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岑悅請了一個月的病假。
他在一周後就恢複過來,能夠下床活動了,但院方建議他再留院觀察,因為靈魂力降到百分之五這種情況太可怕了,醫生擔心會造成永久性的創傷。
江昶帶着鮮花去醫院探望時,岑悅的精神已經好了很多,倒地不起的灰敗死亡氣息一掃而空,岑悅再度顯出往昔英姿勃發、漂漂亮亮的樣子,看來,他是又恢複到戀愛寶典裏“好情人”的狀态裏了。
“這次多虧了你,幫着鈞璧對付那些機器人。”
江昶難得被上司這麽鄭重道謝,他也不好意思起來。
“市長,那八臺機器人很貴吧?”
岑悅笑起來。
“是很貴,但咱們不用操心,讓你們校長自己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梁鈞璧就坐在旁邊,他握着岑悅的手,也微笑道:“阿昶,你已經很小心了,只把機器人的胳膊卸下來,你那四臺都是輕微損傷,沒費多少錢。”
岑悅擡頭看了伴侶一眼,嗔怪道:“所以你幹嘛要把機器人的能源塊擊穿呢?還把一臺弄到水裏,徹底報廢了。這下賠錢大發了吧?”
梁鈞璧笑起來,他把岑悅的手握在唇邊,親了一下:“這是不能比的。阿昶心裏記挂的是賠錢,我心裏記挂的是你。”
岑悅也笑起來,那種微笑是發自內心的,江昶看得出來,他望向梁鈞璧時,眼角眉梢全都是笑意,像春風染紅了桃花,自自然然,令人陶醉。
這算是和好了嗎?江昶暗想,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倆人之間,出現了某種變化,之前常年如沉默冰峰般隔絕在這兩人之間的某種東西,消融了,他們變得親密無間起來。
“對了,有件事情要拜托阿昶你。”岑悅又說,“你可能得替我出一趟差。”
“是去什麽地方?”
“新開羅市,國會批準了星域全網使用新啓動程序,啓動儀式定在下個月1號,總統和市長們全都得到場。”
江昶想起來了,為了這個啓動程序,岑悅和國會拉拉扯扯将近大半年,雖然提案是由岑悅提出的,但其餘四個市長也是幕後大力推動者——和國會作對,讓國會抓耳撓腮晝夜讨論,這是每個市長的心頭所好。市長們之間雖然有諸多分歧,但在對付國會這一點上,倒是同聲共氣。
星域全網的總部就在新開羅市,啓動新的入網程序,這麽大的事情,總統和市長們當然得到場。
“我本來就不想去,這次正好有理由了。”岑悅笑道,“阿昶,你替我跑一趟吧,其實就是露個面,吃吃喝喝再觀光一下,是好差事。”
江昶聽得心動不已,他問:“市長,我能帶着承乾去嗎?”
岑悅點頭:“帶他去吧。你的旅費由市政大廳支付,他的那部分,由我個人來支付。這也算是我對你的感謝。”
江昶頓時高興起來,有吃有玩還能以市長代理的身份住高級酒店,而且還能公款報銷,這是多美的事兒啊!
“不過,提醒你一句,這一次你将和很多大人物碰面。”
江昶立即點頭:“市長您放心,我會謹行慎言的。”
“我不是說那個。”岑悅搖頭,“我知道你會有分寸,我是提醒你,別和總統太接近。這一次你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離那個老妖精遠一點沒害處,你和賀承乾都要小心些。”
梁鈞璧在旁邊搖搖頭:“別這麽稱呼人家。年齡大一些又不是罪過……”
“年齡大不是罪過。年齡一大把還裝少女心就是罪過了。”岑悅哼了一聲,“他兒子看着都比他成熟,兒子像當爹的,當爹的呢,反而像當兒子的,這不是老妖精是什麽?如果未來小倩看着像我阿姨,那我才是要羞愧死了!”
雖然知道不禮貌,但是江昶還是哈哈大笑起來。
梁鈞璧指着他,嚴肅地說:“別被你們市長給傳染了。到了新開羅,千萬別把這種輕蔑的态度流露出來。”
江昶頓時凜然,趕緊說:“是。校長您放心。”
梁鈞璧又笑道:“也別太緊張。抛開身份不提,陸離那個人還是挺有趣的,認識一下也不壞。”
岑悅哼了一聲:“有趣?我沒覺得。上次他來訪,把市政大廳變成了馬戲團,我在一大群跳火圈的獅子狗熊中間,和他談國計民生——這叫有趣嗎?這叫不合時宜!”
江昶再次沒忍住笑起來。
市政大廳的貴賓會客室是這樣的,它的高智能系統會依照來訪者的喜好設置房間式樣,規劃室內風景,這是通過數據分析做到的,而數據則是從來訪者在星域全網搜索或購買記錄得出的。
為了确保安全,數據分析不會外洩,就是說,包括岑悅在內,在走進會客室之前,都不會知道會客室裏究竟是什麽樣子。
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個很好玩的猜謎游戲,因為你不知道今天的來訪者,他會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環境裏。
會客室的設置既然是高智能的,它就會比普通機器人“稍微懂點人情世故”,比如浏覽或購買夫妻間的情趣用品,這一類商業記錄就會被自動省略。
但也不是沒有出現過令人尴尬的場面。
比如,會客室充滿了鍋碗瓢盆和各色炊具,整個空間布置得如同一間廚房,這是通商大臣來訪時的場景,因為通商大臣熱愛廚藝,收看次數最多的收費節目就是“鎖好機器人”,這個節目的口號是:鎖好你家的機器人,今晚,由你來給愛人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還有一次,因為來訪者剛剛有了小孩,會客室裏飄滿了各種品牌尿布和奶粉,還有各種款式的搖籃。
最絕的一次是樞機大臣來訪,此人是個狩獵狂熱愛好者,喜歡收集各種冷兵器,從古地球時代的弓/弩到現代的光子标槍,應有盡有。那天的會客室布置得陰森可怖,到處都是雪亮的長刀和尖銳的金屬箭頭,碩大的鹿頭挂在壁爐上面,地毯是北極熊的整張皮,熊頭被完整保留了下來,龇牙咧嘴瞪着房間裏的人,就連賓主雙方坐的椅子都模拟成披着獸皮的石椅……結束會談後,岑悅和江昶說,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億年前狂奔在古地球上的土著,“屁股後頭還跟着一頭受傷的野豬”。
但是據江昶所知,那次樞機大臣非常滿意,以至于原本很艱難的會談,竟然也順利談下來了。後來大臣在新聞采訪裏說,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廳,給他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對他而言,最賓至如歸的地方應該是山頂洞人的洞xue。”岑悅私下裏,不無諷刺地說,“那家夥根本就是個野人!”
此類環境設置,不僅僅是為了向來訪者展示客人的好意,它更多起到了微妙卻關鍵的作用:在一個“正合我意”的環境裏,人會不由自主放松神經,卸下敵意——這些政客們來見岑悅,十個裏面有八個是來掐架的。
想想看,在一個飄滿了你心愛的小狗、狗狗屋、狗咬膠和飛盤的房間裏,你如何與你的政敵掐架、繼而保證寸步不讓呢?
因此,有人說岑悅是個非常狡猾的男人,跟他打交道要萬分小心,他表面的和善親切,他那種令人着迷的“最佳情人”的氣場,全都是僞裝。對這種言論,岑悅只冷笑道:“如果我會裝,那麽站在國會大廳裏的那些人,比我會裝一萬倍!都不是善茬!誰也別說誰!”
上次總統陸離到訪,江昶正好請了年假,不在市政大廳。但是多嘴的同事們早就向他描述了這次“盛況”,因為是總統到訪,等級和那些大臣們不一樣,為了表示歡迎,市政大廳禮賓部将高智能環境設置,從會客室擴展到整個大廳內部。陸離得知後非常高興,在新聞裏說他“萬分期待和岑悅在新芝加哥市市政大廳的會面。”
本來是一次精心準備的迎賓,結果卻變成了一場災難——萬萬沒想到,總統先生最喜歡的環境竟然是馬戲團。
後來江昶才得知,因為陸離那幾個月特別着迷馬戲團表演,把全星域所有馬戲團的演出時間表都拿在手裏,只要時間來得及,他就會不顧一切趕過去看。
……總統沉迷馬戲的下場,就是整個新芝加哥市的市政大廳變成了馬戲團:猛獸在庭院裏四處奔跑咆哮,老虎跳火圈,熊貓滾圓球,狗狗表演算數,還有魔術師大變活人,撲克牌像雪片滿天飛,小醜在人們的頭頂上翻着跟頭走鋼絲,雪白的兔子從裝着鮮花的紙盒裏冒出來,滿場蹦跶。往昔神聖莊重如神殿的市政大廳,當天挂滿了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歡快的音樂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見,活像八月狂歡節的夢樂園。
工作人員叫苦不疊,因為是全息影像,視覺效果極為逼真而且十分喧鬧,嚴重影響了大家的工作,更有膽子特別小的,被猛獸給吓得只能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還有一些人當晚就做了噩夢,因為他們都很害怕小醜,有“小醜恐懼症”。
“總統先生就不能喜歡點像樣的東西嗎!這麽大的人了,愛好能不能稍微成熟一點!為什麽不能像議長大人那樣喜歡茶葉!或者像郵政大臣那樣喜歡古代東方山水畫,那咱們市政大廳肯定變成仙境了!誰像他似的這麽幼稚,一把年紀了,竟然喜歡什麽馬戲團!真是見鬼!”很多人在私下裏這麽抱怨。
唯一一個滿意的人就是總統陸離,他高興壞了,不僅直接無視了岑悅“咱們談完了,你趕緊走吧”的反複暗示,還将來訪時間從原先預定的一個小時延長到了五個小時,直至總統衛隊再三催促,這才告辭。
被三頭踩着獨輪車的狗熊給轉圈鬧了整整五個小時的岑悅,第一次開始考慮撤銷會客廳的高智能環境設置。“往後,就給安倆沙發得了,什麽都不要擺了。免得鬧心!”
那天回去後,江昶把去新開羅市出差的事告訴了賀承乾,那家夥也挺高興。
“我還沒去過新開羅市呢,聽說那邊比咱們這兒好玩多了!五個城市裏面,就屬新芝加哥市最沒意思。”
天鹫副星的這五座都市,新開羅市因為擁有星域全網總部,所以是網絡虛拟化發展最好的一個城市,網絡高手都喜歡往那兒跑,各種電競活動也設在新開羅市。新堪培拉市則是學術中心,各大研究院都設在那兒。新羅馬市是商業和娛樂中心,最出名的是仿古羅馬競技場,和每月一次的競技表演大賽。當然,上場競技的不是古代奴隸,而是各種外星生物,普通人類,進化的類人類,獸人,樹人,以及各種只能用專業詞彙描述的智慧種族……天鹫副星是個非移民星球,對非人類的智慧生物限制很嚴(區區八百萬人口,數量太少,不得不嚴加保護),所以在別的城市很難看見它們,唯有新羅馬市向它們開放港口。随之形成的是它龐大的商業圈,新羅馬市也是五個城市裏最有錢的一個。新伊斯坦布爾市是個旅游城市,休閑度假養老,如果你又想找個地方放松身心,又不願承受空間躍遷、去遙遠的殖民星球,那麽新伊斯坦布爾市是個好選擇。
新芝加哥市是天鹫副星的政治中心,高等學院和國會設在這兒,說到特色,卻乏善可陳,是最沒特色的一個城市。
能離開乏味的新芝加哥市,去別的都市看看,對江昶和賀承乾來說,都是很令人期盼的事。
出差的事情,沈枞也得知了,他羨慕得流口水,同時在信息端那邊一個勁兒要江昶他們記得帶手信回來。
“想要什麽?”江昶問。
沈枞轉了轉眼珠:“這個,我和承乾私下裏溝通,就不和你說了。”
江昶很詫異:“為什麽不能和我說?”
沈枞故作正經道:“我想要一些增強魂奴體能的東西,你這個魂主理解不了也不需要!”
藍沛卻在信息端和江昶說,不要給沈枞買東西。“你讓承乾也別買!一定是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買回來就為了害我!”
那天,藍沛又告訴了江昶一個消息,梁鈞璧打算嘗試“洗魂”手術。
江昶很吃驚:“那個不是說技術還在開發中嗎?他想洗去誰的靈魂力?第一任魂奴的?”
“對。雖然當時只吸取了百分之十,而且已經殘留了好幾十年了。”
“能成功嗎?”
藍沛沉吟片刻,這才道:“首例試驗昨天已經做過了。”
“結果如何?!”
“試驗失敗,魂主死亡,是個噬魂者前兆症。”藍沛說,“即便如此,梁鈞璧仍舊堅持要嘗試。”
江昶良久無語,他喃喃道:“這不是找死嗎?”
“不能稱之為絕對的找死,就像你當年和承乾系魂,都是有一定成功率的。涉及到靈魂力,個體因素占很大的比例。”藍沛說,“而且soul2.0也具備修正功能,最壞的結果倒不是死亡,而是靈魂力被禁锢,處于不生不死的狀态。”
“這你們醫院能同意給他手術?!”
“不同意。首例試驗失敗,我們就想勸他放棄計劃,包括總統也向院方施壓過。但是都說服不了校長。目前也只能和他說,技術還不夠成熟,請他耐心再等待一段時間。”
即便如此,梁鈞璧仍舊要進行“洗魂”,江昶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岑悅會同意嗎?他會怎麽選呢?寧可讓魂主冒着出事的危險,也要洗去犰鳥的印記,得到一個完整的梁鈞璧,還是繼續忍受和前任魂奴瓜分同一個魂主,讓自己日日夜夜處在嫉妒的痛苦中?
江昶的心裏沉甸甸的。
那天臨睡前,他又問賀承乾,沈枞到底要他幫忙買什麽東西。
“極樂世界。”賀承乾忍笑道,“他讓我幫忙買這個,因為藍沛不許他買。”
極樂世界是一款模拟性/愛的情趣用品,用上它,延長時間不說,而且能嘗試多種體位,因為這種東西可以利用星域全網,就是說,雙方甚至可以不在一個空間內。
用了這東西,就能随時随地,毫無限制的做/愛。
“不準給他買這個!”江昶一聽,立即拉下臉來,“你自己也不許買!這他媽是把人變成牲口了!只有牲口才會随時随地毫無節制的交/配!”
賀承乾卻笑起來。
“你笑什麽?”
“我想起沈枞和我說,他有時候覺得藍沛在床上真像個大牲口,恨不得給他戴個嚼子。”
江昶樂個不停。
“我比藍沛強一點兒,是不是?”賀承乾趁機抱着他,撒嬌似的說。
江昶故意點點頭:“嗯,你不像大牲口。”
“那我像什麽?”
“你像加上了永動能源塊的打樁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