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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驚雷頻驚後,瓢潑大雨終是落了下來,将這一院的狼藉沖洗得一塵不染。

孟筠庭和洛少情是在三日後趕到齊岳山莊的。他們一接到消息,就馬不停蹄地往這兒趕,卻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

在推開大門的一瞬間,洛少情伸手一把捂住了孟筠庭的眼睛。

孟筠庭鼻尖一動,皺了皺眉,就算目不能視,這可沖天的血腥味兒已經告訴他了一切。

“我沒事的。”孟筠庭拍開了對方的手,鼓足勇氣睜開眼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大門上懸着的一具屍體。

屍體四肢被幾根鐵針釘穿而過,引了線扭曲地懸在半空中,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可怖。這般變态的手法,瞧也知道是出自楊映松那瘸子之手。

孟筠庭皺起眉頭,憋足了勇氣朝裏踏去,卻在看到院中景象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洛少情緊步跟上,只見院中竹架下,滿當當吊着百來具屍體,死相各異,修羅百态。好些人的四肢呈現出一個不自然的折度,宛若被頑劣孩童用力掰壞了手腳的泥人。相同的是,這些屍身沒有一具閉上了眼,均或上或下地翻着眼珠子,像是身前受盡了折磨一般,死不能瞑目。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終是不忍再看。

洛少情将人攬住,對身後女歇使了個眼色。女歇會意而上,仔細查了查那些屍身,發現這些弟子被針線所穿的地方還有些血珠在滴落,顯然這些人不是死後被吊上去的,而是活生生被折斷了手腳挂在這裏,直至咽下最後一口氣,解脫而去。

“少主…”女歇剛待開口,卻被洛少情一個眼神止住了。

他可不想再吓到身旁的孟筠庭。

“展風他們呢,有沒有看到展風?”孟筠庭忽地想到他,急切道。

正巧四處查探的弟子回報而來,說是裏屋裏還吊着一具男屍。

孟筠庭想也不想地拔腿跑了進去,一擡頭,便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展風…”孟筠庭瞧着雙目緊閉的男人,顫抖着踮起腳尖想去将那屍身解下來。

可不料,手還未觸及到對方的腳尖,卻見人緩緩睜開了眼來,吓得孟筠庭差點摔倒在地。洛少情恐防楊映松在屍體上落了傀儡針,趕緊一把将人拉開。

卻不料,展風瞧見面前的孟筠庭,只是微微一笑,面上竟是回出些光彩來。

“展風!”孟筠庭這才反應過來人還沒斷氣,趕緊手忙腳亂地要去救,卻見上頭的人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師妹…”展風顫顫巍巍地張開口,聲音嘶啞難辨。

“師妹?齊燕玲怎麽了?她還活着麽?你先別管她了,我先救你下來。”

“不…師妹…死了…”

展風每多說一個字,面上便灰白一分,身上被繩索貫穿的地方,鮮血已快落盡,只在地上染出了一大塊暗紅的血磚。

“師妹……十五…承山…”

“什麽十五成三!你別說話了!”孟筠庭見狀也急了,都成這樣了,面前的人還在逞強。

掏出止血的藥材針劑,孟筠庭一抹臉上的淚水,爬上了一旁的桌臺,卻不料對方輕吐出一句之後,便再無了動靜。

空洞的眼神裏已然失去了生機,卻依舊想多瞧上面前的人一眼。

孟筠庭癟了癟嘴,手裏拿着藥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洛少情見狀輕嘆了一口氣,想将人打橫抱下,可想了想,還是先伸手解下了展風的屍身。

“好好将人安葬。”

“是。”女歇領了命,帶人将裏裏外外的屍身全部殓了去。

“這群挨千刀的!小爺遲早殺了他們!”孟筠庭抽泣着,咬牙切齒地瞧着這空蕩蕩的院子,滿腔的恨意幾乎要自胸膛中湧了出來。

自入江湖以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喪心病狂之徒,一想到單司渺或許正在這些人的手上,他就手腳冰冷,坐立不安。

好在一只溫熱的手掌緊緊地握住了自己,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孟筠庭心中稍定。

“有我在。”

“沒事的。”短促的兩句安慰,對向來不茍言笑的洛少情來說已算是羞恥之語。

“嗯。”孟筠庭回扣住那人的手掌,輕聲道,“展風死前說的那個十五成三是什麽?”

“不清楚,不過他拼死也要說出口的話,或許很關鍵。”洛少情說着瞥過眼來,将自己稍稍湊近了些,“他死前還跟你說了什麽?”

“什麽什麽,就十五成三啊。”孟筠庭面上一紅,裝傻道。

“後面那句。”洛少情不依不饒。

“後面?後面還有哪句?”孟筠庭擡頭看向開始漸漸泛白的天空,心中默念着僅記得的幾句往生咒。

但願,那上頭真的有個極樂世界,能容納這些值得去往之人的魂魄。

渾渾噩噩之中,單司渺仿佛聽見有人在喚他。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吵得他頭疼欲裂。

“單大哥?單大哥?”

榻上的人眉頭緊鎖,雙拳緊扣,忽然騰地一下坐起了身來,緩緩睜開了眼睛。

“單大哥,你醒了!”一直守在旁邊的梓欣大喜過望,一把撲進了對方的懷中。

“吵死了。”單司渺努力搖了搖腦袋,才瞧清面前又哭又笑的一張臉,看到對方被自己惡劣的态度吓得愣在了原地,勉強收斂了臉上的戾氣。

暈倒前的記憶慢慢被理清,單司渺很快了解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故意的。”單司渺扶着額頭,輕聲道。

“不是,是我,是我不好,對不起,單大哥。”梓欣越說越小聲,以至于不敢正面去瞧對方的臉色。

“不用說對不起,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單司渺說着站起身來,卻不料腳下一個踉跄,晃了兩晃,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試圖提氣,卻發現丹田之中內力所剩無幾。

“這裏是哪裏?”單司渺不動聲色地握了握拳,試圖找出其中緣由。

“這裏,是無相宮。”

“無相宮?”單司渺側頭瞧她,繼而四周打量了一圈,發現自己所處的這個開間裝飾典雅,四面通透,倒真像是某座宮殿中的抱廈一角。

“那麽,玉洛成什麽時候會見我?”單司渺又問。

“我,我也不知道。”梓欣見他提到了玉洛成,面上似乎有些猶疑。

“要見尊上,怕是要先入我無相宮才行。”信步而來的楚潇冷冷道,見到單司渺,微微一點頭,算是打聲招呼。

“哦?若我不願呢?”單司渺嘴角一勾,心中有些好奇。

“單門主一定很好奇,身上的功力為何一絲不剩了。”楚潇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一側身,将人迎了出去。

“不如先随我在這宮裏走上一圈,再做決定不遲。”楚潇提議道。

“也好。”

梓欣見二人愈行愈遠,擔心地蹙眉而立。

大殿另一端的密室中,兩個中年男子面相而坐,對着當中一副殘局。一旁的銅漏晝夜不歇,直至落盡了最後一顆水滴。

高挑鬼魅的青年疾步而來,半邊兒臉上的紋路一皺,俯首在左邊一白發覆面的男人耳旁輕語了幾句。

男人聞言眉心一攏,擡眼看向了對面的人。

“怎麽,李陵信安然回宮了?”對方的一個神色便讓葉宮明看穿了一切,他對這個多年的對手實在是太過了解了。

“我果真沒看錯那單司渺,這小子日後必成大器。”葉宮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哈哈笑道。

“能讓葉盟主垂青之人,自然不會是池中之物。”玉洛成垂首微哂,緩下了面上的神色,“耳聞未能詳焉,我亦對他甚有興趣。”

“呵,不是老夫看你不起,這小子,怕是你輕易拿捏他不住。”

“哦?聽你這麽說來,我倒是更有興趣了。不瞞葉盟主,此人如今也在我無相宮之中。”玉洛成啪嗒一聲,落下一枚黑子,正反将了那白子一軍。

葉宮明聞言神情一凜,繼而深呼出一口氣來,“此局勝負未定,你可切莫高興得太早。”

“有些棋子,一旦脫離了掌控,這盤棋可就不是你說了算了。”葉宮明說着,又拿起了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

“不試試怎麽知道?一盤棋如果下的毫無懸念,也挺無趣的。”

“若是這局你輸了,又當如何?”

“當如你所願。”

“好。”葉宮明朗笑着,落下了手中的白子。

“你就這麽相信那個單司渺?”玉洛成見他篤定,輕笑出聲,“若是他入了我無相宮又如何?”

“那當算老夫看錯了人,願賭服輸。”

玉洛成指尖一頓,收回了将要落下的黑子,“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一局,你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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