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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六輩子(8)

18.

故事寫不下去的時候就開始胡扯,這是我細察過他們一手補寫的劇本後得出的極為客觀且公正的結論。

他們所寫的故事沒有完全的原創性可言,皆是從教人皆笑非啼的殘本中擇出的幾個尚算圓整的單薄故事曲線,而後随心根據他們表面所需的花費大量不可計的代價将故事拖出。

這種法子取巧的很也嘔人的緊。毫無猶疑的說他們針對的唯一對象是我,而慚愧的是這些個故事我通通看過。

一篇篇他們或大或小處在幻想年紀的有心創作,無一例外的在完成、中章斷筆後揚着紙張在我面前得意的要我欣賞,我不好湮了最好年紀最受外界幹擾影響生産的最不切實際悲喜劇的純心,圖樂看幾眼做消遣也成的。

估計是成的。我盼他是成的。

我盼着他們靜心地續作未完的殘品,而今卻成扯話的平平。

來此場中頭一回我以自足踏荒土。北阕閔州城的三更蕭頹,我拖曳着地長衣靠邊緩步走。陳府的正門朝東南朝照,我自後門出面向西北。

影子攔我,阻不了我。我示弱求護多年教影子、郎中皆忘了他們所精的手腳技藝是我教授,諸多年歲不練生疏不少,拆影子試探的兩招後倒熟練。

疼痛細密的延透百骸,羸弱的肉軀哀叫懇我歇息片刻再行。祂喚不出我的名急了道我的姓,祂曉得我與凡人無二般遲早是一死。

前日遁隐在十二重山花林內,影子将明黃卷帶給我。我無需細看也曉得我逝亡後我稱官家的那人定會尋個合乎情理的原由。不為我,也為這場故事局,他定當賜我一場徹頭尾的整完死因。

倦怠與他争執,影子攔他身前,我執剪子斷了段末發置掌心,絲絲化齑粉成我握不牢的虛,看此官家便不再鬧騰,默緘戚戚地睇我兩眼。

誰較誰悲戚。

辯識烙于他髓血中我的氣息,四目正對一剎曾由人為抽離的思憶恣肆回潮,萬端喟感嗟蹉重逢于幾時今日,我直他立我身後不遠兀自扯笑咽下寒暄。

祂催我疾亡。我斷祂所望。祂須臾的一詫只因由祂擺布的傀儡竟在身死前斬斷了祂操持的傀線。好戲不再上演,祂晃悠着往別處尋屬于神明的樂子。

南面而王、東晖稱帝,他偏朝西向北不聽我苦口勸。我等他走近我,将他的頭顱重重地抵在我的肩頭,一如他年幼時好些天見不着我後再逢的委屈模樣。

「先生,我不想贏你,只想求個慘敗的結果,每回先生都不陪我走到末了就急匆地離開,每回都是無果。」

寂寥于他,悲緬予我,罅隙中呼出的風裹遠沙迷他的眼,他眼中生的穢濕我的肩。唯在他自個都無法确信的造驗裏,他能縱容自己軟怯些。

「教晨。」我終念出他的阿母賜他的佳名,品讀來不明其中意味,只記黏血滾燙,記不清是婦人嘶語抑或我的啓口而取。

雙唇嗫嚅竟偏全澀苦,喉頭蹿冒簇火苗灼我的嗓子,啞了音接不下文。

渴血中浸漬萬趟的嗓言沉而痛地撕裂,他哭音的比笑聲的好聽,哽着泣地輕蹭,我嘆息地拍撫他的背脊順氣,指尖及薄錦織的便服觸至他溫涼的膚皮。

「好孩子,別哭了,擡眼看看我。」我循循善誘地哄着鬧脾氣的周教晨,他聽話乖順地擡頭任我替他揩涕淚。

周教晨癡望際邊,我瞧見他瞳裏映畫遼遠連綿翠青丘山,襯着眼前可及的燈火萬家,稀稀邈邈的盛世風雨翻騰,多年伴身的溫良教我忘卻初一面他不甘的桀骜。

庸人多看表象當他是朗潤,不得他狼子野心。

「我只想要一個結果,先生給我個果,我就能夠罷手。」

籍籍的年歲裏,他與其他的孩兒一樣終要離家闖。起端由自而定,終局也該任他們自選,故而周教晨所望的明确的果,是我絕對予不了的。

我困了,乏了,倦了,怠了,困在此場百年我得走了。我明晰周教晨的恣意,我盼我撫養大的小老人眉眼如穹熠生光。

寒涼的早風裹攜戰場的腥血湧鼓進我的鼻息,周教晨眼裏的晶瑩幹透,懇我道兩句指引。

拗不過他的執,我捏捏他糯軟的臉頰,告訴他:「你們安排的所有故事都将我安排成一個命裏與一些人周轉不開的人,為何不試試其他的法子。」

「将兩條毫不相幹的軌繞纏在一起。」

虛實真假不辨析的幻需人描摹做黃粱,從前周教晨混淆黑白是非的巧嘴玲珑心便了得。

「你做的到的,這是你一向最擅長的,強加些幹系進去。」

「随物賦形便好。」

或許周教晨所判定的諸多事端本身無确明的對錯分明,難為他得陷片灰混中強挑出成章的蛛絲供衆人審斷,評出個你是我非來。

眼瞧他聽我的話而軟下硬僵的嘴角,血殷紅的裂唇間迸逸啞濁笑音,他許我此番先走。

「先生,這回我放你走。」

這次輪到我仰笑不止。将他一手造的霁月毀消不為別的只因快活。而我快活的笑着,卻乏曉得怎得飒拓。

此場內我的戲終了。

19.

我一劍刺在心口上,在如水鏡前,我散發亂衣與自己鬥了許久直至力竭歇息再戰。鬓角濡濕血,我将自個困在其中許久,外邊的人進的來,裏面的人亦出的去。

長久間無人敢妄動。

于是我首先尋到了影子。于他重疊的影間,他似乎在哀嘆所謂的命運不公。他不是影子,影子從不說這話。

他或許又是真的影子,畢竟他守着我如此長年,他慣于匿藏黑影,他大多的所喜所悲我一概不清。

罩籠荒茫原野的爍爍乃星隕而餘的屑,尖牙利爪的野崽子嚎呼着回應我的呼喚。待春意漸湧,龍息頻打,我阖眼避刺目強光,影子閃身擎傘,我問過他。

「為何每回都放不下芷蘭。」

自與我生嫌隙他鮮接我的話,更仍是不欲答,轉腕傾傘,雨打濕他半身堅挺。

若真厭我嫌我,他該棄傘而去任我雨淋,大罵我十三癫,發了瘋立于院中賞夜黑暴雨,抑或壓根回房困覺不理睬我的死活。

此番種種我料定影子對我做不出,我便替他答。

「其實并非放不下芷蘭,而是不欲芷蘭與挽蘭的相遇。」

影子垂眉低眼,冷冷的盯着雨滴打于澤潭中激起的花,我第一次完全清明地打量他的眉眼,像極了他早冤死的爹。

「也并非顧慮此二人注定的因,只是煩愁芷蘭不得好死的果。」

續而的推說引得他側目看我,我偏朝他一笑,轉頭伸手接傘檐淌落的水簾,濕涼的手拍我發燙的面。他瞧不得我自輕,忙緊箍我的手腕不許我再鬧。

「雨水集塵,髒。」

我不聽他的,也不教他撤手,只續道。

「或許也不是憂心芷蘭無得善終,不過是次次慣于掌控她的一生後,不快她的逝亡不由你做主。」

猛倏一驚怔,影子釋然般的開懷,不顧身上爛濕,撒傘緊緊摟抱我。本應谙熟的氣息印疊清曉,耳邊似有哭哽,滂沱裏影子輕推開我。

只聽甘棠他笑說:「是因先生不睬我。」

「便有些愠了。」

20.

晌午日頭正毒,四白馬蹄飛踏黃沙。我揚揮鞭數餘次,馬兒因痛嘶鳴撒蹄,半餘刻方見韓檀正牽馬飲水盥洗添料廄槽內。

「這地方苦,你就不該來。」

沒等稍歇一鐘,韓檀怨叨我也不忘翻身上馬策驅而奔,我雖技退不及他谙熟駕馬長征之術,卻也非半步咳三步眩的弱家子。

韓檀常歌塞北粗犷豪放的蠻曲,他總哂笑我吟哼的小調與吳侬的呢喃無二,嬌柔溫軟聽着是悅耳卻脫不出閨閣小家哭怨的桎梏,逃不出縱情享樂貪歡的限界,亂世遭人罵諷為常事。

承認北塞的狂調卻是開闊,我偏聽不得韓檀如此荒唐的作比,策馬與他并駕抽刀割斷他的馬缰。

「沒大沒小,說來我算得你師祖。」

他勒馬止行,望我一路遠去,笑的更歡。原該以他年少輕狂不為過之由笑而過之,近兩百年的壽歲将近卻不由得計較起末節。

過了大漠可見頂綠半禿裸的荒丘。唐沅已在前方某小店等候,屆時彙合方可一同回京赴約。

翻身下馬擡袖遮風擋沙的韓檀細須涎滴的酒,乃北塞地人造的烈喉酒,不講餘味與反香單求吞咽滾喉的激刺酣暢。唐沅倚着風幹草刺蔓編就的椅背,朝風沙裏大敞店門的外頭看,正撞見韓檀大口啜酒扯袍拭嘴的不羁。

待我入內放下斂簾擋狂嚣的風攪沙亂,唐沅正潤濕白潔棉帕教韓檀清理滿身的汗混沙。他泛白的指尖還滴着大漠深井裏打來的沁涼水,韓檀執帕蹭臉笑的癡傻。

尚書家的唐白河第一眼瞧見我,重拾一帕攆幹十指,點了幾盤大漠小食邀我入座店家小桌,等生着絡腮胡的小二唯諾操着口鄉音進後廚,他直截地發問。

「他竟舍得由你胡來。」

我不答,啜飲口北塞特有的粗茶,雖味苦卻也潤我嘶幹的喉嗓。

此番歷程我原應與唐沅無什交集,因期年前唐家主母逝世出殡,我仍任大阕朝國師一職亦常出宮監工新府邸的築建,偶一相遇後多來往便也熟識。

伊時晌午正烘熱灼的螗蜩發嚣,徐步散心恰立于府門前,側邊疾過扛幡散紙儀隊,無意管不聽哀樂與哭戲的異常,恍恍地撞上披麻奔出唐府的唐白河。

往後我方聽聞唐家主母無故暴斃,唐氏族人不問緣由自存屍腐三年再悄入族墳。

怪的是,我與唐氏主母獨子一面沒探見那小子眼中蘊淚,更瞥不着半絲喪母哀愁。

彼歲冬至溫低初雪,我攜些簡素的物入新府長住,影子整拾屬我之物理盤算淨逐些地搬入安置,郎中執拗地辭官領着徐覺入住府內東角一房,每日三趟地赴我住所問切。

擇聘三兩女使家丁做工打理等家務繁瑣事皆交由郎中、影子等人打理,韓檀曉得我離宮頂着左淮老王爺的名頭替我擺宴慶賀新府落成。

唯我不喜堂外陰話勾心與宴上觥籌珍馐,借抱恙早離席。來宴給面的人少,大多還畏于官家的喜怒而恐惹韓檀盛情寒心,斟酌來回料定折中法子,人未到禮臨門心意已表。

信步後園,見一面生少年郎正于閑庭前同他自個敘話。鵝毛白落滿間,少年郎不就厚衫僅一薄衣凍的發顫。

未顧得遮藏蹤行,氈靴沒入積雪,腳下蓬松白教我踩的緊實,我生怕打滑故走的極慢,弄出些窸窣動靜。

少年郎看向我,不等我入庭撫雪便僵着身肢朝我作揖,如尋常文人那般循規蹈矩。他在這雪天裏冷凍的不行,我解了件毛披予他,領他進間空屋喚影子尋杯燙姜茶給他暖身子。

他倒不推就,遞給的全全接下,鋪厚棉的眠床上蜷着縮窩在絨被裏頭,端着圓嘴的壺小口小口地飲。

這少年郎是再與家裏人怄氣,硬被拉來這宴席,心裏頭不快的很。只問了兩句,即将老底透了個幹淨。

刑部尚書唐氏的獨子,單字名沅,小字白河,與韓檀為同窗好友,近日交往甚密。

此子疲于塾內先生老套陳詞,故做行止溫吞,實則熟谙經義詩文,我疑他藏鋒銳,确其為可造之材。

日後我一身赴死遭複生,舊憶全無陷朝堂暗湧時,唐白河一系人等或可助我一臂。宴散後,我教影子引來唐沅之父,道明願留其子授習一事,唐父因事多惱,草草應下。

不幾日,唐沅搬入我府,于我膝下修習,直至有所小成,由我安排外出游歷。而今是以歸日将至,終需登廟堂。

21.

回京日天幕沉消,城內未至宵禁,枯敗的草木搖曳晚風瑟瑟,雨後泥土翻滾草木腐朽的味兒浮動,夜蟲鳴聒噪靜寂。

郎中于我府外守了許久,遲遲不肯扣門,小小的徐覺靠着郎中的腿身昏昏欲睡,我遠遠地喊了他聲,竟未料他聽見,轉身看了我,驚醒了貪眠的孩兒。

「怎的了。」我半蹲下,朝徐覺晃了晃手。

「沒怎。」郎中推了推半眠徐覺,惹得徐覺懵懂着撞進我的懷裏繼續酣眠,回我的嗓音卻發悶。

料峭寒夜微風吹得我困醒,我入了屋,郎中與徐覺也回了房好生的歇息,我令庖廚煮了熱茶送去免得徐覺體弱吹了涼風病倒。

辦完事堪堪想起郎中乃是醫官,何須我操這份心思。洗漱清爽更了淨衣,打着哈掀被蓋身阖眼睡下。

民間俗語曰,柴爿開口困死老狗,春眠真教人免不得。

再沒幾日,衆人尋到我時,便是在十二重山的高閣。頭一個找着我的是影子,雙目通紅顯是幾日不得好眠。我無始作俑者的負罪感,只笑得教他讀了遍明黃卷。

影子卻不讀,轉身出閣。

我瀕死時聽着閣下的喧鬧,知是影子攔下了些許闖閣的莽人,而後的長喑,是曉得回天無力。

在幾方局中,各有各的活法。

影子由的是暗密詭谲,守人護己求的是自在随心;郎中求的是妙手仁心,算是從善如流;韓檀不羁肆意,往裝瘋賣傻許的是一個快意;唐沅拿的是本持不動,始終不肯卸甲;挽蘭芷蘭認命為的是脫命;于錯縱使寂寂仍保有忍堅。

而周教晨,總端的一副趾高氣揚高高在上以位權名分為借,掩他長年的貪圖與野心,好順理成章地操控。此番等人,數不可數,我未提及者,或許繁如煙塵,參此局者,想必遠不止于此。

迷蒙間,我想起率軍而戰的周教晨拖倦而歸,跌進我的懷中,血浸漬的铠衣與撲鼻的腥臭,細微至不可聞的鳴咽先覆東尤後滿北阕。

得他準允許我出游萬山千水離城前的一日,他覆手立于高牆,烈風掣衣似要他墜下城。眼中擠滿的人潮、燈火、江與山悉盡湮絕,他含怯溫弱的目光偏倚地打向我。

全套累滿贅述的殘本,我怎能還指望它遍是珠詞箴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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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随物賦形:意思指針對客觀事物本身的不同形态給予形象生動的描繪。出自《畫水記》。

②小老人:即小孩,孩子

③龍息:閃電

④蜩(音tiáo條《豳(音bīn賓)風·七月》)、螗(音táng唐《大雅·蕩》);

⑤小子(z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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