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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劍拔弩張的一場對峙之後,衆人終是安安靜靜地坐了下來,吃了一頓喜酒。飯桌間,除了孟筠庭吧唧吧唧嚼菜的聲音,沒人說一句話,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玉蟬子吃到一半,終是忍不住一摔筷子,第一個拂袖而去,蔣莺莺悄悄瞥了眼桌上面無表情的君無衣,也跟着離了去。

這母女二人一走,孟筠庭總算松了一口氣。

“吓死我了,這玉蟬子中了邪了,又不是讓她嫁給單司渺,她這麽激動幹嘛。”

“人家認準的乘龍快婿被搶了,自然不高興。”白楚楚見她負氣而去,心中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不過杜先生,虧你想的出這主意,這雞哪兒找來的?”孟筠庭說着輕輕點了點那公雞的腦袋,誰料這雞脾氣倒還不好,咯咯叫喚一聲,一偏頭,差點回啄了他一下。

“喲,這副讨人厭的樣子倒還真有點像單司渺。”

“嗳,孟公子有所不知,這以雞代婿,可是有講究的。第一,需是母雞第一窩孵出的雄雞才行,二是要精神煥發,毫無病态,才算的上吉利,三是重量須與新郎年齡的尾數相同。”

“這麽講究?”

“可不是,老夫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花了十幾日才覓得這雞的,公雞一旦入選,便被單獨關在新籠裏,籠上栓着紅布條,每日喂腥葷谷料,待到拜完了天地,它可就算是家中一員了,直到真正的新郎官兒回來,或可将它殺食煮湯,也算是功德圓滿。”

啪嗒——

這頭杜習墨正說的津津有味兒,那頭君無衣卻是忽地放下了手中碗筷。

“先生如此,真是費心了。”

十幾日?感情他還未到楊家之時,這杜習墨早就盤算好了一切。他終于知道單司渺為何獨獨欣賞此人了,這二人算計起人來,某些方面可真是相像的很。

杜習墨心中咯噔一聲,知道自個兒一時興起說漏了嘴,趕緊對衆人舉了舉杯,“來來來,喝酒,喝酒。”

“把這雞殺了,晚上我要喝雞湯。”君無衣丢下一句話,便回房換衣服去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身喜服簡直是個笑柄。

孟筠庭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着杜習墨悄聲道,“他這算不算謀殺親夫?”

杜習墨嘆了口氣,對着那尚不知自己命運的大公雞搖了搖頭,“是老夫害了你啊,罪過罪過。”

無相宮中,水晶殿前。

單司渺瞧着面前寬餘百步的巨大的水晶池,忽地渾身一寒,禁不住打了個顫。倒不是被面前的東西吓着了,只是覺得似乎有人在背後咒罵他。

“這便是洗孽池了。”楚修将人領到池邊,只見那四方形的東西內,楊映松正領着他最心愛的四只傀儡,嚴陣以待。

單司渺瞧了瞧宮殿上方獨倚在座上的一人,站在他左邊梓欣心緒不寧,滿滿的擔心全寫在了臉上。而右邊,則站着那個賊眉鼠眼的長須老者,這小老頭兒雖看上去很不起眼,可卻是江湖第一名匠司空洺。據說,經他之手做出的機關榫卯,經千年而不朽,渡萬載而不衰。

“可以開始了。”

座上的人輕輕一點頭,司空洺便跟着一擡手,讓四個弟子自東西南北同時轉動水晶池壁上的圓形騰龍榫,只見晶池上方自四個方向延出蓋來,緩緩将那池子閉合成一個隔絕的空間。

“冤債有主,罪孽兩清,單門主,請吧。”楚修遞了他一柄劍,伸掌在他背上猛地一拍,單司渺便順勢騰空而起,正對着那洗孽池上方所留不多的入口而去。

單司渺臂上一撐,堪堪落入池蓋之中,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便見對面輪椅上的楊映松身形一動,整個人架在了傀儡肩上。

敢情所謂的洗孽池,就是跟平生仇家分出個勝負存亡罷了,說是洗孽,倒也算貼切。

二人不是第一次交手,都摸的清對方的深淺,單司渺本不擔心自己會敗于此人手中。可誰料兩三招過後,才知對方劍下之意,已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那楊映松出手如炬,劍下生風,一招一式利落幹脆,四季相轉,俨然已将這劍法融會貫通,成竹在心。腳下傀儡亦不消停,跟着主人動作左右忽轉,還不忘趁機對着單司渺手腳相向,輕易便能打亂他的路數。

單司渺右手劍身一抖,忽地将劍換至左手上,憑空刺出,正與那楊映松的劍對至一點,兩鋒相交,二人同時後撤了幾步。

單司渺猛地一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面前的人,又側頭去望外頭的座上。

玉洛成竟是将無相心法傳給了楊映松?可這至高無上的秘籍他又怎會舍得。

退一步說,就算玉洛成大方,楊映松又是如何掌握這九死一生的內功心法的?莫不是同他給予君無衣一般?可如此損己利人之法,那玉洛成也為免也太大方了些,難不成連楚修等人也得了這番功力?

腦中的疑問太多,一時間便分開了心來。

對面楊映松忽而起身,身下傀儡也跟着前後換了個位置,又從腰間抽出了兩把劍來。三劍齊上,單司渺驟然應接不暇,不慎被刺破了肩臂。

“今日就是你是死期!”楊映松惡狠狠地道出一句,劍下更快。

單司渺此時也不敢再大意,氣沉丹田,深吸了一口氣,使出了一招漂亮的池魚歸淵,擋住了面前的人和傀儡。

可就在這當口,閉合的水晶池中,忽地嘩啦啦湧入些水來。

單司渺擡頭一瞧,只見池底四周的縫隙邊不斷有水流入,漸漸濕潤了腳下的鞋襪。

“這是什麽意思?”單司渺邊躲過對方一招,邊抽空問道。

“規矩。”楊映松可沒心思跟他解釋許多,腕子一轉,又舉劍來刺。

“又是規矩?也就是說,如果在這池內被水填滿之前,我們還未分出勝負來,就會同歸于盡?”單司渺眉梢一挑,便猜出了個大概。

楊映松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

“那看來,這池子裏淹死過的人可不少。”單司渺頭一偏,被對方的劍氣劃斷了幾根發絲,腳跟一起,自池壁上跳開了身來。

腳下的水越積越深,水的張力使得他身形也跟着緩了下來。而對面的楊映松卻沒有這個煩惱,傀儡站在水中如履平地,腳下速度不減,只是每一步都帶出巨大的水花來。

這種形勢,怎麽看都不利于他。

單司渺借着池壁一味躲閃,直到水漸漸沒過了腰身,忽地腦袋一沉,一頭紮入了水中。

四個傀儡一下子失了面前的目标,變得有些呆滞茫然起來。楊映松瞧着水下如同游魚的人,劍身一沉,猛刺入水中,卻是刺了個空。

單司渺很小的時候便曾溺過水,學會游泳亦是憑了生存的本能。後來越是長大,水性便越好,大約也是比旁人多了幾分求生的意志。此下身沒水中,倒是比在上頭自在的多。

楊映松見對方憑着過硬的水性游走在自己四周,卻又逮他不着,一時間也有些着急起來。忽地身子一歪,腳下一個傀儡被整個拖入了水中。

楊映松趕忙倚住其他幾個傀儡,指尖一勾,便見那水下的傀儡直沖着單司渺而去。水裏的傀儡不用呼吸,也不見浮起,就如同鋼鐵一般直沉而下。

單司渺抵着水,在萬鈞之力下,提氣一劍砍斷了傀儡的腦袋,使得楊映松少了一個可依憑的玩具。

如法炮制,又拉下一只傀儡廢掉,單司渺上去趁機換了一口氣,卻差點被楊映松砍斷了脖子。

在水下使劍,太過費力,單司渺一連砍了兩個傀儡,體氣已有些不支。此時池中的水已快淹過了脖子,楊映松坐在剩餘的兩個傀儡之間,仰頭呼吸着剩下的最後幾口空氣。

一旦等水填滿了水晶池,二人就是一場比誰活得更久的争鬥。

單司渺身子向後一仰,一個魚躍順勢用力踹在那剩餘的兩個傀儡膝上。傀儡吃力跪倒,楊映松終是同單司渺一并徹底落入了水中。

單司渺趁機先發制人,一劍刺到對方胸前,卻不料那兩個傀儡迅速起身,一左一右扯住了單司渺的腳背,将他牢牢桎梏在水中。

楊映松面上浮出些冷笑來,手一擡,傀儡應着主人的指示将單司渺一路往角落邊拉了去。單司渺在水中使不上力氣,掙脫不得,可傀儡的手臂卻如同有千鈞之力,輕易便将他拎到了角落裏。

背貼着池壁,面前兩個傀儡如同鐵牆一般不動泰山,此下單司渺已無退路。

楊映松提劍緩緩而來。由于腿腳不便,只靠着手臂劃水所以行動略顯遲緩,可卻也并不着急。對方暗自運起內力,正打算一招将他斃命,卻不料單司渺竟還藏了詭招,忽地飛起雙腳,夾住了他執劍的腕子。

楊映松想抽回手腕,對方卻死死不放。

楊映松嘴巴一張,不由吐出一些氣泡來。他水性不敵單司渺,此下氣息已快不濟,再也拖不得了。想到此處,楊映松左手一揚,抵在單司渺面前的兩個傀儡同時出拳,狠狠擊打在單司渺胸背上,專挑肋骨處下手。

劇痛之下,單司渺咬緊牙根才沒有洩了口中最後的空氣,腳上一個用力,終是将楊映松手中的劍折飛了出去。

失去了武器的楊映松氣急敗壞地一把扼住了對方的喉嚨,将全身力氣都集中在了雙手指尖。單司渺被他掐得脖子一仰,脊梁骨咔嚓一聲狠狠撞在池壁之上,再無了還手的餘地。手腳被縛,呼吸愈難,單司渺幾次捏緊了拳頭,又幾次無力松開,終是咕嚕一聲嗆下了第一口水。

面前的楊映松目眦欲裂,眼中血絲滿布,想來也快到了極限。

再多堅持一個彈指,再多堅持一個彈指說不定就能活下來!

單司渺不斷提醒着自己,可明顯能感覺到,生機正伴随着流逝的空氣慢慢遠離了自己。喉嚨處被捏的嘎吱作響,單司渺白眼一翻,卻在一瞬間瞥見了頭頂上方,水晶蓋間的一串小小的氣泡。

那串氣泡映着幾縷陽光,透過琉璃的頂蓋散發出美麗的光澤,單司渺已有些木然的眸子直盯着那串氣泡,眼睛不曾再眨過一下。

高座旁的梓欣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驚呼了一聲。池中的楊映松則渾身癱軟地松開了失去氣息的單司渺,正急切地敲響池壁讓外頭的人開蓋,卻不料身後忽然又傳來一絲聲響。

猛地一回頭,只見本飄在池水中一動不動的人忽地猛烈踹在上方的池蓋上,緊接着又補了一腳。

“單大哥…”

右邊的司空見狀小眼睛一眯,捋了捋長長的胡須辮兒。

楊映松沒料到他還存了一口氣,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瞧向他。想要操控傀儡去壓制,可一連嗆了好幾口水,身子便不再聽使喚了。

就在二人即将溺死的這當口,随着單司渺最後一擊,上頭的水晶蓋忽地咔嚓裂開了一絲紋路,繼而如同冰面龜裂般,一直延伸至對面,最終砰地一聲碎了開來。

單司渺使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拼命一蹬,終是重新浮出了水面。張嘴吸了一大口空氣,趴在池邊緩了好些光景,才手腳并用地爬上岸去,癱睡在了一旁。

玉洛成朝右使了個眼色,司空趕緊命人撈起了池中的楊映松,替他自背心逼出了嗆入腹中的積水。

“單大哥!”梓欣提起衣裙跑了過去,見人緩緩坐起了身來,才松下一口氣,讓候着的婢子拿來了一條毛毯替他披上。

啪——啪——啪,司空見人無礙,拍着手走了過去,笑的兩眼幾乎眯成了一條縫。

“這位小兄弟好眼力,我這水晶池堅固無比,宛若銅牆鐵壁,只有那小小一處留了些許空隙,你竟能輕易發現。”

“咳咳,過獎,我這人平生沒什麽本事,就是運氣比旁人好些。”單司渺一把抹下臉上的水珠,掙紮着站起身來。

“小兄弟過謙了,無相宮重建以來,還未有戰敗者能從這池中活着走出來的。”

梓欣見他氣息仍不穩,想去扶他,卻不料對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去。梓欣心中一涼,一擡眼,卻見座上的玉洛成似是看穿了一切,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梓欣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咬着唇站在了一旁。

“此戰本就不公,楊映松此下也昏迷不醒,說戰敗倒有些不妥,”玉洛成手臂一撐,緩緩道,“既然能出得這洗孽池,就算你過了這一關吧。”

“那麽,下一關是什麽?”單司渺問。

“單門主回房稍歇片刻,我自會派人來請。”楚修沉聲道。

單司渺自不會傻到放棄休息的機會,微一點頭,擡步離了去,卻沒瞧見身後梓欣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

玉洛成見她如此癡情,面具後的一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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