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四周圍,再度陷入寂靜無聲。
江昶擡起頭,看看遠處天際的魚肚白,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地上的邱葉仍舊在昏迷,但斷臂處已經不流血了,而且好像有新的皮膚生長出來。
插在樹上的那只臂膀,已經是當初的兩倍長,就連肩頭都要生長出來了。
江昶知道自己的命運:慢慢被這棵樹吞噬,像食肉植物捕捉昆蟲那樣,将他一點點化幹淨,然後變成無屬性靈魂力,成為這棵樹的一部分。
但是至少賀承乾他們逃了出去。
想到這兒,江昶忍不住哭起來,他早知道會如此,系魂雖然解除,但他還是無法釋懷,更無法把賀承乾視為路人。他對賀承乾的感情,從來就不是依靠系魂關系。
就在這時,江昶忽然聽見,自己身體深處有一個細小的聲音:你就打算這麽放棄啊?
他渾身一震!
那聲音是犰鳥!
那微小如芥子的靈魂力,一點點脹大,但也沒有多大,一直達到皮球那麽大就停住了。
江昶愕然“盯着”體內的犰鳥!
“你怎麽還在啊?!”
犰鳥發出得意的笑聲:“我怎麽可能不在?你活着我就會活着,當然,你死了,我就會轉移到播下的那些種子上。不過說真的,阿昶,我不想發生那樣的事。”
江昶沒好氣道:“我以為你是沒有頭腦,對你家陛下言聽計從的。”
“對,那原本是我的天性,但是你要想到,我已經吞噬了很多人的靈魂力,即便再愚笨順從的孩童,通過這個過程也能夠學習到新的智慧,在所有的人傀裏,我可是最老練的。而且現在陛下暈厥了,他重傷在身,體力衰弱到極點,這是多年罕見的機會,因此我才可以保有自己的智慧。”
江昶沉默片刻:“你到底有什麽打算?”
犰鳥繼續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陛下曾經和你說過,他當初在制造我的時候,曾經給我下了一個終極命令。”
江昶點了點頭:“我知道,他要你不要死掉。”
“沒錯,所以這個命令就成為我最終的使命,無論如何,我都要避免死亡,尋求生路。”
江昶聽得心裏一動!
“你的意思是,你有辦法救我?”
“确切地說,是我有辦法救咱們倆。”犰鳥說到這兒,停了停,“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阿昶,我這樣辦了之後,你的身體就将成為我最後的栖息之地。”犰鳥說,“我希望,你不要再趕我出去了。”
江昶沉默不語。
然後,他審慎地開口:“可是你的過往歷史,不是太好,犰鳥先生,我怕在未來對這個身體的争奪戰中,我會敗落。”
犰鳥笑起來:“我不打算和你争奪這個身體,事實上我從來就沒有這個能力,這一點你該知道。”
“那你想我怎麽做?”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做堅壁清野的事,非要把我趕出你的身體。而我嘛,寄生在這裏覺得很愉快,每天都安穩又幸福,不用東奔西逃殺人亡命。我可以和你一同度過此生。幾十年後,我還能跟着你一同迎來死亡——那才是我最最期盼的事情。”
“你期盼死亡?!”江昶很震驚。
“這很奇怪嗎?難道你真的以為,輾轉于一個又一個身體,怎麽都死不了是件多快樂的事?”
犰鳥并沒有說謊,因為在靈魂力的狀态下,他是沒法說謊的。
“好吧,我答應你的要求。”江昶說,“那麽,你打算怎麽救我……我們?”
“跟我來!”
那個皮球一樣的犰鳥靈魂力,頃刻間湧出江昶的身體,江昶一慌,趕緊用靈魂力跟上,他們一同從江昶的肉體出來,順着囚蓮樹與江昶結合的部分,跑到樹幹內部。
江昶感覺到,樹幹內部有無數各型各狀的靈魂力!但是它們僅僅在圍觀,卻沒人動他和犰鳥的靈魂力。
“都跟你說了,我是老大!”犰鳥很得意地說,“我也是這棵樹的一部分,它們不會攻擊我們。”
他們一路往樹的根部跑,江昶這才驚訝地發現,樹根非常非常深,就連靈魂力狀态的他們,都要跑很長很長一段路途,才能抵達根部最深處。
犰鳥靈魂力停下來,它像一個五顏六色的光炫的球,不停躍動着,和江昶的靈魂力一個頻率,那也是江昶心跳的頻率。
“看見沒,那個銀色的圓球。”犰鳥靈魂力對江昶說,“那就是囚蓮樹的心髒。”
江昶看見了那圓球,仿佛是銀鑄而成,在漆黑的地底閃閃放光。
“好大!然後呢?咱們該怎麽辦?”
“不是咱們,是你。”犰鳥靈魂力把江昶往前一推,“去,把它幹掉!”
江昶愕然!
“這我怎麽幹得掉!它有那麽大一個!”
“昨天你是怎麽傷害我的,就怎麽傷害它!記住,把自己分開,分成無數道,就對準核心沖撞!像菜刀剁肉一樣,一直把它打裂為止!”
“幹嘛要我這麽做!你為什麽不這麽做!”
犰鳥氣得跳起來,彈了一下江昶的靈魂力:“我是它創造出來的呀!我一接近它,就會被吸收掉,根本沒法損壞它!”
江昶這才懂了。
“不過在你攻擊它之前,我有個事情要告訴你。”犰鳥一本正經道,“陛下說,我們人傀遠離囚蓮樹就會變得邪惡,這不是真的。”
江昶怔住:“是嗎?”
“确切地說,遠離囚蓮樹的人傀非善非惡,是一張白紙。它的性情有賴于操縱它的人。”
江昶懷疑地盯着他:“你可別說你不是邪惡的。”
“那不是我的邪惡,懂嗎?”犰鳥很認真地說,“那是陛下自己的邪惡。只不過他不承認。”
江昶心裏一動,他馬上說:“陛下并不是個天性邪惡的人!”
“世界上,不存在天性裏不含邪惡的人。”犰鳥好脾氣地糾正他,“邪惡,是人性的一部分。”
江昶深深為之震撼!
“哦,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要求。”犰鳥又說。
江昶牙疼似的說:“你怎麽這麽啰嗦!”
犰鳥笑起來:“最後一個要求了。阿昶,我想要一個大家庭!你最好有很多很多小孩!”
江昶的心,微微疼痛,連他潔白的靈魂力都蒙上了一絲血色。
“我辦不到……”他啞聲道。
“你會辦到的。”犰鳥很篤定地說,“記住,我要很多很多小孩!”
江昶哭笑不得。
“快點!阿昶,趁着你現在的靈魂力還算完整!你看,它剛剛吞噬了你的皮膚,連肌肉都還沒有進入!再也沒有這麽好的機會了!你現在在它體內又不是它,這是千萬分之一的珍貴機會!攻擊它!阿昶!這是咱們逃生的唯一辦法!”
江昶不再猶豫,他将靈魂力化作千道萬道鋒利的刀刃,向那個銀色的球體沖過去!
球體看上去圓潤飽滿,但是非常堅硬,江昶在沖撞它的過程中,竟然以靈魂力的狀态感到了痛楚!
他的沖撞非常有效,果不其然,銀色的球體在江昶反複的切割之下,銀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出現黑色的裂痕,最中間的那條裂痕又深又長,就在它形成的那一瞬,江昶耳邊一麻!
他聽見了無數驚慌的哭喊!
是這棵樹裏的靈魂力發出的,那喊叫聲外面聽不見,但是身在樹裏的江昶卻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無比尖厲,層層疊疊陰森凄慘,而且缭繞不絕,如百鬼夜哭!
“可以了!阿昶,快!逃回身體裏去!”犰鳥叫起來。
江昶重新聚合為一團,跟着犰鳥那個彩色肥皂泡泡一樣的家夥,屁滾尿流往樹幹上跑。
一邊跑,江昶一面能夠感到四周圍劇烈的震動,囚蓮樹內部如同火山噴發,樹木經脈一根接着一根斷裂,那些靈魂力的臉孔詭異地扭曲着,它們這才發覺江昶是敵人,于是瘋了一樣撲向江昶,妄圖吞噬它!
犰鳥的靈魂力彈跳起來,像個靈活無比的鐵球!左擊右擊目不暇接,替江昶抵擋着四下裏奔過來的攻擊!
“快點!阿昶!快進你的身體裏去!”
江昶在犰鳥的掩護之下,抱頭鼠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回到自己的肉體!
靈魂力回來,本來瀕死的肉體陡然一個激靈!江昶睜開了眼睛!
地上的邱葉不知何時醒過來了,他坐起身,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囚蓮樹!
那棵樹原本半透明的木質,竟然在一點點發黑,腐爛,銀白的葉子也一片片凋零,有深不見底的裂痕不斷出現在樹幹上……
邱葉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景!
江昶咬着牙,拼命把自己往下撕,他能感覺到後背火辣辣的疼,那層皮膚恐怕是保不住了,可是沒辦法,想逃命,他就必須得從囚蓮樹上掙紮下來!
就在他的身體即将脫離樹幹時,江昶聽見犰鳥在樹體裏發出慘叫:“別扔下我!別扔下我!”
江昶醒悟,他鑽進樹幹,一下子揪住那個彩色的球,将犰鳥連拖帶拽塞進了自己的身體!
犰鳥得意地彈跳了一下:“阿昶,你果然說話算數!”
“少廢話,邱葉醒了!你會失控的!”
“已經沒用啦,囚蓮樹死了,他控制不了我了!”
江昶不再啰嗦,他用了最後一把力。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身體,終于脫離了黏着的樹幹!
就在這一刻,高大如通天塔般的囚蓮樹,一點點傾覆,它的周身全部發黑了,腐爛的陳年惡臭從樹木深處傳出來,吱吱格格的崩裂聲伴随着不斷落在地上的枝丫,好像整個皇宮大地都在震顫!
與此同時。
葉铮和他的魂奴們仍舊守在皇宮門前。
葉軒昂有點坐不住,他又探頭往宮殿深處看了看。
“将軍,難道我們還要繼續等下去嗎?”
葉铮皺了皺眉,他看看遠處天空,霞光已經非常明顯了。
他們在宮殿外面苦等了一夜,卻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進去的那三個到現在也沒有出來。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呢?
葉铮有點疲倦,他看了看車裏的其餘幾個人。
葉玫睜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宮殿門口,葉平依然是表情缺乏的一張臉,看不出有瞌睡的跡象。葉珏體力不支,一個勁兒犯困,他靠在葉平肩上假寐,而懷有身孕的葉薇獨自在最後一排,那兒有個小型的車內卧室,雖然很小但是很舒适,她正在沉睡。
葉铮不由想起自己缺的那個魂奴,葉南桦。
不,現在已經沒有這個人了,恐怕曾經的肉體也已經離開首都,前往他所在的人傀部隊。
葉铮沒有太嚴重的愧疚,南桦各方面能力都很差,他在這個團體裏除了拖後腿,幾乎提供不了明顯貢獻。如果現在不把他趕出去,那麽接下來南桦就有資格讓團隊裏的女性誕生下他的孩子——南桦的孩子又能出息到哪裏去呢?只會給團隊造成拖累。
葉铮覺得自己的決定非常明智,他及時斬斷了團隊裏的不良因素。雖然葉薇似乎有點難過,但是很快她就會分娩,注意力也會轉移到孩子身上,葉铮相信,她不會過分沉溺于悲哀裏。
葉铮不由自鳴得意起來,多年來,他依靠理智和冷靜管理着自己的團隊,雖然人數比別的團隊少,但這群人都是精英,沒有人敢對葉铮的團隊報以藐視,哪怕是他最嚴厲的上司。
葉軒昂是團隊的喉舌,有他在,團隊在社交上可以說無往不利,葉玫的冷靜機敏,還有女性獨有的寧靜柔和,是這個團隊的磨合劑,更重要的是,她是個女性,未來還可以給這個團隊增加很多優秀的孩子。葉薇的作用也是如此。
葉平……
葉铮微微把臉轉過來,目光凝在葉平的臉上,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也把眼睛轉過來,看着他。
葉铮的內心,忽然一片柔軟。
他能感覺自己對葉平的愛意在與日俱增,雖然引起了葉珏的不愉快,但是葉铮并不擔心,因為魂奴永遠都不會對魂主提出抗議,更不會背叛魂主。
其實,按照葉铮的打算,最好這個團隊以女性居多,他是少将,在他這個位置上,對體力的要求并不多,所以聰明的女性反而是更好的人選,她們能做和男人一樣的腦力工作,同時又有生育能力,這樣一來他們的團隊就不用像那些全部由男人組成的軍人團隊一樣,到處尋求可靠的卵細胞,以維系團隊的發展。
葉铮的內心藍圖是,将團隊發展為十個人左右的狀态,再多的他覺得累贅,目前這樣又太少。至于剩下的四個名額,必須全部是女性。當然這四名女性如果能帶來更優秀的男性,那也很好,到時候就在葉珏和葉軒昂之間進行淘汰,去掉那個最弱者……
葉铮懷疑自己最終會去掉葉珏,因為他舍不得葉平,而葉軒昂又實在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葉珏突然從瞌睡裏清醒過來,他睜大眼睛看着葉铮,他感覺到了葉铮的念頭!
然而葉铮笑了笑,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頭,那意思是,只是胡亂想想,你不必驚慌。
葉珏不安地蠕動嘴唇,他正要說什麽,葉玫忽然輕聲道:“将軍!有人出來了!”
葉铮一凜,他擡起頭望向宮門口。
果然,出來的是那個賀承乾!
只見他衣衫褴褛,腳步不穩,似乎受了傷,但是他還扛着一個人,那個被他扛着的應該是他的一個同伴,葉铮看不清楚,那同伴似乎昏迷了,賀承乾把同伴放進車裏,又沖進去,扶着第二個人出來,葉铮認出那個人,是團隊裏的藍沛。
賀承乾把這倆人塞進車裏,然後自己鑽進駕駛室,能源車立即發動起來,轉眼就沒了影!
葉铮很吃驚,他看得見,那兩個被賀承乾救出來的人,都不是江昶。
這麽說,江昶不在宮裏?如果他不在宮裏,為什麽賀承乾要來這兒找他?!
葉軒昂看看葉铮:“咱們還要繼續等嗎?還是去追賀承乾的車?”
葉铮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一陣劇烈震顫!
所有人都吓着了!
葉珏和葉平慌忙跳下車來,葉铮也從車裏下來,就連昏睡的葉薇也被震動給弄醒,她坐起身,莫名其妙看着車外的同伴。
“出了什麽……”
葉玫的話都還沒說完,地面再度出現震顫,這一次比剛才還要強烈!
與此同時,皇宮的深處,傳來古怪的巨響!
好像有高大無比的東西轟然倒地。
葉铮直覺不妙,他鑽進車裏,正要開口召喚魂奴們上車追趕賀承乾,忽然,他的身體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有什麽東西,從葉铮的身體裏奪路而逃,沖出去了!
強烈的恐懼讓葉铮差點失聲喊叫!
費了好大一番功夫,葉铮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身體,他用力抓住車上的扶手,這才倉促擡起頭來:“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頓住了。
魂奴們的表情非常奇怪,他們有的驚慌失措,有的原地不停打轉,還有的好像站不住,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地底下,強烈的震顫仍舊不斷傳來,像地震餘波。
好一會兒,波動停止,車裏車外的幾個人,面面相觑!
葉玫首先顫聲開口:“你們……感覺到了嗎?”
葉珏點了點頭:“感覺到了!”
“沒有了!”葉軒昂睜着眼睛,像做夢一樣,癡癡地說。
葉铮驚愕地看着他們:“什麽東西沒有了?”
“系魂。”葉平扭過一張依然平板無表情的臉,“系魂關系解除了。牽絆沒有了。”
葉铮愕然!
“怎麽可能!”他抓着自己的胸口,“你們是我的魂奴!你們……”
他忽然想起,剛才從身體裏溜出去的那些東西。
那是魂奴們的靈魂力!
葉铮從車裏出來,跌跌撞撞想去抓住葉玫,葉玫突然往後一退!
“躲什麽!”葉铮惡狠狠叫起來,“你是我的魂奴!”
“現在,不是了。”葉玫冷淡地說。
葉薇艱難地從車上下來,她走到葉玫身後。
五個魂奴,用相同的古怪目光,盯着葉铮。
葉铮被那仿佛有形的目光壓迫着,他渾身篩糠一樣的抖,不由坐倒在地上!
葉珏很詫異地問:“為什麽系魂會被解除?”
葉平遙望着仍舊在黎明黑暗裏的皇宮,他喃喃道:“有什麽東西死了,囚禁我們的東西,而且地場發生了劇烈變動。”
“就是說,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系魂了?”葉薇捂住腹部,睜大美麗的眼睛,顫聲問。
“對,人和人之間,再也沒法系魂了。”葉平靜靜地說。
葉玫聳聳肩:“管那麽多呢。既然重獲自由,我們還是各尋出路吧。”
她轉身要走,葉軒昂醒悟過來,猛然大叫:“阿玫!”
葉玫回頭,看了看他,她皺起眉:“軒昂,我想去做點自己的事情,你別跟着我!”
說罷,她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薇跌跌撞撞也往遠處走:“我要去找南桦!”
葉珏膽怯地看看葉平:“你呢?還要留在這兒嗎?”
葉平搖搖頭,他牽起葉珏的手:“咱們一塊兒吧。”
葉珏這才大松了口氣,他點點頭:“我想去找小澈,也許他還活着……”
這倆也離開了。
葉铮癱軟在地上,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魂奴一個個離開,卻一絲阻攔都不能做。
四周安靜下來,葉铮掙紮着坐起身,他擡起頭,看着依然站在他身邊的葉軒昂。
“你怎麽不走?”他啞聲說,“你已經不是我的魂奴了。”
葉軒昂沒有回答,他猶豫着,向遠處走了兩步,然後,又返身走回到葉铮跟前。
“我還是有些舍不得你。”他看着葉铮,慢慢地說。
葉铮的目光裏露出驚奇,他向葉軒昂伸出手,讓他把自己拉起來。
“沒想到,最後只剩下你在我身邊。”他露出一個古怪的、像哭像笑的表情,“可我無法感覺到你在想什麽,地場似乎被破壞了。”
葉軒昂微微一笑:“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情。”
高大的囚蓮樹轟然倒地。
江昶忍着劇痛,沒命地向宮外奔跑。他跑出去一兩百米,回頭卻看見,邱葉依然坐在那棵倒塌的囚蓮樹下,揚着臉,看着他。
江昶心裏狠狠揪了一下!
他權衡片刻,又咬咬牙沖了回去,一把抓起邱葉!
“學長,快逃!這兒不能呆了!”
邱葉被他拽得起身跟着跑了兩步,但是很快,他又用力掙脫開江昶。
“還傻站着幹什麽啊!”江昶沖他大吼,“這顆星球都要完蛋了!”
邱葉遲疑地看着他:“我出不去的。”
江昶恨得跺腳:“不試試怎麽知道!囚蓮樹毀滅了呀!學長!你留在這兒,只有等死了!”
他抓起邱葉的胳膊,不由分說往外跑。
邱葉被他拉着,踉跄着向前跑,嘴裏還在說:“不行的!我無法離開這座宮殿!我出不去!我試過很多很多次了!”
江昶氣惱之極,他惡狠狠道:“你真的願意死在這裏?!你真的就打算放棄了嗎!”
邱葉望着他,臉色蒼白卻說不出話來。
此刻,他們腳下的大地發出可怕的震顫,轟隆隆的不祥巨響從地心深處傳來。
邱葉的臉上顯出罕見的膽怯:“離開這兒我又能怎麽辦?回首都星嗎?不行的!”
“為什麽不行!”江昶叫道,“有什麽難題,咱們回去再解決!學長!你相信我!校長他會很高興看見你還活着!”
這最後半句,仿佛給邱葉注射了強心針!
他哆嗦了一下嘴唇,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嗯!”
于是他跟着江昶奔跑起來!
囚蓮樹消失,在宮內感受到的巨大壓力也沒有了,江昶的後背雖然還在疼,但是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周身變得更加輕盈有力。
這是犰鳥搗的鬼,他在離開樹幹的最後那一刻,趁着樹核已死,裏面的無屬性靈魂力還沒完全散入空氣,又從樹體內部撈出了一大團,他把那一大團靈魂力裹在自己的靈魂力裏面,像個貪得無厭的小孩子,臨走還要再吃一大口冰激淩。
……所以即便賀承乾的那部分靈魂力已經不在了,但是江昶的靈魂力總量,依然高得驚人。
他們一直奔到宮殿的外圍。
江昶停下來,他指着宮門之外:“馬上就出宮了!”
邱葉膽怯地看着外面,他有三十多年沒有越過這個邊界了。
江昶像是給他打氣那樣,一把抓住邱葉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要害怕!學長,囚蓮樹已經覆滅,這顆星球的整個地場都發生了改變。你就跟着我,我不會放手的,我會把你帶出去!”
邱葉看看他,他重重點頭:“好!”
“準備好了嗎?一二三!跑!”
江昶喊完,拉着邱葉,向宮門之外直沖過去!
江昶第一個跨越了那道宮門,緊随其後,邱葉被他用力拉着,竟然也從那高大的宮門裏沖了出來!
“我出來了!”邱葉像孩子一樣狂叫,“我自由了!”
江昶放開手,大笑道:“所以我和你說,我們一定能出……”
他的話,停住。
面前的邱葉,雖然臉上是無比的狂喜,但是江昶清清楚楚地看見,邱葉的身軀,他的四肢軀幹,正在不停開裂、脫落……如陳舊的漆!
江昶的瞳孔猛烈收縮!
“學長!”他大叫。
邱葉低頭,看見自己的身軀正一點點碎裂,如瓷器遭到萬噸強力的碾壓,慢慢破碎,失去形狀,化為粉塵!
江昶凄厲慘號,他圍着邱葉瘋狂打轉,又哭又叫,妄圖阻止這種碎裂,但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相比起他,邱葉的神色卻異常安詳,他擡起頭來,沖着江昶笑了笑。
“阿昶,你回去見到鈞璧,就說……”
話,沒有說完。
邱葉的那顆頭顱,頃刻間,化為了粉末。
江昶呆呆望着一地的碎屑。
狂風襲來,粉塵被卷入風中,高高揚起,随風吹向了不知名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