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江昶渾渾噩噩來到母星太空港。
從皇宮裏出來,他随便找到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能源車,車還是熱的,主人已經不知去向。
江昶開着車,昏昏沉沉中他不辨方向,繞了好幾個圈,才找到了去太空港的路。
沿途,江昶看見無數倒在地上的幹屍,他們像紙片那麽單薄,有的被風力一扯,就成了碎片。
到了太空港,機器人還在,網絡也還在,但是四下空無一人。
一架即将起飛的太空戰艦,正停在軌道上!
江昶從車裏跳下來,沖進了那艘戰艦裏。
他一擡頭,赫然看見,賀承乾正站在駕駛中心門外!
江昶呆住了!
賀承乾冷冷看着他,他不發一言,轉身進了戰艦駕駛中心。
所以,他是在等我嗎?江昶忽然想。
他覺得累,渾身上下累極了,體力像流水一樣從他身上迅速流走,江昶站不住了,他慢慢蹲下來,最後,幹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擡起頭,透過觀景臺的玻璃,江昶能夠看見那顆逐漸遠離的星球。
那是母星,他們剛剛逃出來的地獄,那顆星在爆發,無數道可怕的紅色火焰從地心深處噴湧出來,像暴怒的巨龍,裹挾着一切恩怨,正在毫不留情地摧毀着這顆星球……
一切都結束了。
江昶的心底,浮上這個念頭。
他不禁悲從中來。
“所以,按照你的推測,那棵囚蓮樹其實一直在壓制母星火山的噴發?”
蔡炯低頭看着坐在對面的江昶。
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但是江昶的狀況還是沒有多大改善,似乎他一直沉浸在那個噩夢裏。
江昶輕輕點了點頭:“當囚蓮樹倒塌死亡時,我發現整顆星球都在噴射岩漿和火焰,它的行星表面全部都是密集的火山口……”
蔡炯點了點頭:“這麽看來,很可能母星那種奇怪的地場,就是因此而産生,包括後來形成的獨特行星文化,恐怕都是和這種火山遍布的狀況有關。”
江昶他們所乘坐的戰艦,在離開母星,抵達爪哇巨犰星的第一時間,就受到了“熱烈歡迎”——數十萬荷槍實彈、嚴陣以待的軍隊正守在爪哇巨犰星的太空港,虎視眈眈盯着這艘從母星回來的戰艦。
然而,功夫全白費,戰艦裏只有四個人:江昶,賀承乾,以及重傷昏迷不醒、正在養護倉內的藍沛和沈枞。
四個人被立即送回了首都星,傷員進了星域附屬醫院的重症病房,賀承乾身上的傷接近痊愈,但還是遵醫囑,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
完好無損的只有江昶一個人。
當天,在醫院的觀察室內,江昶見了蔡炯和岑悅,他将這一趟母星之旅,前前後後都說了。
蔡炯二人聽完,全都是愕然,互相震驚不已地看了看對方。
他們誰也沒想到,這裏面竟有如此詭谲的真相。
好半天,岑悅才艱難地說:“也就是說,實際上我們只是被一個人給威脅了?”
江昶點了點頭:“整顆星球,只有一個活人,确切地說是只有一個真正的人類,那就是邱葉,其餘的,全部都是人傀。”
按照江昶從那棵大囚蓮樹所了解到的,在近千年以前,母星确實非常發達,而且也和副星一樣,四處征伐,掠奪殖民星球……母星的科技一度領先,接近銀河系天人水平,那是人類智慧很難企及的高度,現階段天鹫副星的科技水平,遠遠不能相比。
“但是覆滅也從那個階段開始了。根源就在那棵囚蓮樹上。”
那棵囚蓮樹,被天鹫星的人們稱之為聖樹,它的存在,能夠保持星球地表的水土,帶來豐腴的物産,并且能夠壓制住地下的無數火山。
“同時它也在不斷吞噬靈魂力,将大批的活人變成人傀。”江昶停了停,“然而這就是母星的風俗:将劣等的公民送入人傀場。母星的傳統文化非常苛刻,缺乏溫情,根本不給孱弱者一點生存的機會。起初只是對付殘障者,天生智力障礙,後來慢慢就發展到普通人身上了,只要被裁決‘有問題’、‘價值低’,就會被毫不留情地送去人傀場。他們像對待鋼刀一樣對待自己,把所有不需要部分的都去掉,妄圖變得更加出色。但是最終他們卻發現,這是在自取滅亡。弱者該淘汰,強者該存在,然而,永遠都會有弱者出現,因為再強的人,也有淪為弱者的那一天。與此同時,他們也從四處征伐的狀态,慢慢退回到故鄉來,因為人傀是沒法離開母星的。”
大約三百年前,天鹫星的活人就消失殆盡,只剩下看守聖樹的這個家族,因為他們和囚蓮樹建立契約,所以被天鹫星的公民奉為皇室。然而即便有囚蓮樹的保護,這個家族也無力挽回頹勢,他們一點點減少人口,直到三十多年前,剩下了最後一個。
“那人不是什麽皇室,只是個家丁,但也是那個家族最後一個活人了。”江昶說,“他一直想死,想得到解脫,但始終死不掉。直至……邱葉去了母星。”
“所以那一億人口……”蔡炯試探着問。
“都是那個家族用囚蓮樹制造出來的人傀。”江昶淡淡地說,“人傀分很多種,高級的,和活人區別不大,十年限制到了之後,仍舊可利用囚蓮樹的靈魂力再生,并且像人一樣繁衍。低級的無法生育,缺乏情感和自主判斷,純粹是無腦的傀儡。但無論高級低級,人傀依然是人傀,并不是真正的人,他們的靈魂力由囚蓮填充,操縱者還會給上一點‘藥引子’,讓他們具備某種面容和性格,然後再填充上一些編造的虛僞的歷史。他們的思維受控于操縱者,生命也依賴于操縱者,操縱者活着,他們就能活着,操縱者衰弱老邁,他們也會喪失活力,像xue居動物一樣藏匿起來——所以邱葉剛去母星時,看不到一個活人,因為那個家丁年事已高,超過百歲,他的機體衰老得很厲害,要不是囚蓮樹在支撐,他早就是一灘爛泥了。一旦操縱者死亡,人傀也完了。”
邱葉在知道自己中計之後,曾經瘋狂地尋找出路,甚至不惜自殘。但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切割下來的肢體,能夠利用囚蓮樹的能量自行生長,變成一個像模像樣的活人。
“這三十多年,他不斷自殘,砍掉了無數根自己的四肢……”江昶停了停,這才道,“母星的政界高層,還有宰相,全都是邱葉的肢體變成的人傀。”
邱葉的痛苦漸漸化作狂怒,邪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無限延伸,像野火一樣熊熊燃燒。終有一天,他決定實施報複。
“他恨自己的故鄉,恨我們這些活得好好的人,他恨校長……還有市長您。”江昶啞聲說,“所以,在市長您和校長系魂之後不久,邱葉就決心采取報複行動。”
邱葉報複的辦法,就是将soul2.0投放到首都星來。
“soul2.0會讀取靈魂力,甚至可以偷走一點點,邱葉手中那份校長的靈魂力就是這麽被偷走,變成‘藥引子’的。只要沾染過soul2.0的人,就會被播下種子,之後就得看邱葉的意志,他能讓種子長眠,也能讓種子發芽。只不過這種控制并不持久,不能徹底把人變成人傀。最佳的辦法是親自前往人傀場,就像周荃議長那樣。但即便是周荃,因為他自身靈魂力的力搏,也花費了兩三年的功夫才能完成向人傀的轉變。”
江昶整整訴說了一下午,等到把事情經過全部講完,天都黑透了。
蔡炯聽完,他點了點頭:“這些內容,我們會提交國會讨論,但是其中一部分內容不會公布于衆。比如我們的祖先……”
“并不是那樣。”江昶輕聲打斷蔡炯的話,“大臣,我們的祖先并非是被母星放棄的。”
蔡炯吃驚地看着他:“可是……”
江昶搖搖頭:“那只是謊言,高等人傀具備複雜的思維能力,他們用捕風捉影的方式,編造了一套歷史自欺欺人。囚蓮樹告訴了我真相。我們的祖先,是三百年前從母星逃出來的。”
三百年前,天鹫星的人口狀況岌岌可危,活人越來越少,然而千年固定不動的風俗,和“弱者就該被消滅”的信仰,僵化了天鹫星居民的思維。雖然明知覆滅在即,他們仍舊不斷把挑剔出來的“劣等公民”塞進人傀場。
其中一個即将被送入人傀場的,被機械團隊剔除出來的工程師,想出了一個從來就沒人想過的決定:逃跑。
他将那些和他一樣被送入人傀場的同類們集中起來,努力說服他們,并且幫他們解除系魂,将失去的靈魂力拿了回來。最後這個工程師帶領着大家,一同逃去了太空港。這夥人劫持了三艘太空船,他們就這樣逃離天鹫星,來到了天鹫副星。
“沒錯,我們的祖先,他們都是別人嘴裏的廢物,被剔除出來的畸零人,天生的弱者,殘障,沒人要的魂奴……但就是這群人,勇敢地逃了出來,離開了那個即将覆滅的星球,重新找到了一片天地。我們确實是天鹫星人的後裔,但母星已經湮沒,只剩下我們還活着。”
江昶說到這兒,握了握拳頭:“他們不是被趕走的,他們也不是母星傾倒的垃圾,他們是真正的勇士!恰恰是他們,保全了母星最後的血脈!”
江昶把一切都倒了出來。
他垂下頭,仿佛累極了似的歪着腦袋,縮在床旁,蔡炯看見他這樣子,心裏不由生出憐憫。
岑悅站起身來,他走到江昶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趟,太辛苦你了。國會給予你的嘉獎暫且不提,阿昶,我和鈞璧都非常感謝你,等鈞璧出院,他會親自來看你。”
江昶擡起頭來,吃驚道:“校長醒了?!”
岑悅微笑點點頭:“是的,突然醒過來的。”
“是什麽時候?”
岑悅遲疑了一下,這才低聲道:“就是囚蓮樹覆滅的那天晚上。”
……也是邱葉死亡的那個晚上。
不知為何,江昶的眼裏湧出淚花來,他倉促低下頭,用捏成拳頭的手,捂着自己的嘴。
江昶和賀承乾解除了系魂關系。
關于這件事,國會和市政大廳都知道了,很多人覺得這是江昶他們為國家做出的貢獻,甚至蔡炯還替江昶申請了國家賠償金。
但是江昶拒絕了他。
“其實我沒啥損失呀。”江昶故意笑嘻嘻地對蔡炯說,“身上一個零件都沒缺,讓國家賠償我什麽呢?”
蔡炯有些難過,他遲疑地問:“阿昶,你和承乾真的沒希望了嗎?”
江昶搖搖頭。
“那樣的機緣,再不會有了。”他淡淡地說,“承乾當初是不得已才給我做的魂奴,如果他有選擇,一定不肯這麽做。”
他停了停,又收起笑容,垂下眼簾:“……比起更慘的人,我已經足夠幸運了。”
所謂更慘的人,說的是藍沛和沈枞。
沈枞在入院不久之後,突然失蹤,警方四處尋找他的下落,卻在公共墓地發現了他的屍體。
他死在了季小海的墓碑之前。
死因是自殺。
江昶接到消息,震驚得無以複加,他怎麽都想不明白,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沈枞會去季小海的墓前自殺?!
接到死訊,江昶去探望了藍沛,他已經出院,回到他和沈枞的那個家中。
藍沛的容顏非常蒼老,一看就知道,他經受了難以形容的打擊,連靈魂力都呈現萎縮。雖然身體恢複了健康,但是往昔那股蓬勃的活力,再也瞧不見了。
江昶想問他其中緣故,但卻怎麽都開不了口。
那天,藍沛只和江昶說了一句話。
他說:“阿昶,我的人生結束了。”
江昶強忍着悲痛,他望着藍沛,男人那一頭淡金色的頭發,不知何時已變得雪白。
次日,藍沛也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何處。
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藍沛失蹤的第二個星期,江昶在自己的郵箱裏接到了一個視頻。他愕然發現,視頻的發起者,竟然是沈枞。
再一看日期,就是沈枞自殺當天。
江昶定了定神,他又仔細閱讀視頻信息,這才弄明白,全息視頻在錄制結束之後就自動轉存進沈枞的私人郵箱,之所以拖延這麽久才發送,是因為沈枞原本的網絡設置就是如此:任何未經處理的郵件,在郵箱裏儲存超過兩周,就會自動發給指定收件人。
沈枞指定的收件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昶。
江昶用顫抖的手點開那個視頻,畫面出現,他立即認了出來,那是在公共墓地。
血色夕陽下,沈枞站在一座墓碑跟前,他的臉,瘦得可怕,身體單薄得像張舊報紙,就連身上都還是星域附屬醫院的病號服。
他望着鏡頭,好半天,才輕聲說:“阿昶……”
在視頻裏,沈枞告訴了江昶一個驚人的秘密:季小海與方磊的死亡,都和藍沛有關。
原來,當初方磊進入靈魂治療中心實習,他被院方分派的帶領人,正是比他高一屆的藍沛。方磊野心勃勃,他一直想找個大靠山、借此留在首都星醫院,有一次季小海過來醫院做常規檢查,方磊就動了歪心思,他借體檢的機會,用soul2.0從季小海身上拿走了少量靈魂力,填充到自己身體裏。
方磊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此事馬上就被帶着他的藍沛給發覺,藍沛又驚又怒,他大罵方磊,說他這是在殺人害己。方磊懇求藍沛不要報警,在遭到拒絕之後方磊拿出了殺手锏。原來,藍沛借同寝之便,偷拍過沈枞,雖然都是生活中随處可見的鏡頭,談不上多私密,但畢竟沒有經過當事人的允許,而且持續多年。
一旦這些東西曝光,藍沛必然身敗名裂,被扣上變态偷窺狂的帽子。
在方磊的百般懇求以及威逼利誘之下,藍沛終于放棄了告發的念頭,答應與之合作。
“……季小海體內的靈魂力空缺,是由soul2.0模拟完成。”沈枞顫聲說,“這是模拟系魂,雖然失去的那一小部分對于強者而言,算不了什麽,但季小海太弱了,他控制不住就想接近方磊,他是想拿回丢失的靈魂力。”
方磊那時候,其實已經是個準噬魂者了,因為他體內多出了一部分他人的靈魂力,然而藍沛在幫他用藥物壓制蛇瞳的出現,同時他也服用大量精神藥物防止自己精神失常,所以竟沒有露餡。
江昶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方磊在決鬥裏突然變得那麽強悍,體力爆發,性情也變得極為暴躁……那恰恰就是噬魂者的征兆!
決鬥失敗的沈枞,心灰意冷喪失了防備,藍沛學着方磊的辦法,他趁着檢查身體的便利,如法炮制,将沈枞的一小部分靈魂力放進了自己體內。
藍沛雖然冒着成為準噬魂者的風險,但是沒過幾天,他和沈枞就真正系魂,于是風險也随之解除。
江昶全明白了。
之前的很多困惑,全都有了解答:為什麽季小海突然移情別戀,為什麽沈枞那麽輕易就愛上藍沛,為什麽季小海會在系魂中死亡——因為他根本不愛方磊,方磊足足努力了兩三年,手段使盡,卻依然沒有得到季小海的真心。
季小海愛着的,始終都是沈枞。
“所以阿昶,你明白了嗎?”沈枞顫聲說,“方磊是罪魁禍首,藍沛則是同謀!他害了一群無辜的人!如果不是藍沛,如果他當年,第一時間告發方磊而不是答應合作,那麽小海就不會死了!小海的父母也不會落得那樣的結局!”
江昶靜靜望着視頻,他明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可是此刻,看見沈枞站在昔日戀人墓碑之前,他仍舊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阿昶,囚蓮樹倒下的瞬間,改變了母星地場,我和藍沛的系魂關系解除了,我已經不是他的魂奴了……可是,在知道這一切之後,我除了死,再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江昶目不轉睛看着那視頻,他看着沈枞掏出槍來。
“你知道,最可悲的事情是什麽?”沈枞搖搖晃晃看着鏡頭,臉上挂着淚,他卻竟然在笑,“最可悲的是,我依然愛他。我恨他!我比任何人都更恨他!但我還是愛他,即便他害死了小海,可我還是……”
江昶屏住呼吸,他不自覺地站起身來!
“對不起,阿昶,最後這些話,我只能說給你聽。”沈枞說到這兒,朝着他微微一笑,“我就要解脫了,再見。”
“阿枞!不要!”
伴随江昶的驚呼,槍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