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房一瞧,玉盤珍馐,已備了妥當。
單司渺坐下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是從未嘗過的香甜可口。許是滕王閣中,怕也做不出這般水準來。
外頭,還不知有多少武林貴胄如今已倒戈相向,加入了無相宮,想來洛少情與君無衣等人此時正頭疼的很。
憶起那人,忍不住唇角一動,不由又多想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來。自己失蹤多日,不知那妖精會是何種反應,想來或多或少會替自己擔憂幾許吧。
但以他對君無衣的了解,對方最先會做的,怕就是去一趟楊家,趁機拉攏人心。加上玉蟬子向來和他不對盤,這般白撿的便宜,送上門的機會,若換成自己,也不會假手于他人。
這麽想着,又憶起杜習墨一貫的為人和手段,想到自己當初是如何費盡心思,才說動了對方入世出山,接管楊家的。他将這位綿裏藏針的智囊老先生安放在楊家,為了可不就是這一天。
君無衣碰上他,定不會輕易讨得好處去。想到此處,單司渺嘴角的弧度又忍不住往上揚了一揚。真想親眼看看啊,那妖精如今會是什麽處境。
填飽了肚子,止住了胡思亂想,又換了身幹淨衣裳舒舒服服睡上了一覺,單司渺便聽見有人來喚門了。
“單門主,起了麽?”
聽這萬年不化的聲音,便知是楚修。
吱呀一聲開了門,二人沒有再多說什麽,只前後擡步走了出去。穿過蝶廊深宮,這次卻是轉到了另一頭的後山處。
沿着石階而上,兩旁白雲萦繞,鳥吟鶴鳴,似是入了仙境。
轉過最後一段山路,眼前豁然開朗,平坦的石崖上,司空等人已翹首以待,玉洛成倒是不見了蹤影。
“你們尊上未在?”單司渺開口便問。
“你當你是何人,尊上又為何要來?”手裏轉着薄刃的洛少宸嗤鼻一聲,從粗如嬰兒手臂的藤蔓上跳将下來。
“這一關,就讓我陪單門主玩玩吧。”
“跟你打?”單司渺撇了撇嘴,心道這無相宮的把戲怎麽這麽沒新意。
“那倒不是,你看那裏。”洛少宸伸手一指,指向了崖對面。
單司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懸崖對面是一座更高的懸崖,高得幾乎望不到頂,比他之前去找李陵信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仔細一瞧,便能瞧見更奇特的景象來。
對面的懸崖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衆多石窟,大多石窟中都立有一人,每人腰間垂下一根繩索,繩索上還拴着另一人,男女老少皆有。遠遠看去,這些石窟就如同胡餅上的芝麻,數也數不清。
“這裏,便是斷情崖了。”楚修瞥了他一眼,見他面露不解,又領着他往前走了幾十步,一直到了懸崖邊上。
這懸崖前縱橫交錯着許多藤蔓,每一條都直通向對面的洞窟。單司渺眼力非比尋常,定睛一瞧,輕易便瞧清了對面石窟裏的光景。對面的洞窟間均只有一人之高,半只腳寬的深度,人必須貼着窟壁筆直而立,坐不下也蹲不了,加上身上還懸着一人,負擔愈重,稍有不慎,便會摔落而下,粉身碎骨。
兩個懸崖之間沒有其他出路,唯一能倚靠的只有這些看似粗壯的藤蔓。若自藤蔓攀沿而過,雖看似危險,倒也不是什麽難事,如果單單是考驗輕功,為免也太簡單了些。
那麽,這些人何以出不來?身下懸着的一人又是為何?單司渺心中已隐隐浮出了一些猜想。
“單小兄弟看明白了麽?”司空笑問道。
“不明白,還請先生指教。”
“哎呀,你看啊,你面前這些藤蔓看似粗壯,其實藤內中空,每一條都是經由老夫精心計量過的,不多不少只能承載一人的重量,多一分,都會斷。”
司空洺話音剛落,就見對面一男子想搏一搏運氣,連帶着腰間拴着的人自藤蔓滑出,卻還未到滑出一丈遠,便見那根藤蔓啪嗒一聲斷了開來,二人雙雙摔落了懸崖。
“這些人,都是什麽關系?”單司渺側頭問道。
“那可就多了,父子,兄妹,夫妻,情人,越是親近的越好,不然怎麽能叫斷情崖呢?”司空捋了捋胡子,眯着眼道。
“石窟裏,每人手中都有一把利刃,只要利落地斬斷了腰間的繩索,便能輕易而出。”
“原來如此。”
讓他們親手了結至親的性命,踏着至親的鮮血來活命,當真是斷情絕性。且不說對付敵人用這種手段已是決罰,何況崖上這些人都是有心歸順的。單司渺忽然慶幸,自己從來是孤家寡人一個。
“那如果是小孩子,重量未過,藤蔓斷不了呢?”單司渺指着對面一個被鎖在自己父親腰間的嬰孩,問道。
“這種麽,特殊情況就要用特殊的辦法了。”司空歪頭瞧了瞧,只見那父親想背着嬰孩而出,繩索卻果真未得斷,眼色一使,洛少宸便操過手中刀刃,利落地一揮手,斬斷了連着石窟的那根繩索。
父子二人失了憑靠,驟然落下,幸得拽住了那根斷成兩截的繩索,才沒有即刻落入崖間。卻不料繩索激蕩之下,二人狠狠撞在了崖壁上,底下的嬰兒瞬間便止住了哭泣,沒了聲響。那父親把孩童拖上來扯開襁褓一瞧,已是血肉模糊,腦漿崩裂。
那父親大喝一聲,一把松開了手中的繩索,抱着嬰孩跳崖自盡了。
“那麽,誰會被拴在我身上?還是我自己來選?”單司渺眼色一瞥,問道。
“單門主不會想選我吧,那怕是還未入窟中,你就等不及要斷了繩索了。” 洛少宸見他瞧向了自己,冷着臉揚了揚手中利刃,讓後頭弟子又拖出了一人來。
“早聽聞單門主詭計多端,足智多謀,我只負責在你壞了規矩的時候,剪斷你的繩索。”
被押出來的不是旁人,正是一同和單司渺被抓來的小三子。
單司渺沒料到會在此處見到他,瞳孔一縮,眉頭微緊。他本以為,玉洛成會拿葉宮明來做這犧牲品,或是梓欣也不為過,畢竟在無相宮之內他單與這二人有所瓜葛。可如今卻只用區區一個小三子,是不是太把他單司渺當做好人了。
他可不是葉宮明那種蓋世英雄,以救濟蒼生為己任的。
“家主,對不起,是我沒用。”小三子不清楚其中原委究竟,只當是自己被抓連累了單司渺,只顧着頻頻道歉。
“規則只有一個,就是一人用一條藤蔓回來即可,是麽?”單司渺問道。
“是。”司空點了點頭。
“既然選不了人,那我可以自己選洞窟麽?”單司渺再次回頭望向對面的懸崖,自左而右瞧了一遍,還未等對方回答,便指着當中靠右的一個空着的洞窟道,“我要那個。”
洛少宸見他此下還有心情計較這個,倒如同買地選房一般,還當真自己挑起來了,心中不快,剛想開口說不行,卻見司空那老頭兒卻是一口應了下來。
“那我們怎麽過去?”單司渺又問。
既然一根藤蔓只能載得一人,總不能讓他背着小三子爬過去吧。
司空嘿嘿一笑,啪啪拍了拍手,只見不多會兒,山崖後又轉來了幾只身形颀長的紅頂仙鶴。這些仙鶴被訓得十分乖巧,昂首振翅,翩翩起舞般擡步而來。這情形讓單司渺腦中一閃,覺得似曾相識。
仙鶴?莫不是……
一陣悠揚的笛聲自遠處揚起,鶴唳聲中,一個綠衫少年騎着仙鶴踏過雲層,宛若仙君座下的仙童,靈氣逼人。
“子規?”單司渺瞧着少年笑吟吟地落到面前,從鶴背上爬了下來,心中一涼。
原來……他竟也是無相宮的人。這麽說來,當初在縛焰盟中,他也是故意将自己領到梓欣面前,好讓對方埋下蠱蟲的。
子規沖着單司渺簡單比劃了幾下,大概的意思是讓單司渺乘着他的仙鶴飛過崖去。
單司渺眼一眯,擡步上去死死捏住了少年的腕子,子規被他捏的吃痛,五官都皺在了一起。誰料還未等司空等人前來阻止,單司渺忽的見他袖子中爬出一只毒蠍來,狠狠在他手上蟄了一下,整個手面頓時就腫了一半。
好在單司渺百毒不侵,對他有效的東西有限,不多一會兒,被毒蠍咬過的地方又自行恢複了常色。
子規訝異地瞧了他一眼,自手中摸了摸那蠍子,卻不經意間被單司渺瞧見了腕子裏的一粒小小的紅痣來。
紅痣很快被重新隐在了袖子裏,單司渺尚未來得及細想,就被洛少宸一把拽了去。
小三子很快同單司渺被拴在了一起,他雖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麽,但隐約能從單司渺渾身緊繃的樣子裏瞧出些危險來。
“請吧。”司空說着率先跨上了一只仙鶴的背,對着二人指了指另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