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5章 35.五輩子(2)

5.

出山歸家那日,适逢邊陲将士飲風踏雪,沙場馳騁蕩平北野叛賊,直奔邊臨敵國朝都取蠻族領酋首級而凱旋之日。

閔安皇城裏人得知加急來報的戰訓無不歡欣,皇家為慶大勝之喜,大赦天下免徭役,恰逢清明重節又欲宴請功臣大賞。

影子在外驅馬駕車,我坐馬車內,聽随行的郎中提着國戰大勝,卻覺街上人流熙攘,偶有小販一兩聲提不起勁頭的叫賣,人堆三三兩兩地走,冷清的很。

端一青瓷裂紋杯,略斜蕩杯中茶水細細小抿,清苦味困于舌尖化不開,郎中絮叨不停話裏話外談及不少宮內秘辛。他口不遮攔的膽大惹我時不時瞥他,他不怕殺身之禍對我的暗警視若無睹。

輕放下圓口小杯,指腹撚幹因車馬輪颠簸灑幾滴清液,無言沉思。

史家必大譽皇帝之功揚盛世之名,清官欲免俗,不混淆其間,亦不得不跟着振臂高呼兩句。

思及此處,我欲要揚眉撫掌,卻又很快的斂下眉眼,揀了塊烏飯麻糍,咬一小口咀嚼,豇豆的清甜漫開,我再笑不出。

任我如何拉扯嘴角展笑,嘗試世間教人心愉之物,感不到名為喜的情愫。

遠遠掀簾望見大筆揮毫墨書陳府二字溫而不失其厲,我心莫名悸動不平,小吸口雨過後雜着車馬土灰的涼氣,心口巨疼喘不上氣,眼前一黑暈厥。

小睡半日悠悠轉醒,郎中喂我飲了黑褐的苦藥,又說府內一幹人等跪在院外不肯走,非得等着我去見見。我等着身上的氣力緩過些,披身薄衣,由郎中扶着踏出房門,将他們的臉一一的瞧過,都是叫的上名的熟人。

熟人們見着我,黑漆漆的眼裏都含了淚,沒能掉在我面前。幾人與我有的沒的寒暄兩句,我連哄帶騙才叫他們安下心。府內裏裏外外布置與從前如出一轍,我晃了兩圈也熟,幾年裏家中無主,幸人人守本分,沒鬧騰出丢人現眼的事。

進夜點燈,皇帝從宮裏派人送來好些賞賜,整幾大箱的金銀綢緞、外域進貢珍木異寶與極其難尋的幾味奇藥與補品,又頒了道聖旨,開玩笑似的提我一介布衣為正一品宰相。

只覺好笑,仍按禮數,低眉順眼行三跪九叩的大禮,雙手恭敬手下那明黃的布帛,看也不看封于府內密室。

那晚安寝後,我久久不得入面,後半夜迷糊睡去,做了個噩夢。

萬家燈火的盛世頃刻破滅,一具具殘屍倚疊,血染髒逃難人的履鞋,婦孺嚎啕男丁亦禁受不住落下兩滴傷心淚。不久,又見火光濤天熊焰烈烈,火舌侵吞上衣角,千裏人家頃刻化為灰影。

夢醒驚坐起,我出了一身冷汗,裹衣濕黏難受的緊。我喘息片刻待呼吸平穩翻身下床,尋出件幹爽的新衣換,扶着桌沿推開窗深吸口清氣。

天邊漸白,長夜将盡,府外行人步履遲緩,早起務活的人匆忙打理行囊趕趕上路。月落日升喧鬧愈響,其間夾着春日裏悅耳鳥啼,商販閉夜市趕集,孩提上街買零嘴踢蹴鞠,出門前娘還連連叮囑。

待小侍扣門喚我起身用膳,我拉回神合窗,罷下服侍的仆,自個挑件瞧着淡雅的素衣,浣手淨面绾發別簪。

明晃銅鏡映出我眼下淡淡青紫,似在告知我昨夜未能好眠。

當真是魔怔了,竟癡傻的,于窗邊站了整半晚。

海晏河清之世,事事相看,全全癡嗔。

6.

自此朝開立,我輩先祖入朝為官,文運籌帷幄千裏外,武浴血踏馬敵軍前,得歷代帝皇重用厚待,受封得爵之人不勝數,奈何名缰利鎖。

甚至有一活百歲之久的先祖,更身為國師祭奉上蒼。偏逢中落,家道不興,先祖死祭,門衰祚薄人丁稀疏,至我一輩,僅餘下我一人。

我本為家中嫡幺子,本無緣襲承世爵,乃知父輩殆盡,年長我的堂表兄長非戰死沙場即操勞過度而逝,剩我一人茍且偷安,無奈接過各分家爵印,祭祀香火,照料各家女眷。

或是我體弱,自小不習武,雖熟讀兵法,于治國撫民頗有見解,當朝帝皇宅心仁厚,知厚葬我親眷收攏人心,又着人添了許久賞賜于陳家,明面上不将我做隐患。

朝堂不養白食人,我既有才,必得為皇家鞠躬精粹。

先前為療絕疾,于十二重山蝸居數年聖上亦不教我懈怠朝事,而今大病見好自是得竭力而行。

此番歸朝,聖上慈憫,顧我受不得朝堂內氣悶,不大與官員相交,特罷去我上朝之責,許我與從前那般于家中理事,暫無需遭各方黨派觊觎。

掌尺寸之柄,以鄙薄孱弱之身,上流世家視我為攀登權勢峰巅的攔路虎。而我不過聖上壓制暗流,平衡制約各方權勢的一枚棋。

我與聖上自小相識,身為臣自當盡忠,更何況聖上有恩于我,不論君恩抑或夫恩。

許我自作多情,亦甘之如饴。

只是這幾日陸陸續續聽了許多當朝皇帝與我家身任國師的先祖之事,道二人多有茍且。先祖身為國師因破戒失身而招引上蒼震怒,降災禍于黎民百姓,民間怨聲滔天,聖上逼不得已下旨命先祖自戗死祭以安天怒。

先祖身為國師且長年獨居深宮高密閣,我打小養在家,雖是同族卻不曾與他見過面。雖與那國師不甚熟稔,辱他的污言穢語不絕的傳入耳,我全當不實的污蔑,止不住替他不值,空落的心口平白生出哀痛來。

7.

自聖上拜我為相,隔兩日便召我入宮商讨要事,又怕我舟車勞頓,偶親臨府上不顧禮教,非得由我伺候着留宿一夜。

每當他本性暴露,我定不聽他甜言蜜語,将他哄出家門,喂他吃食閉門羹。想來,我怕是開朝以來最為對皇帝不敬的宰相。

其餘朝臣對我的行止不合禮數多有置喙,聖上新帝登基為鞏固權威戮殺諸多異己,早年殘暴之名在外故衆人不敢多加言語。而我雖為一國之相,一無門第二無實權,憑着一身薄才與祖上積下的幾分基業,方才入了廟堂。

左右不過是同已逝的國師一般仗着讨得聖上歡欣,目無禮法不知尊卑,雖治國有方受百姓贊譽,到底不過遲早失勢的病秧子一個。

大多朝臣擰成一股繩成一條船上的蚱蜢,明面上恭敬,暗地裏冷嘲熱諷惡語相向,想盡辦法挑我錯處上奏彈劾。

更有臣子生怕我以學得先祖的狐媚之術迷住聖上,懼聖上心念國師之姿容而起不娶之意,使得自家姊妹、親女再無入宮受寵誕孕龍子之能,無憑子貴母臨天下之機,含沙射影将聖上不願納妃立後至今無後嗣之罪硬生生扣到我頭上。

府裏有影子防備殺手、暗器,有郎中提防飯菜酒水內的異毒,我習慣了掀被見蛇蟲,早起見院中黑衣死屍累累,三頓煮好的飯菜無法下口只好忍着餓意等的日子。

病怏怏的身子一日日好轉,小人下三濫的手段不見效,我亦未遂他們的願早死。

苦熬至天下安穩科舉大勝,朝內又進了一批我親選的可用之才做肱骨忠臣為清流與所謂世家名門出身的權貴古腐老臣這鍋老鼠屎湯分庭抗禮時,我當功成身退上折子辭官回府享閑,仍活得自在得意。

--------------------

二更達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