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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孟筠庭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将洛少情拖到了岸邊。可惜,人随救上來了,此時卻是雙眼緊閉,生死不知,胸前還直直插着一根箭。

“喂,洛少情,醒醒。”孟筠庭晃了晃他,不見反應,喘着粗氣在他鼻下探了一探,果真氣息全無。

“他娘的!還以為你多厲害!”咒罵了一句,勉強折斷了他背後的箭身将人放平,繼而在他人中處有節奏地按壓了一會兒,仍不見反應,索性鼓起一口氣,捏住對方鼻翼,剛打算貼嘴而上,卻被一掌拍了開來。

“咳。。。咳。。。。”吐出一口水來,洛少情抖了抖濕透的衣袖坐起了身,還不忘擦一擦剛剛并沒有被碰到的唇。

“。。。。。。你有病啊!一醒就打人!”孟筠庭被他一巴掌拍的坐在地上,屁股痛的不行,渾身又冷又僵,忍不住開口罵道。

可擡眼瞧去,見那人面容蒼白,盤坐于地,眉頭緊鎖間,那額上滴落的也不知是冷汗還是江水,一時間又有些擔心起來。

不多片刻,随着對方再一次睜眼,胸前的箭翎被逼了出來,可卻是血流不止。

那人也不在意,站起身來,晃了兩晃,竟是朝着那水邊走了去。孟筠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見人半個身子又浸入了水中,頓時染紅了一片江水。

“你瘋啦!”孟筠庭趕緊去拉,卻忘了自己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踉跄之下,也被一道拖入了水中。

洛少情挑了處稍微幹淨的地方,脫下了身上的衣物,露出了裏面玉石般的肌膚來。可胸前的傷口被江水這麽一浸,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再不止血,定會血盡而亡。

孟筠庭見他竟是捧了水去洗那傷口,嘴角一僵,上去就給了他一巴掌,眼瞧着那日月不驚的俊臉上被自己打出了五道紅印,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麽。

“愛幹淨也要有個限度,你還要不要命了,你一個大男人,至于麽,身上帶點血怎麽了。。。。。”

本是硬着底氣罵的暢快,可對方一雙眸子瞥過來時,孟筠庭便又吓地渾身一抖,即刻閉了嘴。見對方往自己這兒走了兩步,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見人晃了一晃,倒向了自己。

“喂。。。。。洛少情?!”好不容易支撐住身上的重量,瞥見那後背上蜿蜒而下的鮮血,趕緊撕開袖子,将那傷口堵了個嚴實。

“洛少情?”又喚了一聲,見人徹底暈了,終是翻了個白眼,認命地執住對方的雙臂,将人往岸邊拖去。

“這是。。。。少主中的箭!”女歇很快帶人尋到了岸邊,可卻只瞧見大片的血跡和被逼出的斷箭。

“既然箭已逼出,說明少主尚有神智,歇姐莫要過于擔心。”

“是啊,少主內力高強,定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可這麽多的血,怎能叫人不擔心,少主該等我們來了才是,又怎麽會沒了蹤影。”

“前面不遠是個漁村,你看,少主會不會去了那兒?”

“。。。。。。不會,少主向來喜淨,怎會肯呆在那種地方,一路往城裏去找。”女歇想了想,下決定道。

“是!”

洛少情醒來的時候,感覺十分不好。

倒不是因為背上的傷,而是周圍環境太過破爛,髒得幾乎不能忍。身下是塊硬硬的木板,伸手一摸,全是灰塵,四周的牆上黴斑點點,空氣中散發着油膩的腥味兒,擡頭一瞧,除了黑的看不清顏色的竈臺,別無長物,看這樣子,像是個久棄的柴房。自己身上也不知是穿的什麽衣服,粗糙十分,痛癢難當,只還披着件半濕的狐裘,是之前他丢給孟筠庭的那一件。

皺了皺眉,剛想出聲,卻見身旁的孟筠庭正撐着頭打着瞌睡,面色泛青,雙眼之下的黑眼圈更是濃重,單薄地身子微微發着抖。

伸手一摸,自己額頭上還被搭了一塊冰冷的帕子,背後的傷,好像也被處理過了。只是不知為何,骨頭關節處,有些酸痛,掀開衣袖一瞧,青青紫紫,好幾塊。

“。。。。。。。。”

“嗯?”孟筠庭睡得迷迷糊糊間,仿佛感覺有人在碰自己的臉頰,輕輕癢癢地,沒好氣地伸手揮了揮,卻是抓到了一只修長的手。

緩緩睜開眼來,對上了洛少情那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吓得他手中一松。

“你你你。。。。你醒了?”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卻記得這人是有潔癖的,又堪堪收回了手來。

對方之前傷口發炎,引發了高燒,他狼狽地背着人東磕西碰的逃命,還好幾次把人摔在了泥潭裏。幸好那人昏迷着,不然依對方那變态的潔癖,還不得把他給活剮了。

好在運氣還算不錯,好不容易找着這麽個小漁村,将人安置下來,簡單地幫他處理了傷口,誰知這一昏迷,就是三天。

“我的衣服呢?”洛少情不悅地拽了拽袖子,開口的聲音卻有些嘶啞,不比平時的清冷。

“。。。。。賣了,換了食物跟藥。。。。。。”孟筠庭悄俏打量了他一眼,想到之前的半背半拖,還有些心虛,趕緊谄媚地遞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蔥花面。

漁村簡樸,這兩碗面已經算是奢侈了。

洛少情伸手接過,開始并沒打算入口,只瞧着一旁的孟筠庭吸溜吸溜吃的津津有味,那蔥花伴着雞蛋的香味兒也就漸漸鑽入了鼻尖裏。洛少情低頭又瞧了瞧手中的面,滾動了下喉結,緩緩挑起幾根放入嘴中。

許久,第二口。。。第三口,直至一碗面條見了底,洛少情才優雅地放下了手中筷子。

味道,倒沒有想象中的難以下咽。

“你背後的傷還得養一段時日,這個漁村小而隐蔽,我們可以在這兒多躲些時日,等你傷好了再走不遲。”孟筠庭見他竟然沒有嫌棄,有些意外地道。

“嗯。”洛少情又瞥了他一眼,見他吃着東西,雙腿還不忘抖着取暖,手一揮,将身上的狐裘披在了對方身上。

“。。。。。。。。多謝。。。。。可,你還受着傷。。。。”孟筠庭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些暖意。

“我不冷。”洛少情面無表情地道,片刻後又道,“把衣服脫了。”

“啊?”

“我要跟你換。”洛少情指了指自己一身漁民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眼孟筠庭身上的布衫。

這是他能忍耐的極限了。

簡單吃完了面,洛少情一躺便躺到了晚上,其間孟筠庭不在屋內,不知上哪兒忙活去了,他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卻感覺背後依舊火辣辣的疼,想運氣去抵,卻氣若游絲,看來箭上被人做了手腳。

無奈之下,只得沉下丹田,慢慢凝聚內力。

亥時後,孟筠庭終是端了碗藥回來。洛少情自他一進門,就聞到了他手中的苦味兒,當即皺起了眉。

別說是受傷,他自小就很少生病,又哪裏喝過什麽苦藥。見孟筠庭已拿着勺子将藥喂到了嘴邊,洛少情下意識地閉緊了嘴。

“不喝藥,難道你還想在這裏多躺幾天不成?”孟筠庭見撬不開他的嘴,眉頭一挑,激他道。

可惜洛少情不吃這套,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孟筠庭見他一個大男人如同小孩子一般,也是無語的很,想了想,又道,“吃了藥,我再下碗面給你吃,如何?”

這一句,竟是把他當作小孩子來哄了。洛少情眼一睜,伸手一揮,差點弄翻了他手中的藥碗。

“你這人怎麽如此不知好歹!”

孟筠庭被他這一推也怒了起來,要知道,這藥可是他出去幫漁民幹了一整天的苦力才換來的!咽下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孟筠庭眉一橫,一腳跨在他腰間,整個人便騎了上去。

洛少情沒想到他會有此一舉,鳳眼圓瞪,可此下他受傷勢所累,行動本就不便,一時間竟是沒将他掙脫開。

“小爺告訴你,今個兒你是不喝也得喝!”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将那藥碗給他強行灌了下去,眼瞧着底下的人被嗆得咳嗽了兩聲,餘下的藥汁順着玉般的脖頸蜿蜒而下,孟筠庭才老臉一紅,放開了他。

“咳,喝完了藥,就好好休息。”孟筠庭尴尬地瞥開了眼,剛剛起身,卻被對方一把拽住了腕子。

孟筠庭擡眼瞧他,卻見他呼吸有些急促,煞白的俊臉微微扭曲着,像是在忍耐什麽一般。

“怎麽了?不舒服?”

對方鉗着他腕子的手愈收愈緊,已經讓他疼地喊出聲來。伸手去扒他的手,卻換來了對方一個危險意味十足的眼神。

孟筠庭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眼神來,就算是拔劍之時,這人也如同貓兒一般冷傲高雅。

孟筠庭不由地打了個寒顫,可一瞬間後,對方卻又恢複了冷靜,陡然放開了他。

“你沒事吧?”半響後,孟筠庭見他皺着眉不出聲,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更試圖伸出手去,替他號脈。

意外的是,洛少情并沒有避開,而是任由孟筠庭執住他的手腕,細細探了許久。直到他再一次睜開雙眼,看到了孟筠庭手中大大小小的傷痕,以及他剛剛因為過度用力而抓出的指印。

“你懂醫術?”洛少情忽然開口問道。

“啊?啊。。。。。。。略懂,略懂皮毛。”孟筠庭跟他打着哈哈,心想自己的那點本事,算懂個屁。

“號完了麽?”洛少情顯然有些不耐煩了,孟筠庭左右也探不出個究竟來,只得乖乖放了手。只是想着,這號了半天的脈,總要說些什麽,不然不是顯得他太差勁。

孟筠庭剛打算開口安慰他兩句,卻見對方跟沒事兒人一樣的躺了下去,壓根沒想聽他說。

也是,洛少情身邊什麽樣的神醫沒見過,怎麽會指望他一個江湖術士。

“。。。。。。。。。。。”孟筠庭翻了個白眼,自己找了個遠處的角落,裹緊了身上的大麾躺了下來。

殘破的柴房裏,洛少情又哪裏睡得着,只閉了眼調息罷了。不多一會兒,便聽見了隔壁傳來的呼嚕聲。

小而輕,卻似乎格外地香甜。

睜開的鳳眼往角落裏瞥去,正巧看見孟筠庭翻了個身,眨巴了下嘴,本來白皙的臉上此時染上了些灰塵,卻看起來極為順眼。

再一次閉上眼,聽着那均勻的呼吸聲,洛少情竟不知何時,破天荒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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