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晚些時候,江昶結束工作,來到靈魂治療中心。
藍沛正在大廳等候他。
“這麽晚了不回去,承乾要着急了吧?”
“沒事,我和他打了招呼,我得先過來看看市長。”江昶問,“情況怎麽樣?”
“差點死了。”藍沛面無表情道,“送到的時候,靈魂力只剩下百分之五。你知道那是什麽概念?和死人就差一線之隔了。”
江昶聽得不由動容:“怎麽會那麽嚴重!”
“一周不進食,還不停的工作,和魂主隔離,更別提之前剛剛被魂主暴力對待過——這是最危害魂奴健康的。”藍沛哼了一聲,“岑悅根本就是想自殺!你們要是再晚一步,咱們就得換一個市長了。”
江昶內心不由翻湧,他又問:“梁鈞璧呢?”
“陪着呢。”藍沛往病房那邊努了努嘴,“現在情況稍微好了點,剛才我看過了,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了。”
“那還是很弱啊!”
“能接受藥物治療就不錯了。你沒看見,中午的時候連藥物都注射不進去了。幸虧梁鈞璧一直抱着他,抱到天黑情況才好轉。”藍沛又說,“沒關系,現在魂主來了,這就是最大的保障,能源塊接上了,明天就能恢複到百分之五十。”
江昶不知是什麽表情,他心緒複雜地哼了一聲:“把岑悅打傷的,也是他的魂主!”
藍沛白了他一眼:“人家夫妻的糾紛,你少插嘴!清官難斷家務事。我看你也別過去了,免得打攪他們。等市長脫離危險,你再來探望吧。”
藍沛和江昶在醫院大廳講話,病房內,梁鈞璧守在病床跟前,眼睛不眨地看着病床上的岑悅,他的手一直抓着岑悅的手沒有松開。岑悅偶爾會睜開眼睛看看他,但是眼光毫無神采,似乎認不出他來。
然後,又會陷入昏睡,這是靈魂力消耗過大,身體自保的策略。盡管醫院給岑悅注入了調養靈魂力的藥物,但院方說,最重要的還是梁鈞璧這個魂主的陪伴和撫摸。
當晚,梁鈞璧留在醫院裏,與岑悅同床共枕。
他把岑悅抱在懷裏,岑悅的身體非常冰冷,肌肉也是僵硬的,這是靈魂力不足的跡象,梁鈞璧始終沒有入睡,他不知道是該責怪自己,還是該責怪岑悅。
一想到他差點失去岑悅,梁鈞璧心裏就一陣陣後怕,怕到不行。
天是黑的,房間也是黑的,安靜而絕望,就像此刻他懷裏的這個男人。梁鈞璧抱着岑悅,忽然悲哀不由分說,如潮水湧來。
也許岑悅說得對,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該系魂,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該認識。
像他這樣的魂主,應該孤老終生,不要再去害人了。
半夜的時候,岑悅的身體動了動,梁鈞璧低頭一看,他睜開了眼睛。
“醒了?”他低聲問,又把岑悅往懷裏摟了一下,“怎麽身上還是這麽涼?我該讓護士把取暖墊打開的。”
岑悅沒有說話,他閉了一下眼睛,用力想推開梁鈞璧。
“我不會松開你。”梁鈞璧心平氣和地說,“你忘了嗎?我說過的,這件事上,由我來做主。”
岑悅仿佛費了很大的勁兒,才開口道:“我的性命……是自己的。”
“不,不對。”梁鈞璧糾正他,“你的性命不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和小倩的。”
岑悅想擺個冷笑的表情,但是沒有成功。他現在,擠出一點力氣來都很困難。
“我知道你恨我,我不該打你,還當着小倩的面……”梁鈞璧的聲音低下去,“小倩被我送到她姑姑那兒去了,她不停的哭,看來是被咱們給吓壞了。”
“幹脆……把她送寄養中心。”岑悅閉着眼睛,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等我死了,你也就解脫了。去找他吧,願你們的靈魂在地獄裏……雙宿雙/飛。”
不過簡單幾句話,岑悅說得筋疲力盡,到最後喘得厲害,活像一只單薄破舊的風箱。
梁鈞璧只是久久地抱着他,一言不發。
“……我知道你恨我,你當時,是真的想掐死我,對嗎?”岑悅費力擡起頭來,咧嘴做出一個笑模樣,他的眼前泛花,幾乎看不清梁鈞璧的臉,“他留下的唯一一本詩集,絕版,被我給燒了。你想死,恨不得殺了我,再去和他殉情,你早就想死了,從得知他死訊的那一天起……”
“對,我是想死。”
岑悅呆住了。
這還是梁鈞璧第一次正面回應他的挑釁!
“盡管我知道那早就不是他了,惡魔占據了他的身軀,把他變成了那副樣子。可是他死了,我依然難過,不管他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可他畢竟是我的魂奴。”
岑悅那青灰無血的薄嘴唇,輕輕抖着,好半天,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可以滾了。”他用盡全力推了梁鈞璧一把,“從現在起,不要……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沒能推開梁鈞璧,但是這一把,将他自己的氣力耗盡。岑悅劇烈抽搐着,喉嚨裏發出哮喘一樣尖銳急促的吸氣聲,整個人團成了一團,像只飽受驚吓的刺猬。
梁鈞璧掰開他的胳膊,把他緊緊抱在懷裏,讓他的臉貼着自己的肩窩。
“我還沒說完,你讓我把話說完。”梁鈞璧貼着他的耳朵,輕聲道,“他是我的魂奴,你也是。他已經死了,可你還活着。”
岑悅哆嗦着,不知道是因為抽搐還是因為內心的痛苦,他緊閉的眼角,慢慢淌下淚來,濡濕了梁鈞璧的白襯衣,那布料濕透之後,又輕又薄,貼着梁鈞璧的皮膚,冰冷冷的。
“你把他的詩集給毀了,我确實很崩潰,但我并不想跟着他一道去死。阿悅,如果真有這個打算,當初我早就死了!而不是等到現在。”
“你現在再起念頭也不遲……”
“我知道你有多愛我,當初你給我的那百分之五十的靈魂力,不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強,是想讓我們更接近。你總是怪我不夠愛你,恨我不能對他忘懷……阿悅,這一個禮拜我反複想過了,我也不想再這麽下去了。”
岑悅聽到這兒,睜開眼睛,他啞着嗓子,哆哆嗦嗦道:“所以,你還是想結束這一切?那你為什麽要來救我!”
“我想結束的是他,不是你。”梁鈞璧盯着岑悅的眼睛,黑夜裏,他那雙碧綠的眼睛,閃爍着比火把還明亮的可怕光芒,“阿悅,我想把邱葉留在我體內的靈魂力消除掉。”
岑悅吃驚得無法自已!
“怎麽可能!”
“可能的。”梁鈞璧很肯定地說,“你知道他們一直在研究的soul2.0嗎?”
岑悅點點頭:“我用過的。”
Soul2.0除了能輔助治療,也能檢測人體靈魂力的健康程度,市政大廳組織體檢時,所有人都用它查過身體。
“那個東西就能辦到。其實好幾年前,我就想過這個辦法,我找院長談過了,他們說,技術剛剛開發出來,原本是為了治療噬魂者,但效果是一樣的,而且今年他們又進行了改進,技術已經非常成熟了!阿悅,如果噬魂者體內魂奴殘餘的靈魂力被疏導幹淨,那麽就等于解除了系魂關系!”
岑悅的腦子像澆上了一桶白漆,空白一片,好像沒法思考了。
良久,他才輕聲說:“你……舍得?”
梁鈞璧抱住他,他把臉貼着岑悅的臉,半晌,才啞聲道:“我更舍不得你。”
眼淚忽然控制不住湧出來,岑悅起初是無聲抽噎,但漸漸的他就止不住,開始出聲號泣,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他從來沒有這樣悲傷過,但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放松,這麽多年,岑悅始終背負着沉重的痛苦上路,無人訴說,無法擺脫。他此生唯一愛的人,唯一的依靠,竟然就是将刀插入他胸口的那個人。他曾經想了種種辦法,甚至寄希望于生兒育女,但是這所有的嘗試,都宣告失敗了。
不知有多少次,岑悅幾乎要支撐不住,想不顧一切放縱自己去死,徹底獲得解脫。
他等待了這麽多年,努力了這麽多年,直到此刻,終于聽見了他最想聽見的話。
岑悅縮在梁鈞璧的懷裏,心中充滿悲傷,又無比釋然,無比幸福。
“是我不好,是我讓你這麽痛苦。所以我想結束我和他的過去。阿悅,我想解除和他的系魂關系。”梁鈞璧吻着岑悅濕漉漉的臉,輕聲道,“我想把一個完整的自己留給你。”
江昶回去之後,和賀承乾說了白天大戰機器人的事。
賀承乾倒依然是從前那種聽見爆炸新聞也照樣穩得住的樣子。
“現在市長在醫院裏?”
江昶點點頭:“梁鈞璧在那兒守着呢。他也不能再離開了,只剩百分之五的靈魂力,這什麽概念啊!”
“可憐的岑悅,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魂主——那八個機器人很貴吧?”
江昶搖搖頭:“你的關注點總是這麽奇怪。是挺貴的。而且違反了安保規則,不光照章賠償還得罰款。當然了梁鈞璧不在乎這個,岑悅能救回來就是萬幸。”
“岑悅到底毀掉了他的什麽東西?”
“校長沒說。不過我猜,東西肯定和犰鳥有關。”
“是變成犰鳥之前的邱葉。”賀承乾糾正道。
現在這個秘密,已經被他倆猜到了。關于那個邱葉,江昶在星域全網上面努力搜尋了一番,信息很少,只有他在世時寫的一本詩集,當年還挺暢銷的,因此在他過世那一年,出版商下大力氣,罕見地出了紀念性質的紙張版——如今這個年代幾乎找不着紙張版的書籍了。
年代久遠,紙張版早就買不到了,江昶只在星域全網上,找到了零碎的幾首詩,主題多是贊頌自由,飛翔的鳥啊盛開的花朵什麽的,其中最著名的叫《飛鳥篇》,第一句是:終有一天,我将生出無數翅膀,乘着飓風飛越高牆……
難怪叫犰鳥呢,江昶想。
然而邱葉究竟是怎麽變成犰鳥的?這他就不得而知了。
那天晚上江昶趴在床上,随意看着星域全網上的娛樂雜志,一面吃着自制的甜點。賀承乾走進來,鼻翼微動:“在吃什麽?”
本來賀承乾一走進來,江昶就習慣性地想把食物收起來,他總記得以前在學校宿舍裏,每次賀承乾看見他趴在床上吃零食,就會露出鄙夷的神色。
然而這次,還沒等他把食物收好,賀承乾就一臉好奇,把毛茸茸的腦袋湊過來。
“我做的面果子。”江昶說着,就把袋子口紮起來了。
賀承乾詫異看看他:“為什麽要收起來?我不能吃嗎?幹嘛不給我吃!你怎麽這麽小氣!”
“不是不給你吃。”江昶哭笑不得,趕緊攤開零食袋,“你不是不喜歡吃這個嗎?”
“我可沒這麽說!”
江昶無奈:“那……要嘗嘗嗎?”
“嗯!”
江昶拿了一個,塞進賀承乾嘴裏。
那家夥吃完一個,還不過瘾,又伸手拿了一個:“這是什麽做的?”
“蜂蜜啦、奶油啦、可可粉啦,面粉啦,還不就是這些呗……好吃嗎?”
賀承乾重重點點頭:“好吃!”
江昶索性把一袋子零食都遞給他。賀承乾頓時高興起來,他幹脆盤腿坐在床上,一個接一個吃着那袋零食。
“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吃這個嗎?”江昶非常意外,“不是看見我吃這種東西,就鄙夷我嗎?當初沈枞抓了一把塞給你,你都不吃,還說什麽多大的人了還吃零食……”
“那是騙你的。”
“啊?!”
“嗯,騙你的。”賀承乾的腮幫鼓鼓的,一邊不停嘴地吃,一邊說,“其實我想吃得不得了。”
江昶又好氣又好笑:“那你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做!”
“好面子呗。”他聳聳肩,“想做最強者呗,零食是小孩和弱者才吃的東西,強者是不吃零食的,想吃也得忍住,決不能被食欲打敗。所以看見你吃,我就很惱火,因為你能光明正大地吃零食,可我不行,你看你天天吃零食,沒有任何人說你,大家還覺得理所當然。那天我實在是嘴饞了,偷偷買了一袋,對了,就是你最喜歡吃的那個超美味奶油土豆片,袋子剛剛一撕開,那群人就‘賀承乾你居然也吃零食啊!’叫得跟見了鬼似的……我還能怎麽辦?只好撒謊說是人家硬塞給我的,我本來就不喜歡吃這個東西,正好你們拿去吧。結果我一片都沒吃到,氣得我胃疼了一晚上。”
江昶再沒想到,這裏面竟然有如此滑稽曲折的隐秘:“你這又是何苦呢!”
“是啊,何苦來呢。”賀承乾嘆了口氣,搖搖頭,又抓了一把面果子塞進嘴裏。面果子是蜂蜜奶油和了面粉再用烤箱烤出來的,手指頭那麽大,一顆顆香脆可口,咬起來嘎嘣脆,賀承乾吃得開心極了!
“原來阿昶你不光會做飯,還會做零食!這個東西真的太好吃了!”
被他一誇,江昶得意起來:“我不光會做這個,我還會做好多甜點呢!”
“趕緊做給我吃!我全都要!”
既然賀承乾喜歡,江昶怎麽會有所保留?他本來在廚藝方面就有天分,這麽一來更是恨不得絞盡腦汁,做出全宇宙最美味的零食。賀承乾更是來者不拒,而且江昶發覺其實他非常喜歡甜食,也喜歡油炸食品,這個發現讓江昶大跌眼鏡,因為以前在學校,賀承乾的私人食譜甚至被營養課的教授提出來單獨表揚,因為,太科學太有營養了。
……沒想到,那根本就不是賀承乾真正喜歡吃的東西。
想來是以前憋得太久了,現在一下子放縱開,自然就覺得什麽都好吃。
永遠當第一,多麽痛苦!江昶不由想,自己這種靈魂力倒數第一,日子過得比賀承乾幸福多了。
就這麽吃吃吃了一個月,終于被沈枞發覺了端倪。
“我說,你家那位最近有點橫向發展啊……”
江昶一聽,大驚失色,當晚回去二話不說就把賀承乾拉到體重磅上。
賀承乾站在體重磅上,目瞪口呆看着上面的數字,那是個他這輩子做夢都沒見過的數字。
江昶嘆了口氣:“看來承乾你是發胖體質,難怪以前飲食那麽小心,原來真的是有必要的!往後我再也不做甜點零食給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