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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五輩子(4)

我逮機會私見忙的昏腦的皇帝,親手遞呈将我收羅來的朝內佞臣結黨營私勾結外朝及搜刮民脂民膏等罪可滅九族至罷官大小不一的鐵證彙集的名冊。凡入此名冊者皆不可赦,包括我自己。

為達獨善其身到私心,我給自個安了個不大的罪名懇請皇帝以德不配位之由罷免我相位,他只看我,撕了我那一頁燒成灰,冷言說我是糊塗了,教我回家将養些時日清醒了再來。

罷官不成,我不惱。喊守在宮外的影子回府一覺安眠,醒來便覺曉宮裏一道聖旨告天下我身患疾故退賢讓位辭官還家養老。

清閑數日,我随影子前往邊城容蒙見了被貶徐氏一族,回閔安那日宮裏傳出皇帝封後的消息。

帝後兩情相悅良辰吉日大婚普天同慶,官員、宮奴多得了半年的俸祿,百姓的賦稅徭役一減再減,罪獄刑期大赦。皇帝下令鋪長街十裏盡紅妝,頭回鋪張宴請萬國千邦以迎心尖人入宮。

封後大典必得人人心懷鬼胎,家中有兒孫兄弟姊妹的朝臣們雖惋惜這皇後非自家人不得幫襯,當不得這正宗國丈國舅,既皇帝開先例娶妻必得再難推辭選秀納妃一事,縱使當不成鳳凰能吹吹皇帝的枕邊風為自家說上幾句美言,給自家族人謀得一官半職不是難事。

皇帝輕許一生一世一雙人之諾傳為美談。我聽後不解緣由的日漸沉郁寡歡,終日閉門不出但許家裏人出門湊熱鬧,白日坐門內陰影聽街巷聒噪喧鬧,雷火照夜如晝攪人安眠卻無福親眼見盛景。

大婚那日韓檀許是受邀入宮賀喜,路過家門嚷嚷喊我上街喝酒,我開門與他攀談方才曉得皇帝新封的皇後為我遠住合州的陳家親眷,乃我陳家所出的女兒。無權無勢無依的姑娘家入宮,少不了朝臣眼紅,單靠皇帝的寵愛做保遠遠不夠。更何況花無百日紅,今夜洞房花燭皇帝信誓旦旦改日說不準一頭摘進誰家女兒的溫柔鄉,我不免為那閨女憂心。

話裏話外了解合州一家落魄拮據,我送走韓檀叫家丁往庫裏搜尋了些值錢玩意,紅綢捆捆紮紮理得像樣子,以長輩的名義盡份薄力,托人做嫁妝送去。

其餘更多的,我蹲守家中,所知寥寥。

11.

徐無客不願和滿口胡謅的廟堂人費盡心思斡旋,拖着個醫官的閑職借故脫身跑來尋我喝酒。

陳府空曠人寥他尋不見我的蹤影,郎中頓曉甩下徐覺應付醫患越過百步洪,攀上十二重山崖果在舊閣見了我,怪我不只會他一句,自個悄悄跑了。

我累了,乏了,挑了個宜遷居的黃道吉日搬離先皇賜下的府邸,遣散一衆奴仆,剩下幾個一萬個不願走的,同我一道搬進十二重山裏。

那山裏邊的閣樓房屋是先祖留下的,據聞先祖受封為國師之前,一直居于此,時時有人修繕,雖歷經百年風雲依舊堅穩。

山裏屋後,有先祖極愛的一片華林,不知是何人栽培抑或野長。

我前去瞧過,千枝萬朵,亦是中意得很,辟了塊不大的空地,托影子捎來漢白方塊石放正做桌案,平日席地無事執刻刀雕紋石面,幹渴而坐茗茶品酒,醉倒一片花海裏。

徐醫官,單名一個萼,字無客。說是降生那日院裏白萼紅萼開的極好,醫館內一味綠萼藥供不應求,其父随口将其名取做萼。

他生的青秀眉長,不愛富貴自棄金冠玉束,墨發亂绾,配上一支白梅玉簪,淡上鉛華,不愧于他萼梅淩寒之名。

他與我一般,不合廟堂之高,羨豔江湖之遠,能聊的來。

寒冬之日,天落着薄雪,他單着一身深青拽地長衣,袖邊綴以點點淡梅,出塵忘世的眉眼薄淡,算得清俊。

染了藥香的纖長指尖輕點杯中清茶,朝我展顏一笑,舉杯飲盡。

我笑他品茶如喝酒,入喉不知味。他搖搖頭,連連道非也非也。

這人性子怪異,不喜旁人喚他宮中醫官,偶聞則鎖眉生悶。自道郎中,一旦聽得這鄉野醫者的名號,眉眼舒展笑意隐隐。

我遂了他的意,喚他郎中。我每喚一次,他笑意深一分。

「我聽影子說先生近日收了個好小子?」他同我打趣,提溜他自攜的随身酒蠱。

「宮裏周老嬷嬷的外孫,随母姓周,單字一個秉。」我啜飲一口清茗,以茶代酒,「天資不錯,好好教養日後可用。」

「覺兒野慣了,性子又孤僻,同輩人都怕他,他這歲數恰缺個玩的,不如讓周小子與覺兒多接觸?」他推開空底的瓷杯,拎出蠱酒一頓酣飲。

郎中口中念叨的徐覺乃他唯一的弟子,國起戰亂時徐家撿回的棄嬰,一轉眼跟在郎中屁股後頭走南闖北的竟已過了十來年,承郎中一手妙法已是個小有名氣的行醫人。

于他囫囵吞咽秋露白的咕嚕中,我思索片刻,待他面頰薄紅,許是飲酒醉熏,答了句:「可。」

身裹裘衣,手抱暖爐,抵不住寒風往衣口灌。我縮縮脖子,哈出一口白氣。

酒蠱裏或餘些殘液,醇香幽幽,郎中似是借着酒膽,小心地開口:「我此道來,原是想告訴先生件事。」

「你說。」

茫茫蒼天下,我拂去雪落肩頭,心生好奇。是何事得需郎中借酒壯膽才敢同我說。

「我與你的先祖自小相識,互為知交,莫看我這副青年模樣,也年逾百歲。」

他說着,竟嗤笑起來。

「先生先祖雖因不老長生被拜為國師,卻無通天之能,反倒我徐氏世代為祭巫隐其身份私暗藏于宮內,而需國師打在世人眼裏抛頭露面,說到底國師不過是個頭面幌子。」

「這有名無實的位子,不好坐卻定要有人坐,偏偏這頭面被人盯上,先生的先祖也因此遭罪。」

「先祖是自願的。」我說。

他笑顏一僵,神色凝重,久久盯看我,搖搖頭長嘆一口氣:「前些年的天災皆是我不慎招惹天道所致。」

「是你心善,為我頂了罪,做了替死鬼。」

聽出他話裏有話,我低眉飲涼透的寒茶,顫了下眼簾。

白霰落得愈大,迷了我的眼。

影子遁出樹影擎了把傘,站在我身後,擋開紛揚雪。

放下白瓷杯,站起拂落身上殘雪,我看向郎中學他淡笑道:「非也。」

「許是先祖一心求死,故順遂此機了解一條賤命罷了。」

12.

長夜默寞,西窗燭火明滅綽綽,晃了眼,困了眠,醒了神。

因祖輩恩情屈尊為我侍從的影子緊随于我,知我心意,随即執剪挑了燈花。

跪坐案前,我細讀過折上影子盜取的戰報,執筆沾朱墨,才書二字,墨暈紙開。

莫名念及,先祖與當朝皇帝,天人暌違十餘載。

屋外風吹草動摩挲窸窣,我止寫擱筆,起身斂袍,木琢架子盆裏涼水淨了手,指頭滴水盆中漾圈圈圓波。

我笑,卻不喜。

擇了櫃上一卷半開羊皮卷,倚靠檀木雕致處,看乃頗有威望的宿儒針砭時弊,頓感無趣,招呼影子與我對弈一盤。

半盞茶未涼,穿堂風破竹瑟瑟,秉燭夜談,待悶熱一過,天雨落下,自得輕快。

「時辰不早,先生該歇息了。」影子攔下我擺棋的手,将黑白棋子盡數收了回去。

「不急不急。」我拿過他手裏的棋棋笥,借着窗外投進的皎光,執黑子下了一顆,「白日裏睡多了,夜裏睡不大着。」

「先生的身子又弱了些,好好歇歇吧。」

「我無礙。」影子話漸多,不怕我嫌他多嘴。

長年不曾外出照陽,打小我确纏綿病榻,膚色病白。幸得郎中垂憐留于家中時時照看,小病不愈卻無大患。

後急病突發,也得郎中悉心調養,保下一命。白日嗜睡夜裏失眠一症由來已久,縱使郎中亦無措可醫,便也不強求。

我在家中無事可幹,不如多睡多眠,清閑自在。

「郎中這事兒,擺明了為難你。」影子不懼我嫌,必得向我傾吐他的肺腑言

白日裏我與郎中閑談,影子前雖在暗處,後替我擋雪,耳力如他自将郎中的話聽進了耳朵。

郎中搏命救我數次,我欠他莫大恩情自要歸還一二。故我心安理得應下郎中所托之事,而影子頗為不解。

「先生大費周章既已逃出宮裏魔頭的爪,何苦再自投羅網一回。」

「郎中一介小小醫官偏屢次三番插手國事,先生退避世務已久,兩國聯姻同先生何幹。」

「左淮王韓檀手握兵權心思不純,先前國朝一戰大軍已至敵國國都,非但未一鼓作氣滅臨朝,卻鳴鼓收兵将一小兒擄來私困。」

「若是當年大将軍滅了那邊陲小國,如今這麻煩也不會有,又何須先生再出面。」

這些你得問問皇帝的意思。我聽影子一句句的絮叨暗忖道,面上不驚,又取了一顆白棋落盤。

鄰國前太子即當今的鄰國皇帝曾于萬國朝會時為祈求上蒼庇佑見過先祖國師一面,為先祖容姿所俘曾欲下國聘欲娶。然先祖為祭上蒼自戕而亡,後兩國矛盾激化爆發大戰被迫投降,願按期朝貢。現如今其國力稍複借封後大宴使臣入朝,欲求一人嫁予儲君為妻且擇位帝姬和親。

那被當做質子為母國所棄的小兒好生養在左淮王府內,一寂寂無名的孩童在懵懂時被其無法生育的兄長封為一國儲君,于異國他鄉将就過了數年。

據聞不日,鄰國帝姬亦将過邊界前來我朝,于皇族各兒郎之中尋一位如意夫婿并為其兄長掌眼。

我聽着耳邊的叨叨,止不住地笑。影子苦着臉閉上嘴,怪我對自個不上心還反笑他。

同我相處得久,影子的牢騷愈發的多,人也變得活波起來。一改他從前的陰郁不歡,添些人氣,這是我樂見的。

我不言語止住笑,将裝了白子的棋笥塞進他手裏,叫他坐下下棋。

影子說的不錯,山外再亂,與我何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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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人魂魄不全的後遺症,徐萼透露真相一部分,老陳大概猜到國師到底怎麽回事。

徐萼,字無客,稱郎中,職業醫官

徐萼喝酒:噸噸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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