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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六輩子(7)

15.

神明腳踏十二重天外的飄雲俯瞰塵世間的幾瞬如願地得到祂所求的景象,故松氣的祂魇足地盤腿坐在雲端間,賞祂所賜恩典的百姓上演場得趣的戲碼讨祂的歡欣。

祂未曾想過治下最為鼎盛的兩大國朝因一小事一小人爆發大戰,祂知那背負着重責的人不過兩國的君王挑挑揀揀擇定的借口。

哪日全勝歸朝或大敗慌逃,國難、民怨大可皆推至所謂通與神佛的祭巫,随意定個行為不檢惹招天懲的殃命大罪便能逃史家手中伐筆百姓口邊罵言。國戰縱然息事,民亂三兩層出。

由萬萬人供奉敬仰的祂自無能懂得其中道理,待祂解不出這場戲而又大惑,祂問我為何北阕帝與東尤皇非得在我這兒掙個高下。祂是懂得我已成托辭而不知為何我須得逞這能。

我應付着影子帶回的小囡的鬧騰聽祂這樣一問只是笑的開懷。那小囡教我吓得一駭立避躲我奔向旁的影子,我倒不甚所以地伸回手捋正袖口,回祂道。

「沒甚緣由的,他們樂意,我又躲不掉。」

聽了祂不搭話也罕見的沒走,只生生地盯看我的殿內,目光轉至影子與他懷裏的小囡。

影子第一趟領着他從東尤帶回的養女芷蘭見我,他此趟并非想賜福他的養女而是求我尋一個避難之法,望我教他一招好避開所謂的命。

也是影子告訴我,十二重山的山寺走水起大火,我的東尤故人青榮圓寂,撿回一命大了些的挽蘭曾由韓檀同于錯一齊悄養在左淮王府,後官家知曉說要好生待挽蘭,傳了一紙書給老王現已将挽蘭接進宮裏。

挽蘭與芷蘭似不巧地已見過一面。

自我離宮獨立府邸已個把年頭,周嬷嬷出宮與外孫兒暫且團聚,影子仍守侍我身邊,郎中、韓檀等故人時不時來府上攀談閑聊,而我日日沉心于應付往後事端亦未忽略不可違的宿命。我曉得影子的意思,他是憂心,如此以往他的女兒又将不得不慘亡以換再活。

安靜看戲的祂再沉不住氣,在我耳邊暗暗地斥責影子一句難堪的愚笨。

我不笑了,喊影子将宮裏的挽蘭偷出來養在陳府,在此之前将芷蘭送回東尤找戶可靠的人家好好養着。

覆滿陰翳的面孔溢出明顯的不願,我不知影子是不滿由陳府供養挽蘭抑或是不願将自己不過五六歲的小囡送走,他須得明白眼下這是唯一最可行的法子暫別開兩人的瓜葛。

只因我還有幾年性命坐鎮這空蕩的府邸。他彎腰撈起極黏他的芷蘭,拍拍她粉糯的小臉蛋,聽她喊了兩句爹。

因戲演無趣惹祂生悶地離開,我不多催影子甚,他自已做下決議。

16.

生而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妥協,若再加件不分伯仲的那便是服從。妥協地自主呼吸,服從地吮吸母親的乳汁,沒有任何一個嬰孩能抵抗這樣的本能妥協與順從。

影子也是。他對我的順從妥協已成本能。

即便些許抗争但因知我所言并無道理,他逼得自己妥協于不甘,到底順從了我的意願送走了哭鬧着的芷蘭,跑了一趟宮裏帶回挽蘭。

以影子的腿腳,從宮裏偷個幾歲的女童不難。

天朗風和草枯木敗的冬早,我掀被穿衣洗面漱齒捋稍結的發縷,呆立半合的支摘窗前透掌大的隙癡看霜淩懸挂,耳邊隐傳早更農忙的夫婦為家中缺糧米油鹽低言喧吵,孩童翻身踢被夢呓吧咂小嘴。

癡癡在窗前站小半夜,影子原該悄隐暗裏守着我,今夜他攀進高牆擄來個多災的小囡。

天邊擦亮,我推門而出被鑽衣的風逼回房內加件絨衣才敢再出。府裏的家丁侍女大多手腳麻利性子老誠,我起身的時節多已忙活起份內的事務,我一路朝府正門趕,碰着朝我笑而又快快低眉垂首的,欲向我問安而張口又止別過臉的,我只收回我已舉起張開掌的臂手,朝他們笑笑,不知能否被瞧見。

過鵝軟石鋪的羊腸徑,穿何牧的廊,我刻意走得偏些遠些慢些,至正堂上看影子背着個大竹簍站在柱影中。我走進攬起過長的袖袍掀開竹蓋,一小囡正擡着頭怯怯地看我。

這就是由青榮和尚拼死撫養幾年的東尤帝姬,一個很趁手的把柄。一張奶肥未退盡的小臉幹淨,算不上白胖也倒不至于黃瘦,左淮王府應時善待兄妹二人,官家将挽蘭接進宮去自也沒有苛薄的道理。

只是手上小指的木環稱适了些。

召了個女使領挽蘭梳洗換衣再用點膳食,教她留心挽蘭的身子。我與影子攀談兩句他卻不願于我多話,随敷衍的幾句匿進影裏不肯與我再談。我道他往東尤去陪芷蘭兩日,他不吭,想是充愣了。

替挽蘭梳洗的女使後頭同我講挽蘭背後的燒痕,道是一條斜痕自右肩起貫至左腰處恰兩指粗長。尋常燒傷多大片的毀肌摧理,如此猜許是人刻意而為。

女使與我耳語畢即顫身告退,她曉得陳府的影子藏在暗裏是不好惹的人物,尋常時節遇見當未見從不近步,當家的喚她來問話這才不得不走一趟。

晚些,聽影子無聲息的離了片刻,我瞅了眼梁上落的灰,倒盡我杯中的髒茶水。

晚膳後我漫步閑逛從其他家丁那得知女使身亡。說就是那天早界的事,一長工往清井裏放桶打水灌樹碰塞,探身往井裏一瞧見屍身卡在狹井道,青白臉仰面大眼朝天。

下使人掏拉出屍身,詢令問我的意思,我沒什好吩咐的,教人将女使帶回故鄉裏,撥了筆不薄的恤金,安撫其家人好生安葬了便是。

女使家裏人明理,倒不難纏綿的,從老家得信放農忙緊加趕來,跟管事的領了錢,挑了個寂夜擡着蓋白布的自家女兒,順府裏人打點好的生路出城。

據聞草草埋了屍,一家子攜財匿跡。

至于那井,重填成平地,上壓了坐極醜的假山,載種幾顆不怎開花的苗樹。

影子本滿陰翳而愈發的沉寡地存于半照的暗裏,我不欲質問他為何離我,原是他立的誓道不願離我分毫,他心裏生了鬼像庸人一樣可藹面目底下養了小怨,紮根進百骸難拔除,一碰就疼了。

故我只于夜裏獨處,久閱眼倦人困乏,偏側一躺卧榻,見影子替我烹茶,無心地囑影子兩句有無。

「你若候在影的邊緣,偶仍能照着光的。你若真的篤了定鐵了心便往央間站,站到影的源邊上去。」

影子不應我,握慣長短刃的手卻不穩當地倒灑幾顆水,遞予我的杯外壁溫燙,茶淡的嘗不出味。

他未往壺裏換新葉。

女使傳言可怖的遺軀我察過,清曉得是何人的手筆。影子同郎中,倆該井水河水不相犯的人瞞着我不曉得何時起攪和在一塊成髒肮的泥水,一口喝不得。

進陳府的皆是精明人,沒人再敢伺候挽蘭,如此她倒也無礙,早年山寺鐘鳴昏晝自青榮處她習得保命茍活。待挽蘭與我漸漸熟稔些,我尋機瞧了她背上的瘡疤,不駭人反倒極為均勻的深色畫素白。

影子就坐在梁上,眼看挽蘭背上蜿蜒的痕條。影子曾同我講起過他收的東尤女兒背上亦有道燒瘡。

只更短,色更淡些。

替挽蘭理好衣衫,我哼了曲東尤小調哄她睡下,待她入眠漸深,我召走影子離了她的房。

青榮曾授我東尤秘術禁制,其一為賜火。古籍載賜火雲,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賜予近臣或戚親。

東尤之賜火法則大不同,專設為皇族宗親女眷,凡懷皇族血統女者誕世必得取其生辰照應四時之火于其滿月禮燙痕着背,每小六月則取火賜女一回,凡此四回改為一歲一回。

其痕多為長條狀,愈長則表與東尤始祖正統血脈愈近,身份地位愈尊。也正因如此,東尤皇室帝姬少之又少,多因滿月禮賜火傷瘡不得醫愈而病亡。

東尤賜火原乃舊禮,其意圖所在早不可考究,而今實為弊俗。青榮和尚明理至此竟仍也未脫窠臼,陷堕所謂祖言先訓施賜火法予小小女嬰。

畢竟為先東尤皇胞弟,今在位東尤皇的親叔父,青榮于自兒時苦迫習得的東尤禮制猶熟稔,挽蘭交與他教導倒也并非無思量的莽舉。

挽蘭日後養在陳府幾年我已安妥熟知東尤禮的人做導教,惟願挽蘭莫染北阕人的不良習氣,勿學東尤俗舊古朽的陋習。

17.

名位錢財聲譽等以至清白性命她皆漠淡,挽蘭始終不肯放的唯有懸她小指的粗木戒指。真說是指環戒其也不然,不過細平的一圈,任一初廬的木匠尋塊圓木廢料從中鑿空與她指上的一般無二。

她不肯放手的,當是木環內裏一道淺淺的刮刀痕刻出的蘭。

一株枯朽萎頹的蘭草花枝曲斷,形同敗草色猶腐木,怎得人嘆其清贊其香,行路過匆瞥眼當死物髒眼還得唾兩句方罷。

此蘭碾作埃塵不留香,爛進泥裏不護花。挽蘭大些後,我明着護着她,她便這般同我打迷道。

她窩睡竹簍裏望見我的第一眼便識得我,世人不配得的溫善,她無格妄奪。每回挽蘭同我傾吐總談神鬼,明知我仍乃挂名在位的北阕國師,偏幼稚地戳我不疼的痛處洩火。

我只輕笑着,終一日她所懷恨的國師因此位而亡。她只怔看我自笑,眼角劃過滴水來。

陳府上下都曉得,昔日北阕國師因事被貶出宮,不過幾歲身染頑疾,縱有妙手醫官頻探亦無補。

百年積弱的身子以何物為補。

較我明知的郎中臨府的時日因此漸多了些,常還攜他領的徒兒徐覺一塊兒上門拜訪。徐覺與郎中不同,見我頭一面見我敞懷相迎即掙開郎中的管縛,不顧禁儀與我緊擁。

我已諒解自個的犯戒,貪嘗體會懷抱生人的溫暖滋味。

「這小子膽子比你大。」

郎中避而不答往昔糗事,言中明裏暗裏牽扯周嬷嬷與其外孫周秉一事,大概意為不妥。

「有何不妥的,做便是了。」

榻上的小兒徐覺安然入眠打輕息,我替這孩兒掖好被子,轉眼見郎中逼近至我面前,四目相看幾瞬,他敗下陣。

「來日,我尋個由頭,教官家予我張賜死的诏書。」

這話,我閉眼而語。

最見不得的,是自認旁觀的局內迷者的兩眼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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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早界:方言中“上午”的意思

②《周禮.夏官.司爟》:“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謂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

孫汝聽注:“《周禮》季春出火,即賜火也。”顧嗣立注:“

《唐會要》:‘清明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順陽氣。’”

宋·宋敏求《春明退朝錄》卷中:“唐時惟清明取榆柳火以賜近臣、戚裏,本朝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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