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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五輩子(3)

8.

不記何時許又一年清明将至,連綿紛雨寒涔涔,春暖該入櫃的隆冬厚被褥又新翻過,我囑街頭的手藝人又多彈了幾床好棉花備着。

宮裏掌教的老嬷嬷周氏,至耄耋因心力不濟遭遣出宮,捧着幾十年的綿薄積蓄帶着個孤孩無依無靠的颠沛。

早年國戰傷國之根基,世道紛亂百姓颠沛,老嬷家中親屬零落,丈夫因饑早逝,長子參軍戰死,次子與夭子一病死一餓死,唯一的閨女所嫁非人被賣進紅樓不肯就範,受盡侮辱折磨絕望自缢而死。

老嬷入宮前家裏原有的幾間房幾畝田地早已被富豪壓價強買了去,寄出的俸祿遭克扣與奪搶,家裏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親人唯有長女勻下口糧,拼死護下酗酒丈夫毒打下的小外孫。待到長女被夫為還債買入風塵地,那小外孫跟着受罪險些因一副好皮囊進了小館院。

我雖與老嬷交情不深,聽聞國師生前與這位老嬷關系匪淺,又憐其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喪女,到頭來孤苦無依,留她于府中頤養天年。又囑影子威脅地方官給那辱妻欺兒的畜牲叛了罪,将嬷嬷的外孫接入府與她同住。

她那尚年幼的外孫我瞧着容貌清俊甚是合眼緣,又問了他幾句,生于憂患卻未自怨自艾,天資聰穎尚有進取之心。見他一身青紫傷痕才知其父竟無恥至強迫親子亂倫的地步,好在這孩兒機敏次次逃離魔爪缺免不了一頓毒打。

送他上私塾沒幾天便能識字背書,先生提的問不僅答的好且舉一可反三,我知其乃璞玉,抱有私心故收他做門生與府內小子們同住。

陳府雖不及當年鼎盛,到底家大業大底産厚豐。如今府內人丁稀疏,多養兩張嘴不是難事。

周老嬷嬷不知從哪兒學的會看天,專門同我說今個倒春寒,怎麽着也得備些布棉,抵抵南下的寒潮。

9.

山寺玄度明豔,堪麗人鬓邊芳華一寸,白日來客,着身素衣拎囊扶坎,登山拜祖祭奉。

路遇山腳農家的麻衣少年砍揀薪柴背下山,踩着磨平了底的草鞋下山階,擡手蹭掉臉上抹泥防蚊蟲叮咬泥痕,見我一人徒步上山,學着城中人的官腔問:「公子往何處去?」

「我家先祖的墳在上頭,快清明,先去墳前踏踏路。」我含笑回他,目觸他臉上沾泥污,「稍候。」

山風和煦拂人醉,我蹲身解囊,他不急不怕随我蹲下,愣愣地瞧看我。我佯裝不知擡眼望他,遞給他一方淨帕,指指他臉頰殘穢。

「擦擦。」

「公子……」他猛地站起,別過臉連連退了幾步。

「這不适合。」少年一手捂臉耳根飄紅,支支吾吾別過頭去,拽握小捆薪柴的手虛拳握緊。

「我怕髒了這白帕子。」

「無事。」上前兩步,我将帕子塞進他的手裏,多瞟幾眼他掌心的薄繭,挑眉彎眼笑掩疑慮。按理,十二重山三重山再往裏地辟無人,當地早年邪祟傳聞盛連孩子都唱鬼童謠,百姓人人自危不該有人家取柴。

「謝公子。」他僵直地拭卻臉上黑泥露出白膚,柳眉秀氣姿貌清俊不像長年務農幹粗活的平民子弟。

尋了崖旁近處一方山泉,他貼心替我将帕子洗淨絞幹遞還,交談兩句不再羞赧,告別時分雙目含憂言辭誠懇:「雨後路滑,山間的草苔踩着不牢靠,這要是走不慣摔下山可是大糟,公子不如過些日子再來。」

墳頭草,茬茬長,若不先探探路,三兩年翻篇過,我怕自個尋不着先祖的墳前路。我含笑看他跟他解釋,鬼使神差地擡袖拂落他發間殘葉,安撫地輕拍他肩三兩下。

「于阿錯。」

少年面頰紅暈浮染,他垂首幾欲張口回話卻教來人出言喚名哽斷,忙避開我的作亂的手,踉跄踏下臺階。

「王爺,我這就回府去。」他朝正上行的搖扇人說着,趕忙加快步子踏下山,匆匆間不忘回頭瞥我幾眼,頂着通紅的臉含羞慌忙地逃了。

來人見少年此窘大笑,徑直上前至離我咫尺處,晃晃手中兩酒壺,輕佻調笑道:「陳相,來一壺?」

青衫如沉色舊葉,墨發不束半垂肩側,唇比三月桃瓣,眉若遠山黛,鳳目輕佻半眯,他不等我應言,一攬衣擺覓處平整草苔席地而坐,摘折身側一朵不知名白花別簪發鬓。

誰人料率三軍破敵國都城立下赫赫戰功之人,不久前因老王病逝而承襲爵位的左淮親王、掌虎符大将韓檀,即面前拎酒邀我暢飲,頭戴野花衣冠不整的風流狂人。

韓檀貌随其生母,生的俊逸秀麗,下馬還鄉褪甲盔換常衣倒是多了些風韻,難責京中貴女大半傾心,不乏放下女兒家矜持寫信邀他花前月下的主動追求者。

為色為權,人之常情。

「王爺。」辭官賦閑在家,平日裏見熟人,我仍慣行禮。

韓檀見我疏離,薄唇勾勒的笑意沁霜雪的冷冽,纖細的手腕微轉,掌中硬陶酒壺碎裂,瓊漿迸濺醇香逸散。

「陳相實在多禮。」不在意地甩手揮卻玉啄指尖殘液,又蹭拭外袍,開了另一壺酒酣飲。

大口大口地吞咽,酒液逸出嘴角,他似不爽,擡袖抹嘴,朝我憨笑。

我一噎,拱手道:「王爺說錯了,草民一介布衣,擔不起相字。」

「怎會。」

山間峽頻生風,溪水彙洪流汩汩,莺鳴擾人蟲啼焦心,我欲告辭,韓檀站起手旋系壺麻繩逼近,染酒香的雙掌按上我的雙肩。

「您擔得起。」

拂去肩上手,酒味熏得我昏沉。

「王爺忘了,聖上早已罷了草民的官,教草民好好将養身子。」

斟酌幾番,韓檀又道,大有勸說之意。

「聖上對您的好,大家夥都看在眼裏,偶有錯處,您也別往心裏頭去。」

随軍駐守蠻荒邊野待的久,韓檀私下言語裏改不掉鄉音,失了官話的裝腔作勢入耳更為親切。

流莺啼鳴,樹蔭滿地,日頭當空,密蟲唯歌處,微涼小雨複落。

我斂眸低眉,作揖。

「草民不敢。」

春日回暖無限好,我身微顫,背脊偏寒涼,哀愁陣襲。

并蒂花發三兩枝,鴛鴦交頸共游。

陛下在瞞哄所有人,卻不願瞞哄我一人。

10.

十二重山內,一處紅萼梅林開晚,甚是喜人。觸目橫斜萬千朵,唯兩三枝入得了尋春人的眼。

我探得路,遠遠瞧見花林卻止步于二人高的茅草前,想着回府得喊影子斬除,遂應了韓檀同游。

微醉酒,遠遠地便見梅下一淺衣長衫飄飄,白指輕挑萬春紅梅,牽唇恻笑好不絕然。我漫步随其後,站定隐身滿樹紅萼梅之後,興起看一番熱鬧。

「唐尚書好雅興。」韓檀飲盡手中酒,擲卻酒壺欲上前與共舞。他見前路人不驚不詫,此番入山,定非無目的漫游。

舞劍之人對來人的戲谑之詞不加以理會,腳下步伐微改,淺青色的俊逸身影宛若雄鷹般矯捷靈敏。

我原就認得那執劍喜習練之人乃皇帝新提拔的刑部尚書唐沅,唐白河。

唐白河出身官宦世家,其母乃書香門第的千金,出身大族內閨自小習學禮知儀理應好儒達禮偏從小性狠好殺,七歲失母後稍斂鋒芒偏又機警,少年才名在外,打不得勸不聽的蠻性子惹得唐父頭疼心焦。而我前些年朝廷冬至宴席見他一面,恰與其父談及唐白河此人生性,察他眼中鋒芒暗藏,知其可造。

為成全皇帝求賢若渴之心,我引薦多人入朝,唐沅則順理成章填上刑部尚書的空位,其辦案雷厲風行狠辣鐵腕如以飛鴻之勢傳遍朝堂。他審時度勢迅速将刑部多方異端鏟除餘黨收歸,累疊多年的冤案懸案朝夕而解,其鋼鐵手腕計謀令人嘆服。

我于唐沅或有知遇之恩,正因此他看不得我為隐居避禍早辭官位,為自保微薄性命而舍棄君臣之義,斷定我與他志趣不同自是心有隔閡話不投機。

皇帝聽取谏言休養生息輕徭薄賦以恢複戰損,開商阜與各國各部和平通商往來數年以日漸充盈國庫。百姓富足不饑不寒,五十食肉七十衣錦帛,養生喪死無憾。上年同皇帝元旦佳節登高遠望,萬家燈火千裏明一派平和安泰之景,我便萌生辭官退隐之意。

入朝為官,我厭倦爾虞我詐,疲怠與朝中老賴們打交道,本是不願。偏得民疾苦,又虧欠于君恩,我為報其恩德,懷揣赤子忠心解國朝之燃眉急,才自恃無恐接過相印,而今既已圓滿痼疾纏身諸事亦力不從心,自當功成身退保全性命。

唐沅尚還年輕,與我所思不合自當理解,故我恕其朝上無禮沖撞,朝下相逢互看不爽也不同他多計較。他心思缜密亦心照不宣,往刻意避開我行蹤免得見面生出不快。我與他近日往來既甚少,見上一面實屬不易。

而今在此偶遇,算說緣分。

輕點劍鞘,唐沅手腕回轉玉手執一柄長劍,揮舞漸亂實則錯中有序。

韓檀為我朝領軍破陣之将領,沙場厮殺數年行間浸漬血氣,看慣垂死之人拼力奮搏,怎會怕唐沅輕擊,見狀輕笑揚其腰間劍擋下唐沅玩笑一擊。

二人相視,韓檀張口欲言還未來得及将真實來意說出口,唐沅冷臉予他,劍下一送。待韓檀回過神來,佳人已去。

谑而不虐,韓檀早已見慣。

唐沅并無意與韓檀對峙,不過略略一試探,旋身離遠。算是一小小教訓,叫他漲些記性,身為手握兵權的外氏親王應避嫌,莫再對他一朝廷官員如此輕浮。

判辨這些個事,不過是我自以為了解此二人而做的說法。左淮王韓檀與刑部尚書唐沅二人之趣聞在閔安廣為流傳,坊間更是有獨創繪本、話本,所書所寫極為細致。

陳府少束縛人的規矩,不忌這些,故我辭官賦閑在家亦有所耳聞,看聽時覺蠻得趣味,只不知現實如何。

說來奇怪,韓檀生性沉穩辦事謹慎妥當,領兵打仗有上陣殺敵之勇武,退居後方亦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能才,被宣定為世子無驕無躁,不因他人道賀巴結而輕信滑皮小人,與人交道向來不戚不漠恰到好處,怎偏偏對唐沅一人極為不同。

眼前他這幅滿身酒氣鬓邊戴花的登徒浪子模樣,哪還有平日裏一朝親王的尊榮矜貴。更教人不信眼前這活脫脫一猥瑣土匪流氓,竟是身經百戰威名赫赫,無數深閨夢裏人的潇灑大将軍。

簡短一瞬,唐沅瞅準宮人手中的劍鞘,水袖扯下作一飛仙之狀,随即把手中的青劍甩出,正中劍鞘。水袖與青色身影一同跌落,唐沅勾笑踮尖縱身湊近白衣韓檀。

唐沅除好殺利之器外,更愛戲。

戲裏戲外,臺上臺下,粉墨施面,半真半假,你誘我引,無心無情,一招一式皆為局。

似是極具興味,韓檀勾唇攬臂将他滿眼的美人擁入懷。唐沅不料韓檀此輕浮動作因而撐起強笑臉,暗地裏狠狠地掐了他腰上膏肉,應不輕不癢。

我瞧韓檀一手更摟緊了些,二人間電光火石,揮手示意一旁紅了臉怔愣原地的宮人退下。

癡看許久的随行宮人受意後知自個看了不該看的,一張紅臉霎白趕忙逃似的退下。

唐沅借力脫出韓檀懷抱,退開兩步颔首低眉朝韓檀作一揖,正言勸道:「身為親王,殿下理應自重。」

言下之意,大庭廣衆與一男子摟摟抱抱,行止輕浮不成體統。

韓檀見狀更是不顧儀态,扔卻手中劍仰面大笑道:「我一介打殺慣的粗人,顧及不了甚禮節,只曉得鐘意眼前美人,得想個法子娶回屋,好生寵養着。」

「殿下風姿綽約,閔安城裏的千金不少觊觎左淮王妃之位。不知哪位姑娘有幸,入的了殿下眼。」唐沅何等聰明人哪裏聽不出韓檀這厮話裏有話,只不願道破裝作木讷癡傻不想罷了。

「不是姑娘,」明知唐沅不肯與他親近,韓檀愈發來勁湊近幾步,面上流氣不減嘴上更無遮攔,「是位絕倫的公子。」

「我朝南風盛行民風已開,文武百官皇室親眷娶男妻納男妾屢見不鮮,」唐沅因詫被逼的連退,倚紅梅枝幹堪堪止住步,湊上前去直逼韓檀狠狠道,「若殿下真有心與那公子成一對雙人,向聖上請旨賜婚便是。」

「何須在此癡纏,平白叫人看了笑話。」言盡,唐沅側頭睇我一眼。

緊接韓檀亦眼中飽含感激的深看站立另一滿樹萼梅邊靜看戲的我,朝我颔首唇瓣微動不曉嗫嚅些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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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看別人家老攻套路媳婦的一天,韓檀唐沅全程對話不同頻道。韓檀全程get錯重點。

韓檀:謝謝你

“我”內心:mmp

揚州八怪”之一李方膺的《梅花》:寫梅未必合時宜,莫怪花前落墨遲。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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