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封狼居胥篇——心悅君兮 第一章
宮漏靜,柳街長,明珠照地,華燈翩光。
層層掌扇後,慵倚在座上的黃袍老者堪堪端直了身子,想要接過面前遞來的一碗清釀,卻不料外頭春雷乍破,轟隆一閃,驚得老人手中跟着一顫,将一只上好的龍鳳纏枝鈞瓷碗打了個盡碎。
“再去端一盞來。”
案桌前候着的錦衣青年趕忙喚來門外的小太監,收拾起了地上的碎尖兒,又匆匆将人趕了出去。
只是門尚未來得及掩,便又聞外頭自遠而近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噠噠——噠噠——肅穆而來的禁軍很快行至門前,左右成扇形而開,将當中大殿圍了個密不透風。
“陵信,怎麽回事啊?”座上的人惴惴不安地問。
“父皇稍安,許是陸将軍有軍情來報,待兒臣出去瞧瞧。”
那錦衣青年微一颔首,自正門而出。誰料一腳剛踏出大殿,四面八方便有響箭襲來,青年疾撤兩步,想重新遁入殿中,誰料身後吧嗒一聲,殿門忽閉,身着铠甲的兩位将軍齊齊拔刀将他攔住。
“陸無常,你竟敢以下犯上,好大的膽子!”青年一眼認出了左邊身為骠騎大将軍的陸無常,叱喝了一聲。
“以下犯上?何來上?”陸無常冷哼道,對着右邊的霍剛使了一個眼色,二人刀鋒一轉,一上一下朝着面前青年攻了上去。
“父皇!救我!”青年不是二人的敵手,只得邊退閃着,便朝殿內呼救。
殿裏的老者聞聲而來,卻發現大門被鎖,四周又空無一人。青年進不來,自己出不去,一時間又驚又怕,只胡亂将眼湊在門上瞧。
嘩啦一聲,忽地面上一熱,老者再睜眼時,面前已是血紅一片。他伸手一摸,摸了滿手的血,吓得往後一仰,跌坐在地。
大門再一次開啓時,片刻前還恭順謙憐的青年已無聲地躺倒在地,陸無常拎着一顆腦袋步入殿內,單膝跪在了皇帝面前。
“聖上,賊寇已伏。”
“你。。。你們。。。”老者顫抖着手指,激動得連一句呵斥的話也說不出口。
“聖上息怒,請聽微臣慢慢道來。此人并不是真的太子殿下,而是受奸人所使,待在陛下身旁迷惑陛下意圖篡位的冒牌貨,還望陛下明鑒。”
“胡說八道!朕的兒子朕怎會不認得?!”半響後,耳聾眼昏的老皇帝終是吼出了聲來。
“微臣已将真太子救出,此刻就在殿外,聖上若是不信,一看便知。”
“父皇。”此時李陵信輕喚一聲,撩起蔽膝信步而入,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兒臣來遲,讓父皇受驚了。”
年邁的皇帝瞧着面前背光而跪的人影,一時有些恍惚,“陵信?當真是陵信?”
“是。”李陵信伏下身來,重重磕了一個響頭,繼而被對方攙扶了起來。
轟隆——
又是一聲炸雷,皇帝終是看清了面前之人的面龐,溫和謙卑的眉眼間絲毫不見一點兒慌亂,亦無隐晦。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皇帝重新被扶坐到座上,緩了緩氣,開口問道。
“此事說來話長,兒臣稍後再慢慢與父皇詳禀。”李陵信目光一轉,瞧見桌上尚冒着熱氣的糕點羹湯,微微一笑,“父皇還未用完食膳吧,陸将軍,再去溫一壺酒來。”
“是,太子殿下。”陸無常應了一聲,退門而出。
“怎麽樣?”霍剛見人出來,趕忙迎上前去。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那剩下的那些,跟假太子有牽連的人,怎麽辦?”
“一個不留。”陸無常微微一頓,冷言吐出一句。
京城裏,因為一個落魄書生的歸來,血色染紅了半片天空。
而在向來血雨腥風的江湖中,小小的齊家莊內,已身為掌門的展風,難得覓得了一絲清閑,回到了家中的院裏。
房門上,還留着未曾揭去的大紅喜字。
展風推門欲入,卻手舉到一半又給放了下來,微嘆一口氣,轉身步向了書房。
自從山莊出事之後,師傅便一蹶不振,很快便将掌門之位傳給了他,去往清幽處養病去了。他也順理成章地娶了從小青梅竹馬的師妹,坐穩了這莊主的位子。
可看似風光的背後,展風卻是有苦不能言。
如今玉洛成重出江湖,各家各派人人自危,好些門派或降或滅,下場慘烈。随着無相宮日益壯大,來勢洶洶,他身為這一莊之主,不得帶領門下弟子早作防備,以禦強敵。
目前看來,最好的辦法還是盡快聯系縛焰盟,合縱伐橫。否則勢單力薄的形勢下,憑他區區齊岳山莊就想對付無相宮,簡直是癡人說夢。
端坐在案桌前,展風剛執起筆展信書下兩三字,忽地又想起一個人來。
之前這院中有他的那段日子,似乎從不顯得這般清冷孤寂。也只有那人,無論在何種情形之下,尚能保持着一絲近乎執着的樂觀。想到此人,展風便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那人現在,已經得償所願,應該過的很是幸福。
滴答——
“誰?”
一點輕微的響動讓案桌前失神的人片刻間恢複了警覺。展風利落起身,一開門,卻瞧見了一張驚慌失措的小臉。
“師妹?”展風見到來人,微微一愣,繼而扶了扶額頭,放下了警備的姿态。
這些日子他想是太累了,才這般草木皆兵。
“大師哥,怎麽了?”齊燕玲見他面有倦色,端着食盤跟了進去,輕輕将幾樣小菜放在了他的案前。
“你都忙了一天沒吃東西了,我熬了些粥,你試試?”
“多謝師妹,放着吧,我一會兒再吃。”展風一擺手,想收起案上的書信,可在收起的一瞬間,還是被齊燕玲看到了不該瞧見的三個字。
孟筠庭!又是那個孟筠庭!
“大師哥在寫信給誰?”齊燕玲故意問道。
“啊,只是寫給一位舊友。”展風知她心中對洛少情和孟筠庭的事尚有心結,便不再多言。
“這樣啊。”齊燕玲面無表情地站直了身子,瞧着對方。
“還有事麽?”展風見她不動,心中微怪。
“師哥今日也不打算回房睡麽?”
展風聞言一愣,才知這些日子許是冷落了她,畢竟新婚燕爾,哪家女子不願夫君常伴身側。想到此處,展風心中歉意悄生,撫了撫她的鬓發,柔聲道,“對不起師妹,這些日子着實是太忙了,不過你放心,等忙完了這陣子,我自會補償于你。”
“……”齊燕玲張了張嘴,剛想再說些什麽,忽聞窗外一聲炸雷,繼而本是寂靜的院子裏,忽地就亂了起來。
“無相宮來襲!”
弟子們的叫喊聲讓展風渾身一震,取了佩劍将出,卻在開門的一瞬間腰後一痛,一回頭,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房內的女子。
驚厥的閃電讓女子的面龐顯得有些驚恐,齊燕玲猛地抽出沒入對方腰後的匕首,又是害怕又是解恨,哭哭笑笑,宛若瘋魔。
“師哥,你莫怨我,我也是無可奈何。”
“師妹?”展風瞪大了眼瞧着這個自小看着她長大的師妹,怎麽也不敢相信剛剛是她将手中的匕首親手捅進了自己的身軀。
“師哥,造化弄人,我也是沒辦法。”齊燕玲搖了搖頭,忽地面色一狠,“誰讓你,誰讓你也向着那個孟筠庭,那賤人,他不配!”
展風張了張嘴,不知道要說什麽。還未等到他理清頭緒,幾個無相宮的殺手便從四面八方湧了進來,逼的他不得不勉強提劍相禦。
齊岳山莊四周值夜的守衛和之前布好的防線似乎都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很明顯,齊燕玲這個內應做的很稱職。
院子裏,坐在輪椅上的一人,對四周的厮殺視若無睹,專心致志地擺弄着膝蓋上的一具死屍。
齊燕玲見到他,如同見到救星一般飛奔過來,一把推開了他膝蓋上的屍身,忙不疊問道,“你要我做的我已經做了,你們會帶我去見那人的,對不對?”
楊映松不悅地擡起頭來,眼中的殺氣讓齊燕玲吓了一跳。
“自然,你做的很好。”楊映松目光一收,敷衍地答了一句,一把拖過了一旁的屍體,将手中的鋼針小心翼翼地自脖頸間紮了進去。
“那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這裏?”齊燕玲已經等不及了,她一個彈指也不想在這院中再待下去。
“等一切結束之後,自會帶你離開。”楊映松的語氣明顯已經有些不耐煩起來,只見他一掌拍碎了一個提劍而來的弟子的天靈蓋,朗聲道,“降者不殺!”
奪門而出的展風見院中已是一片狼藉,不少弟子被斬殺在地,死相凄慘,還剩下些茍延殘喘着的,聽楊映松這麽一說,頓時起了退意,手中之劍舉而不定。
展風見狀方知兇多吉少,心一橫,舉劍朝當中那人刺了去。
楊映松一擡眼,只見劍尖直對自己眉心而來。可輪椅上的人卻沒有絲毫動作,只是靜靜地等着那把劍刺到自己跟前。
叮——
就在劍身即将刺穿楊映松的一瞬間,左右忽地橫來兩具屍身,面目猙獰地擋在了對方的面前。楊映松溺愛地瞧着剛剛做好的這兩個人偶,輕輕道了句,“乖。”
展風一擊不成,收劍回轉,卻不料那兩具屍身如同再生一般對着他緊追不舍。展風腰間有傷,本就不濟,此下愈戰愈退,直至被逼入了死角。
傀儡在主人的旨意下飛起一腳,正踹在了展風腰間的傷口處,将人死死踩在了地上。
“啧啧啧,真是可憐。”乘着輪椅的人吱呀而來,俯身瞧了瞧地上的人。
“天有天道,邪魔歪道從來不會嚣張太久的。”展風咬牙切齒吐出這一句,轉而看向了他身後的齊燕玲,“師妹,人一旦選錯了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你可明白?”
齊燕玲轉開眼睛,不語。
“是啊,天有天道,所以,你今日即便死了,也是天道所歸。”楊映松冷笑一聲,手指一動,那傀儡腳上有使了幾分力,将展風腰間肋骨踩得咯咯作響。
展風此下失血過多臉色蒼白,死死閉緊了嘴巴才沒有叫出聲來,可因為太過用力,舌尖被咬破了,鮮血順着嘴角直流而下。
“一劍殺了他就是,何必同他這麽多廢話。”齊燕玲見楊映松仍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樣子,咬着唇催促他道。
楊映松瞥了她一眼,緩緩拾起了地上的一把劍遞給了她。
齊燕玲瞬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對方卻幾乎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尊上給你的任務,你似乎還未完成。”楊映松淡淡地道。
這話已是說的再明白不過,如果今日她不親手殺了展風,無相宮便不會承認她。齊燕玲深吸了一口氣,終是接過了對方手中的劍走了上去。
展風伏在地上,努力地擡起眼定定地瞧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他清楚的瞧見,那手中舉起的劍在輕微顫抖着。
“師妹…”展風看着這個自己從小寵到大的小妹妹,忽然有些心疼她。
齊燕玲雖然從小嬌慣了些,可絕不是這般是非不分,大奸大惡之人。對方究竟是用了怎樣的誘惑與手段,才迫使她做出了這個選擇。
“師哥,對不起,對不起。”齊燕玲哭得十分傷心,以至于手中的劍遲遲未曾落下。
可有人手中的劍,卻比她先一步動了。
“師妹!!!”
展風眼睜睜瞧着尖銳的劍身無情地穿透了少女柔軟的身軀,瘋狂地吼出聲來。
齊燕玲不可置信地低下頭去,瞧了瞧自胸膛穿出的劍,回頭看向輪椅上的人,“你…你怎麽敢…”
楊映松毫不留情地拔出劍來,眼瞧着女子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繼而從懷中取出一塊明黃色的方巾,丢在了屍體面上,蓋住了那雙圓瞪的眼。
展風想爬到那屍身旁,卻是有心無力,只眼角間瞥見那黃布上似乎還用蠅頭小楷繡着些字跡。
“現在,輪到你了。”楊映松冷冷道出一句,又一道閃電自空中劃過,短暫地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很快,齊岳山莊的院子裏,又重新恢複了寧靜。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哈哈哈,我胡漢三終于又回來啦!
讓客官們久等了,今日起,結局篇正式開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