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此時的縛焰盟中,裏外一片沉寂。
方鶴年聽聞了孟筠庭重傷的噩耗,連日從藥王谷趕來。一進門,只見言恪和子規二人一個施針一個磨藥,而一襲月白的身影則是一動不動地坐在榻前盯着榻上的人,連眼睛也未曾眨過一下。
見到洛少情,方鶴年本是打算破口大罵的,可此下看他竟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面色憔悴不說,就連平日裏梳地一絲不茍的冠發,此時也無暇顧及,亂糟糟地搭在肩上。
“方谷主有禮了,少情,快讓開,使方谷主瞧瞧孟筠庭的狀況。”洛秋痕一眼便瞧出了方鶴年臉上的怒氣,率先開口道。
可雙目通紅,胡渣滿面的人卻依舊沒有動過分毫。
“少情!”
“放心,有老夫在,不會讓自己外孫出事的。”方鶴年在走過去的短短幾步中,忽地收斂了原本的怒意,拍了拍洛少情的肩膀。
這話就似乎是一個符咒,終是讓洛少情緩緩回過了身來。
見方鶴年來了,裏裏外外圍着的大夫紛紛側讓而去。守在門外的女歇忍不住偷眼往裏瞧,卻在看見洛少情不受控制顫抖的手指時狠狠咬住了下唇。
自孟筠庭失蹤起,這人已經多少個日夜沒有合過眼了,那一雙冰冷的眸子裏甚至漸漸失去了一個人所該有的生機。沒有了孟筠庭的洛少情,又變回了以前那個不懂笑不懂哭的冰雕璧人。她此刻才明白,洛少情之前問過她的那句話中的含義。
他問她,女歇,你說,真的有誰離了誰會活不下去麽?
她本想說時間可以抹平一切,可現在,她卻說,會。
“怎麽回事?孟筠庭呢?”君無衣與單司渺趕到的時候,已是又過了三日,可榻上的人依舊沒有睜過眼。
縛焰盟上下象征性地挂上了喜慶的紅燈籠,轉眼已是除夕。可本該是熱鬧歡喜的日子,卻仍舊無法沖淡院裏院外的愁緒。
“別進去。”單司渺一把拉住了想擡腳跨入房內的君無衣。
“為何?”君無衣回頭瞧見單司渺面無表情地朝裏張望,有些不解。
“進去也無濟于事,既然幫不上忙,就別去添亂了。”
說完這話,單司渺便轉身離開了。君無衣見他走的幹脆,眉頭一皺,也跟了上去。
明明就很擔心。。。死撐什麽。。。。
輕輕攥住的手掌,溫暖而使人安心。洛少情将額頭抵在那人腕間,感受着他微弱的脈搏。
這些日子,他們幾乎用上了所有珍貴的藥材,神乎其技的針法,可始終不見奏效。方鶴年說,那一刀傷到了他的內腑,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五蘊已傷,能不能醒過來,就看造化了。
“少主,吃些東西吧,你已經三天滴水未進了。”女歇端來了幾盤小菜,輕聲道。
榻邊的人意料之中沒有答她,自孟筠庭昏迷之後,他就一個字也未曾吐過。
“你這樣身子會受不住的,老爺如今只剩下你了,就算是為了他,你也該。。。。該。。。。”女歇話才說到一半,便瞪大了眼,因為她清楚地看見,孟筠庭的鼻子皺了一下。
洛少情自然也看見了,只見他一把奪過了女歇手中的食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孟筠庭的鼻下。
鼻尖随即又皺了一皺,片刻地掙紮後,雙眼終是眯開了一條縫來。
“我去叫方谷主和老爺!”女歇欣喜若狂地奔了出去,而洛少情卻是依舊一動不動地盯着榻上的人。
“。。。。餓。”孟筠庭第一眼瞧見的是面前的那盤糖醋排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渾身沒有力氣,只得張着嘴往前夠,卻不知是誰壞心眼地将那盤子往後撤了撤,逼的孟筠庭不得不微微坐起了身來。
目光随着盤子的移動終是落在了旁邊的一張略顯邋遢的俊臉上,孟筠庭眨了眨眼,一時間竟是沒認出他來。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他臉頰上捏了一下,洛少情微微扯開了嘴角,露出了一個無比好看的笑容。
這一笑,讓孟筠庭一下子看呆了去,直到對方一勺一勺地喂了他大半碗的飯菜,二人的眼神彼此黏在了一起一般,就互相這麽瞧着,仿佛已是天荒地老。
“你吃過沒?”孟筠庭見他似乎瘦了許多,心疼地問道。
洛少情搖了搖頭。
“那快吃啊。”
洛少情點了點頭,就着他剩下的半碗飯吃了起來,可頭一擡,卻見榻上的人似乎用盡了力氣般重新閉上了雙眼。
啪嗒,腦袋一耷拉,手掌随即垂在了榻旁。
“孟筠庭!”
撕心裂肺地喊聲讓剛剛疾步而來的方鶴年和洛秋痕驟然停了下來,彼此忽看了一眼,一時呆在了原地。
寒冬已去,春意回暖,轉眼間已是清明時節。簌簌細雨間,一雙雪白的靴子沿着山澗小路緩緩踏來,本是泥濘的土地上,卻神奇地沒有被踩出任何的腳印。
一瞬間,人便到了一座青白的墓碑前。
俯身放好手中的祭品,月白的紙傘下露出了一張冷如冰霜的俊臉。男子神色巋然,立于碑前,不喜不怒,不言不語,遠遠望之,好似一尊璧人。
直到。。。。一聲氣喘籲籲的叫喚打破了沉寂,忽使得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裏染上了一絲溫柔。
“洛少情!!你大爺的,就不能等等我。”
好一會兒後,遠處又罵罵咧咧跑上來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因為山路的崎岖渾身都被泥水所浸濕,看上去十分狼狽。青年身後還跟着一群美貌如花的姑娘,衆人安安靜靜地掃完了墓,叩拜了逝者,為首的白楚楚擡眼看向了前方絮絮叨叨的男子。
“未央姑娘,我們來看你了,這地方是洛少情跟我選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白楚楚說你應該會喜歡的。。。。。。。”對于這個女子,孟筠庭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懷有些愧疚的,如果當初不是自己要逞強,或許她也不會。。。。。
況且,他也沒能把葉宮明給救出來。。。。。想到這裏,不免有些喪氣。
“喂,你可別小瞧我相思門女子,少在未央面前哭喪着臉,你還嫌縛焰盟內外不夠慘淡的。”
“是啊,無相宮如今氣焰如此嚣張,咱們可不是失落的時候,若是有什麽好事兒能給大夥兒沖沖喜就再好不過了。”素顏說着,笑嘻嘻地沖一旁的洛少情眨了眨眼。
洛少情的目光一直黏在孟筠庭身上,只見他剛站起身來咳嗽了兩聲,便一個箭步上前,将人打橫抱了起來。
“。。。。。。幹嘛呀?我哪兒有那麽脆弱。”
“成親吧。”
“。。。。。。。。啊?”
“我們成親。”
丫頭們只瞧見紙傘傾瀉間,洛少情小心翼翼地在懷中之人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來,明明都是男人,卻美得如同一幅絕世水墨。
女歇想到幾月前,孟筠庭第一次清醒的時候,因為洛少情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着實把衆人都吓壞了。直到方鶴年說,他是因為體力不支加上吃飽喝足,才睡着了的時候,大夥兒才狠狠松了一口氣。
之後的幾月,孟筠庭在方鶴年與洛少情等人的精心照料下,逐漸好了起來,而她也漸漸從洛少情眼中看出了從未有過的笑意。
真好。。。。這樣的洛少情,真好。。。。
随着洛秋痕與方鶴年親手所書的大紅請帖一一遞出,縛焰盟中很快又熱鬧了起來。
藥王谷方鶴年的親孫子要同洛家二少,新任的縛焰盟盟主成親,這樣的消息很快便轟動了整個江湖。
以雍不容為首的一衆綠林豪傑,将南陽城內外圍了個水洩不通,以至于無相宮的人不敢輕舉妄動。而被邀請的賓客們,無論是不是自願,均戰戰兢兢地被先後迎入了縛焰盟中,送上了最真摯的祝福。
新婚當日,天還未亮,以女歇為首的一衆花娘,便擁笑着将榻上熟睡的孟筠庭給拉了起來。
“。。。。。。。各位姐姐,饒了我吧,就讓我再多睡一會兒行不?”
“睡什麽睡呀,你倒是心大的很,今個兒可是你的大日子,哪兒有新娘子還賴床的呀。”
“啊呸,你才新娘子,小爺又不是女人,又用不着塗脂抹粉,起來這麽早做什麽!”孟筠庭撇了撇嘴,抱過被子便又要躺下,卻緊接着被一腳踹下了床。
擡眼一瞧,一張欠扁嚣張的臉,眯着眼居高臨下地瞧着自己。
“單司渺,你大爺的!”孟筠庭爬起身來便同他扭打到一塊兒去了,睡意瞬間倒沒了大半。
“行了,別鬧了,門主都一大早被我們拉起來了,還不都為了你。”素顏與雅香上前将人拉開,迎到梳妝臺旁坐好。
“。。。。。幹嘛呀,不會真要給我塗脂抹粉吧。”孟筠庭見白楚楚拿着一盒莫名的東西便要往他臉上抹,慌忙捂住自己的臉。
“又不會真給你化成女人,你慌什麽。”白楚楚沒好氣地翻了個眼,“姐妹們,把他手給我拉開。”
“喂。。。單司渺,救我——”
單司渺自不會理會他,擡手打了個哈欠,驟然瞥見門外獨立着的一襲紫衣,緩步走上前去。
“怎麽不一塊兒進去湊湊熱鬧?”單司渺對她微微一笑,卻見她臉色有些古怪。
梓欣的性格一向內斂,不懂與人交際,這份純質雖是難能可貴,可有時候也會成為致命的缺陷。
“等婚宴一結束。。。我就要随師父回去了。”梓欣擡頭看向面前的男子,目光之中懷有一絲期待。
單司渺眉頭一皺,剛想開口,卻見一襲黃衣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一把挽住了他。
“怎麽都站在門口呀,準新娘呢?”
“在裏頭。。。。。別玩的太過火。”單司渺見蔣莺莺笑的狡黠,伸出手指順勢一指。
“你們男人懂什麽,喂,走啊,一塊兒看看去。”蔣莺莺眼珠子一轉,拉過一旁的梓欣便往裏走,梓欣有些意外地側頭瞧了瞧這個比自己年紀稍小的妹妹,面上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