡頭往那邊冷冷盯了一眼。那些男孩子看清了藍沛的臉,都自覺住了嘴。

在場的學生,沒有人不怕藍沛,這個淡金發的瘦高個兒從來就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他的神情毫不做作,深灰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你看的時候,會讓人産生沒躲沒藏的恐慌,那一頭齊肩的淡金發雖然永遠保持整齊幹淨,但一點都不柔順,仿佛那不是人類的頭發,而是一根根堅硬的金屬絲。

藍沛看過來時,那夥人都低下了頭,卻唯有賀承乾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揚起下巴,臉上毫無懼意。

藍沛冷笑起來,他索性快步走過去,周圍人全都自覺讓開了道路。

藍沛一直走到賀承乾面前,冷冷盯着他:“你什麽意思?怎麽,以為我畢業了,高等學院就輪到你來稱霸王了?”

“前輩誤會了。”賀承乾不卑不亢地說,“我從來就沒有稱過什麽霸王,如今的學生不像以前,沒這個習慣。”

藍沛聽出他語氣裏的諷刺,他點了點頭:“你有這份自覺就好。強者并不值得榮耀,弱者也算不上可恥,靈魂治療中心裝滿了曾經的強者,其中不乏叫嚣着要做最強者的那一批。可是如今沒人稀罕看他們一眼。”

賀承乾的臉色有點泛青,但他的語氣還算平和:“前輩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藍沛微微一笑,“唠叨幾句醫生的日常罷了。對了承乾,身為前輩,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請講。”

“我們宿舍的江昶同學,這半年身體好像更差了,大概是我走了以後,沒人陪他去學校餐廳用餐。之前校長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如今這事兒空下來了,校長也一直沒找到合适的人選,我看,幹脆就由你來負責這件事好不好?你不是靈魂力第一嗎?再沒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選了,反正你們也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這不算是添麻煩吧。”

藍沛的語氣很輕松,賀承乾卻立即拉下臉來!

江昶此刻已經跑過來了,他聽見了藍沛這句話,頓時又窘又急!

“前輩,不用了!我一個人去餐廳用餐,沒有問題!”

“怎麽會沒問題呢?”藍沛故意嚴肅地說,“這可不是我異想天開,是校長親口的安排!就算你不當回事,我可得把校長先生的要求當回事!”

此刻,賀承乾卻開口道:“前輩,這種安排不妥。”

藍沛故意睜大眼睛,裝出吃驚的樣子:“怎麽不妥了?承乾,你是覺得校長的安排不妥嗎?”

賀承乾閉上了嘴。

高等學院等級森嚴,學長對後輩有絕對權力,老師對學生也有絕對權力。這其中權力最大的就是校長。

陪着江昶去學校餐廳用餐,是藍沛當初向校長申請來的,以他年級前三位靈魂力的優勢。

江昶靈魂力太弱,在學校經常受欺負,如果單獨去餐廳用餐,保不準連一口飯都吃不上,那些孔武有力的學生們會故意撞翻他的餐盤,把他擠到靠牆角落,連放一只碗的空間都不給他。去年,在向少數應屆優等生征求校園意見時,藍沛趁機給校長打了份報告,說,他打算陪着江昶用餐,在此期間如果有誰找茬來欺負江昶,他會“嚴肅懲戒”,懲戒過程中如果打傷了人,他希望校長能赦免自己。

校長在報告上簡單回複了一個“同意”,學生之間自行處理糾紛,他何樂而不為?至于那些挑釁藍沛又打不過他的學生,挨揍也是活該,誰讓他們比藍沛弱呢?

藍沛其實是鑽了個空子,校長只是應允他“保護江昶用餐”,但并沒有應允“江昶必須有保護人”。

可是在高等學院“高你一年就能壓死你”的大原則下,賀承乾想反駁藍沛也辦不到,尤其藍沛又搬出了校長命令這頂大帽子。

高等學院是禁止越級申訴的。

正在這時,高處傳來銅鈴聲,決鬥要開始了!

趁此機會,藍沛又沖着賀承乾微微一笑:“那就說定了,我會把此事禀報校長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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