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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國慶大典結束之後,賀承乾回到自己的住處。

下屬原本想送他回來,但是賀承乾婉拒了。他就在國會大廳門口攔了一輛無人出租。

黑暗的出租車裏,賀承乾靠在後座上,他覺得酒精化作的熱氣萦繞着他的脖子和臉頰,那感覺仿佛是某個人正在不斷親吻他……

他沒喝多少酒,但是腦子卻昏昏沉沉的。

賀承乾回想着剛才在大廳門前的那一幕,江昶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然後那個人轉身就走了,像他以前多次做過的那樣,下定了決心就決絕離去,一絲後悔都不留。

最近這半年,賀承乾也迎來了身邊很多熟人的“好意”,他們都知道他和江昶解除了系魂關系,很多人覺得這是好事情,賀承乾那麽強悍的人,原本就不該做魂奴。

按照這些人慣常的思維,賀承乾和江昶應該各自找一個家世良好、背景強大的魂奴,這樣既有助于他們未來的發展,又不會折損他們身為強者的驕傲。

可是賀承乾對他們的建議,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當衆明确表示,自己不會系魂,因為這是他自幼年起就立下的人生決定。

左海洋聽了,故意嘲諷地說:“真是巧了,前不久我也聽一個人這麽說過,他說他也打算一輩子不系魂。我看你倆挺投合的嘛!承乾,需要我給你介紹一下那個人嗎?”

然後賀承乾就拿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左海洋,那意思是,你少犯賤!

左海洋看出來了,他聳聳肩:“好吧,既然如此,我倒不如先去孤魂所給你們定個房間,到時候你們倆可以一起住進去。”

賀承乾知道左海洋說的是誰,他甚至荒謬地想,搞不好左海洋所預言的未來,真的會變成事實。

到時候,他和那個人一同進了孤魂所,一人一個單間,中間只隔着一面牆,就如在高等學院那七年一樣。

從母星回來的賀承乾,在熟人眼裏有了非常明顯的變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歡嬉鬧,時常和同僚們說笑,成天的活蹦亂跳,滿警察局上上下下的跑……

就好像,他不光繼任了左軍的職位,就連左軍的性格也一并繼承下來了。

賀承乾變得和左軍一樣嚴肅,不茍言笑,成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沒完沒了地處理公務,冷靜理智到近乎無趣,任何事情,都無法讓他的情緒起波動。

有警察悄悄說,賀承乾還在哀悼期,他很懷念曾經的上司。也有警察說這不是什麽哀悼期,這就是賀承乾的本來面目,因為他已經不是魂奴了。

上蹿下跳,像只萌犬一樣活潑無忌,那都只是魂奴的天性對賀承乾造成的不良影響,因為魂奴就是這樣二,這樣愛鬧騰和不正經。

只有賀承乾自己明白,這變化既不是什麽對故人的悼念,也不是失去魂奴身份回歸的本性。

他很痛苦,非常非常痛苦。

他現在不是魂奴了,失去的靈魂力已經回來了,按理說,如今他應該感受到無比的完整。

然而,不是這樣的。

江昶雖然把靈魂力還給了他,但是,他卻從賀承乾的內心深處挖去了另外一樣東西,那東西是如此寶貴,比他的靈魂力寶貴多了,那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一件寶貝。

可是江昶卻狠心把它奪走了,這讓賀承乾的內心,暴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它日日夜夜張着黑色的大口,無聲慘叫,央求誰把奪走的東西還回來。

賀承乾沒感到完整,相反,這半年來,他日日夜夜都在哀悼,哀悼自己的喪失,他的人生,從來沒有這樣痛苦過。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賀承乾回到家裏,家用機器人從客廳滑過來,舉起手臂。

“吃貨回來了!”

聲音是機器人發出的,但聽上去是江昶的嗓音。這是他當初錄下來的,目的是為了提醒賀承乾減肥。以前每次賀承乾聽見這句調侃,都會張牙舞爪地回擊:“你才是吃貨!你全家都是吃貨!你家連魂奴再魂主、外帶生下的一百個小孩子,全部都是吃!貨!”

然而此刻,賀承乾站在玄關,他呆呆看着那個閃光的機器人,好半天,才點點頭。

他輕聲說:“是啊,吃貨回來了。”

國慶酒會上,賀承乾沒吃東西,之前為了籌備慶典的安保工作,賀承乾連早餐都省略了,所以此刻,他已經饑腸辘辘。

但是賀承乾什麽都不想吃。

他信步走到客廳沙發前,坐下來,把身體歪在扶手彎處。

額頭碰到了什麽毛茸茸的東西,他微微側過臉,看見了那只擱在茶幾上的玩具小雞。

賀承乾伸手把那只黃絨絨的小雞撈過來,捧在手心裏看了看。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他忽然,小聲說。

屋裏很安靜,沒有回答。

賀承乾向後仰過去,他把小雞捂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屋裏很黑,沒開燈,窗簾沒有拉上,自動設置的景觀裏有月亮,乳白月光透過窗子,在地板上鋪了淡淡的一層光暈,慘淡的顏色,像誰在夜半流瀉的悲哀眼淚。

迷迷糊糊中,賀承乾聽見星域全網上傳來提醒,他睜開眼睛想了想,這才意識到,是新郵件進來了。

他坐起身,順手點開郵件。

郵件的發起人是江昶。

賀承乾的心髒,狂亂跳動起來!

點開視頻,賀承乾卻愣住了,視頻裏出現的背景,就是他此刻坐着的沙發。

這是在客廳裏拍攝的。

賀承乾的腦子有些混亂,他又看了看郵件信息,這才想起來,這是他們去母星之前,江昶拍攝下來給他的。

對了,今天是他們系魂一周年的紀念日……

鏡頭恰恰是從沙發對面拍攝的,所以此刻看上去,客廳裏剛好呈現出一個鏡像世界:賀承乾坐在沙發上,在他對面,延展開的全息影像裏,江昶也坐在一模一樣的沙發上,連背景牆壁都完全相同。

這詭異的巧合讓賀承乾的腦子停頓,一時間,他甚至弄不清哪一邊才是現實:是他,還是面前對着他微笑的江昶。

“我現在有點後悔,”江昶柔聲開口道,“不該出這個馊主意,錄什麽影像資料。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垂下眼睛,将潔白纖細的手指放在腿上,像個乖巧的小孩兒,江昶微微笑了一下,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随着那笑意,眼角飛出一絲清清淡淡的媚态,那雙黑色的杏仁眼睛,在傍晚金色的霞光中,閃着動人的光澤。

“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即便去了母星,像那個倒黴的周荃一樣被洗魂,解除了系魂關系,但是承乾,我是不會因此就忘記你的。”江昶停了停,“甚至也不會因為這,就改變我對你的心意。”

賀承乾靜靜聽着,他覺得每個字都很熟悉,但聽在耳朵裏,又無比陌生。

“我不是因為系魂才愛上你的,承乾,我對你的感情,和系魂無關。它早在十幾年前就出現了,在我們認識不久的時候。”江昶揚起臉來,鄭重地看着鏡頭,“魂主不像魂奴,系魂不會讓他愛上誰,他沒這個便利條件。但是這對我無所謂。不管是系魂還是不系魂,我都在愛你。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改變不了我的心。”

客廳裏的鏡像世界,在屋內月光和全息影像的夕陽裏無聲交融,金紅乳白交彙,如彩色水晶凝結,編織出轟華絢爛的奪目光彩。

“但是比起愛你,承乾,我更加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會一直維持着自己的僞裝,貌似誰也不需要,其實心裏孤獨得要死,恨不得抱着你哭個夠。”江昶說着笑起來,像是很有些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對誰這麽坦誠過,除了你,我對誰都戴着一層假面,怕人家嫌棄我,像保育員嫌棄沒有父母的窮孤兒。但我現在不怕你會嫌棄我了,你是我的魂奴,魂奴永遠都不會嫌棄魂主。”

他停了停,面容上湧出一層明顯的擔憂。

“如果去了母星,我們的系魂關系真的解除了,那該怎麽辦呢?”江昶擡頭看着鏡頭,憂心忡忡,“你還會愛我嗎?承乾,你會嫌棄我嗎?會把過去的事情都想起來,記恨在心裏,埋怨我不該把你變成魂奴……你真的會嗎?”

江昶停下來,似乎在等待賀承乾的回答。

然而很快,他又點了點頭:“即便是那樣,那也是你的自由。如果你……”

他停了停:“如果你真的不愛我了,我會接受這個現實。”

江昶說到這兒,眼神閃爍,他帶着一點膽怯,又帶着一點期盼:“但是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心裏還有我,那麽,不要放棄我,好嗎?也許我被母星的那些鬼把戲給陷害,删改了記憶,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對你不理不睬,冷嘲熱諷,但是承乾,你千萬別當真。你要牢牢抓住我,必要的話,就給我來上兩個耳光,那也沒關系!”

江昶湊到鏡頭前,非常認真地看着鏡頭:“記住了嗎?撕掉我的僞裝,像你之前做的那樣。無論我表現得多麽不耐煩,多麽不把你當回事,你都不要相信!承乾,我是愛你的,和以前一樣,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改變過。我……”

這時,鏡頭外面傳來不清晰的嚷嚷,賀承乾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江昶沖着鏡頭外面大聲道:“快了快了!馬上就錄好了!”

然後,他笑起來:“聽聽,你在催我了,你做什麽事都這麽斬釘截鐵,像吃星貝面一樣,呼嚕嚕連湯帶水一下子倒進嘴裏。可我呢,哎呀,要先把蔥挑出來,再把蒜挑出來,香菜也不要,就連蝦仁都要分出大小……你都吃完了,我還在那兒挑來揀去的,弄得面都涼了。我做什麽都這樣,瞻前顧後,方方面面總想考慮完美,結果傻不拉叽的選擇了一個下下簽。搞不好就是我這種壞性格,會讓咱倆吃苦頭呢。”

視頻結尾,江昶沖着鏡頭招了招手。

“不過,我會等着你的,承乾,你放心,系魂之前我足足等了你十二年,我一點都沒有灰心!這往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還是會等你。所以你要快來找我哦!”

視頻在這裏結束。

鏡像消失,客廳重新回到黑暗的現實裏。

賀承乾站起身來,他走到窗口,推開窗子。

外面,是他們曾經精心打理的花園,花兒都還在,滿園的大波斯菊,正在透明的黑色夜風裏搖曳着,用鮮紅如血的花瓣等待黎明的到來。

凝視着那些花朵,賀承乾的心底,慢慢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奇怪而且新鮮,帶着從未察覺的活力,輕輕跳動如心髒。

那是一絲新的希望。

江昶在下班時,才注意到自己的私人網絡裏,有一個通話申請。

他先點開信息來源,發起人是新芝加哥市警察局長賀承乾。

江昶吓了一跳,他慌忙打開信息端。

賀承乾的身影立即出現在江昶面前。

他在警察局長辦公室裏,依然穿着制服,神情冷漠。

“市長先生可真是忙啊!”賀承乾冷笑道,“申請發出半個小時才搭理我。”

江昶的嘴唇輕輕抖了一下,他低聲道:“對不起,我一直沒有查看私人網絡……”

“嗯,不是市長先生的錯,是我的錯。”賀承乾不無諷刺地說,“辦公時間原本就不該談私事。不過現在已經下班了,市長先生可否撥冗和我談上兩句呢?”

賀承乾一口一個市長先生,江昶聽着,覺得刺耳極了!

他飛快地說:“不用客氣,賀局長有什麽事?”

“其實,是關于市長先生留在我家的一些私人物品。”賀承乾說,“我希望你能把它拿回去。”

江昶一怔:“私人物品?是什麽東西?”

“你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昶低下頭,沉默片刻,這才道:“我不記得還有什麽遺留在那兒,我的東西,我都拿走了。”

賀承乾不耐煩地說:“你對你的記憶就那麽自信嗎!如果不是那些東西太礙眼,我何至于在這個時間來找你!”

江昶的心,猛烈收縮起來,就好像飽嘗了老拳之後的自保。

“如果覺得礙眼,你就丢掉吧。”他輕聲說,“我不要了。”

“憑什麽要我丢?!”賀承乾火大了,“随意丢棄垃圾是要罰款的!憑什麽要我掏錢!”

江昶掙紮着道:“那你把罰款單寄給我……”

賀承乾蠻橫地打斷他的話:“你自己過來拿!不然我就告你亂扔垃圾!”

江昶呆呆看着他。

賀承乾諷刺地哼了一聲:“怎麽?這麽快就忘記到我家怎麽走了?看來你的記性确實不太好,我真為新芝加哥市的市民們擔憂,竟然有你這樣一個市長!”

半晌,江昶終于點點頭:“好,我過來拿。”

“今晚七點,過時不候!”

不等江昶回答,賀承乾就關閉了信息端。

當晚六點半,江昶從市政大廳出來,随手攔了一輛無人出租。

車門關上,自動駕駛系統詢問他目的地。

江昶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才把地址報出來。

他不知道賀承乾為什麽執意要他親自來拿東西,下午的通話,賀承乾的态度很差,那種不耐煩和厭憎,就連傻子都能感覺得到。

江昶忽然很想哭。

他留下的東西,在賀承乾那兒變成了垃圾……

他還有什麽東西剩下來了呢?

那些大波斯菊還在嗎?是不是被賀承乾全部鏟掉了?

他們的床,他特意挑選的床單,他買來挂在牆上的3D風景畫,還有那個古典彩繪花瓶,是不是都被賀承乾給扔掉了?

有那麽一瞬間,江昶真想跳下車逃走算了。

不知不覺,車行駛到目的地,江昶看着窗外那座熟悉的宅院,他竟然連下車的勇氣都沒有。

出租車提醒目的地已到達,江昶知道躲不過去了,他只得拖拖拉拉下車來。

好像知道他到了,家裏敞着門,江昶熟悉的那個圓頭圓腦、經過了他大力改造的機器人,從客廳滑出來。

“小氣鬼回來了!”

是賀承乾的聲音,是他以前錄下來的,家用機器人能夠識別進來的是哪個主人,這是賀承乾故意錄下來,回敬江昶那句“吃貨回來了!”以前江昶每次聽見這句話,都會沒好氣地反駁:“要不是我這個小氣鬼,你的主人早就把你當廢銅爛鐵賣掉了!”

然而今天他沒有反駁,江昶站在玄關處,低頭看着機器人,控制不住眼淚就往外湧。

為了不讓賀承乾看見,江昶匆忙擦掉眼淚,他走進屋裏。

賀承乾不在客廳。

屋裏的陳設,全都沒改,玩具架,沙發,抱枕,花瓶,風景畫……全都在原來的位置。

就連那只黃燦燦的小雞,都擺在原處。

望着眼前這熟悉的場景,江昶頓時痛苦得難以抑制,恨不得立即死了才好。

這是他日夜想念的地方,但他連想念都不敢讓自己察覺,總是強行壓抑住念頭,不讓自己往這個方向沉溺。

他知道他再回不來了,從此以後,不管搬進多麽豪華的住所,買了多麽寬敞的地面宅院,他都沒法把那些地方當成自己的家。

他的家,別處哪兒都不是,就只有這裏。

只有這裏,是他真正的家,心裏唯一認定的那個。

江昶正頭暈腦脹着,卻聽見腳步聲,他擡頭一看,賀承乾從書房走出來。

江昶趕緊深吸了一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我忘在這兒的東西呢?”

賀承乾面無表情走到他面前:“你看不到嗎?”

江昶一怔,四下看看,遲疑道:“是那副風景畫嗎?我記得當時是你說漂亮,我才……”

“不是那個!”

“那就是花瓶了。”江昶趕緊說,“其實這種仿波西米亞花瓶很貴,要不然你賣個二手……”

賀承乾不耐煩道:“也不是那個!”

江昶卡住,他張了張嘴:“那究竟是什麽?”

賀承乾的臉看上去有點扭曲,又是憤怒,同時又非常悲哀。

“就在你面前,難道你真的看不見嗎?”

江昶心裏一慌,他結結巴巴開口:“承乾,我……”

賀承乾突然打斷他,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就在你面前啊!就在這裏啊!這麽大一個!為什麽你看不見!為什麽你到現在還能視而不見!”

江昶揚着臉,木呆呆看着他!

“你不想要的東西!你叫我随便扔進垃圾箱裏的東西!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一個超級大垃圾!”

江昶的喉嚨被什麽厚重的東西給牢牢卡住,他的眼淚浮出來。

“我沒那麽說過你。”他哽咽道,“承乾,你不是垃圾……”

“我不是垃圾是什麽?反正也是被你扔掉的,和你的衣架,你的餐紙,你買的任何不值錢的東西一樣!因為不再被你需要,所以可以随意丢棄!就像垃圾一樣!”

江昶受不了了,他剛想逃,卻被賀承乾一把抱住!

“我真恨你啊!真恨你!”他死死抱着江昶,顫聲道,“你那麽輕易把我丢開,問都不問一聲!我在你心裏就那麽不值得信任?!”

江昶把臉埋在賀承乾的胸口,他幾乎透不上氣來,想開口,眼淚卻一個勁兒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就是因為你!做這種荒謬的決定,才讓我這麽痛苦!”賀承乾嘶聲道,“我确實已經不是你的魂奴了,可是阿昶,我……”

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江昶在顫抖和眩暈中,聽見了賀承乾的聲音:“我依然愛着你。”

他們緊緊擁抱着,渾身發着抖,但是心裏,卻無比的輕松。

就仿佛這半年來他們所承受的苦楚,都消失在了這個擁抱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長征就要勝利了,明天是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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