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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小的院落中,一人,一劍,自成一幅絕世名畫。

其人淡然而立,身似浮雲,心如飄絮,氣若游絲,卻在出劍的一瞬間展露了天地光芒,掀起了驚濤駭浪。無需什麽淺碧深紅的花哨招式,一刺,一收,一回,一轉,每一招均宛若天成般,占盡了劍中風雅。

孟筠庭呆呆地看着院中沉浸在自己劍中的男人,那種專注到讓任何人無法忍心去打攪他的神色,實在是迷人的有些過分。

等到對方終是收了劍勢,孟筠庭才敢步入院中,卻在另一端,響起了啪啪地掌聲。

“早聞洛家二少劍法卓絕,今日一見,才知什麽叫做劍。”

洛少情收了劍,卻是沒理會他的奉承,沖院口的孟筠庭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便往屋裏走去。

“。。。。。。。他的毒,可還好?”孟筠庭早已習慣了這人的脾性,只是怕藥娘子有所不滿,趕緊迎上前去。

“還成,只是你這小情郎,比我想象的還要不近人情,我才稍稍靠近他一丁點兒,就差點喪命在他的劍下。”

“。。。。。。。。。什麽小情郎,我跟他不是那種關系。”孟筠庭被他說的面上一紅,甚至忽略了他後面的那半句。

“現在不是,以後便說不準了。你不是會算命麽?可有替自己算上一卦?”藥娘子打趣他道。

“自己的卦,可不能随便算的,算多了那是忌諱,會折壽的。”

“這樣啊。。。。。。”藥娘子眼神一轉,笑了笑,“他喜不喜歡你我不知道,可你喜歡他,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有。。。這麽明顯麽?”孟筠庭扯了扯嘴角,尴尬十分。

藥娘子點了點頭,“小子,別灰心,至少他可是只肯讓你碰的,你還有戲。”

“。。。。。。。。也許,只是我跟他呆的久了,他習慣了而已。”孟筠庭呵呵笑了一聲,他其實是有所察覺的,甚至有些期待。

可越是相處的久了,便越知道這人其實根本不懂所謂情愛。連欲望都沒有的人,又怎會喜歡上他?就算他有一日開了竅,以他的容貌才智,這天下任他所選的美人兒比比皆是,又怎會輪得到他。。。。。所以,他不得不多提醒自己,不要抱有無謂的期望罷了。

“行了,進去替你的小情郎施針吧,還有這些是給你的。”藥娘子說着,遞過一包布囊來,裏面整整齊齊放着十幾種曬幹的藥材,瞧來均是出自他這院子。

“給我的?”孟筠庭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東西可都是他的寶貝,上次他不小心踩爛了一朵,差點被毒成個豬頭。如今,他竟全摘了送自己?

“你們在我這兒賴的也夠久了,該教的我也教了,施完針拿上藥草,趕緊滾。”藥娘子說着,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屋外的花棚。

只見那花棚下,整整齊齊地放着一個編的十分精致的床架,架子四周用花裝飾的十分漂亮,上頭鋪了上好的錦緞,錦緞上是一個穿着戲服的森森屍骨,正是孟筠庭從齊家帶出來的那一個。

孟筠庭忽然覺得這人似乎和平時不大一樣,仔細一瞧,才看出個究竟來。這人身上,今日也穿了一件同樣款式的戲服,雖然有些範舊,可看得出,是和屍體上的那件配套的。比起平時的放蕩,今日的藥娘子卻顯得端莊的多,至少衣衫整齊,腰帶緊束,連帶着眼神之中也多了幾絲清亮。

“你。。。。。。”

“還等什麽吶,你那小情郎在裏頭等着呢。”

孟筠庭最終還是閉上了嘴,走近了屋裏。可他心中卻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一般,忍不住掏出命盤來算了一卦,竟是大兇。

“怎麽?”洛少情見身後的人遲遲不下針,有些奇怪地回頭問道。

“沒什麽,我總覺得,這個藥娘子今日有些不對勁。”孟筠庭說着落下第一針來,“你之前說他是毒門的毒公子,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如今又為何要稱自己為藥娘子。”

“。。。。。。。毒公子和藥娘子本就是兩個人。”洛少情睜開眼,緩緩道來,“這姐弟二人一個出自藥王谷,一個出自毒門,可世人很少知道,毒門與藥王谷本就是一派。毒公子擅長用毒,手法奇巧,可殺人于無形,曾在江湖中結下不少仇家,藥娘子卻是相反,懸壺濟世,名聲甚好。只是後來,不知是何原因,這二人脫離了方鶴年門下,便自此失去了蹤跡。”

“這麽說來,藥娘子就是。。。。。。”孟筠庭瞥向院中的屍骨,心下唏噓,卻忽聞外頭傳來一縷婉轉的唱腔。

——月朦朦朦月色昏黃,雲煙煙煙雲罩奴房。

——冷清清奴奴亭中坐,寒凄凄雨打碧紗窗。

一字一珠玑,一音一斷腸。連孟筠庭這種不通曲調的人聽來也不免心生感傷。

挺直背脊,将頭湊近了窗口想看清楚,卻見院中的人影晃了兩晃,長長的雲袖一甩,啪地一聲劈碎了什麽東西,有些刺鼻的味道飄了進來,還沒待孟筠庭看清個一二來,便又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剛剛未完的詞句。

那毒公子身形妙曼,發傾如瀑,雲袖舒展,蘭指輕撚,柔中又帶有頓挫铿锵之力,依稀可見其當年臺上風姿。孟筠庭就這麽仔仔細細地聽着半懂不懂的晦澀曲調,直到人對着架下屍骨唱完了一整曲,手中的針才落下了一半來。

正想着那曲中的故事會是如何,卻又忽聞院外傳來一聲叱喝,聽聲音,像是齊燕玲的。孟筠庭心道一聲不好,手中針頭一偏,洛少情變發出了一聲悶哼,使得孟筠庭趕緊收斂了心緒,加快了手中落針的速度。

金針過xue,十五針,少一針都會要了洛少情的命。

“喂,本小姐問你話呢,孟筠庭在不在這裏?”

毒公子被擾了清淨,冷冷地瞥過眼來,滿臉的疤痕讓齊燕玲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我們是來找人的,無意沖撞先生。”女歇深知暗巷不善,又見此人古怪,趕緊将沖動的齊燕玲給拉住了。

“女歇姐姐,你怕他做什麽?這白河鎮可是我齊家的地盤。”

“齊家?你是齊岳山莊的人?”毒公子眼神一轉,瞧見了齊燕玲腰間的佩劍,滿臉的疤痕一皺,瞧着更加可怖起來。

“哼,既然知道,還不把人交出來,不然本小姐一聲令下,齊岳山莊定要踏平了你這院子!”

孟筠庭在裏頭聽的心驚肉跳,心道齊燕玲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一會兒怎麽死的還不知道。

還沒擔心完,就聽到院外一聲慘叫,擡眼瞧去,只見那齊燕玲忽然捂着臉四處打起轉來,似是十分痛苦。

“師妹!先生手下留情!”展風聽說齊燕玲帶人來了這暗巷,吓得三魂沒了氣魄,匆匆趕到便碰巧撞見了這一幕,趕緊出聲求饒。

毒公子見到展風,倒是臉色稍緩,手往袖子裏一收,那頭齊燕玲便忽然沒了痛楚。

女歇與展風見了,急忙将人扶住,扒開手一瞧,那臉上,盡是片刻起了無數豆大的紅點,布滿了兩頰。

“只是蓬沙灰,不礙事,過些天會好。”女歇安慰她道,展風知道不是毒,也心下稍安。

“滾吧。”毒公子本只想教訓一下這丫頭,卻不料那齊燕玲最是在乎自己的容貌,這一遭,當下發起大小姐脾氣來,掄着劍就沖了上來。可她有哪裏是人家的對手,三兩下便又吃了虧,逼的展風和女歇不得不上前相幫。

孟筠庭在裏頭瞧的清楚,毒公子一對三本就不公,加上他無意一戰,根本沒有再用毒,只憑着招式身法同他們周旋,那樣子,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可那齊燕玲當真是個不識趣的,人家有意放她一馬,她卻是得寸進尺,啪地丢出了三支暗镖,想暗算于人。毒公子匆忙避過暗器,卻忽然一回頭,見那镖往花架下去了,大驚失色,不顧女歇與展風的圍攻,沖将上去,險險将那暗镖通通收入了袖中。

齊燕玲眼色一轉,瞧向了那花架下的東西,趁着展風和女歇将他逼得無法脫身,舉劍往那架下的屍骨砍了去。

“住手!”毒公子撕心裂肺地喊出聲,卻已是來不及了,只見那森森白骨,在劍下驟然斷裂開來,瞬間化作了殘軀。

“哼,叫你暗算本小姐!”齊燕玲得意地收了劍,卻見院中的人忽然仰天大叫了一聲,便覺得腹中一痛,便再也直不起腰了。

展風和女歇也同時中了招,這才意識到剛剛這人是手下留了情的。可此時知曉,已為時晚矣,五髒六腑都如同被刀絞一般,根本提不起氣。

女歇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枚竄天火,放出信號,按照她的命令埋伏在四周的家徒,很快圍了過來。

“我去,這麽熱鬧!”霍有有來的最不是時候,可他身後的熊老大看到了院裏的毒公子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花架下殘缺不全的屍骨時,最先怒了起來。

“誰幹的!老子讓他碎屍萬段!”熊老大一聲令下,身後幾十個壯漢湧了進來,将衆人包圍在小小的院中。

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女歇見一戰難免,一個手勢剛剛舉起卻又問屋裏一聲輕喚。

“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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