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們前方的司空看準了單司渺所選的那一個壁窟,用哨音喚着雪雕領了仙鶴往那處飛。待到幾人驟然降下幾十尺,手中缰繩一緊,便讓仙鶴停在了半空的壁窟前。
單司渺一躍而起,準确地落在那幾乎站不穩的淺淺凹陷的洞窟內,用手抵住了兩側細窄的洞岩,才終是落下了腳。
“那麽,祝小兄弟好運。”司空随手丢過一把匕首來,單司渺下意識伸手去接,卻不料崖上風烈,腳下落腳之處又實在太窄,這一騰手差點摔了出去,只得将匕首暫叼在嘴中,背後緊緊貼着崖壁。
“走!”司空一聲令下,單司渺面前的鶴兒身子一斜,便将背上留着的小三子抖落下去。
小三子吓得臉色一白,一顆心幾乎要從嘴裏跳了出來,直到腰間的繩索勒緊,止住了下落的趨勢,半響才回過一絲血色來。
他此時整個人吊在山霧之中,擡頭去瞧上方的單司渺,只見對方薄唇緊抿,皺着眉支撐着他的重量。又瞧了瞧四周和他們幾乎同樣處境的人,好一些終是忍不住了,要麽割斷了腰間的繩索,獨自求生,要麽舍不得割斷繩索,雙雙掉落,同歸于盡。
小三子終于看明白了眼前所發生了一切,這是一個選擇,獨生或共死的選擇。那麽,單司渺會怎麽選?
小三子努力昂起腦袋瞧着上頭只能勉強容下一人的洞窟,努力想瞧清那人面上的神色。
放棄他吧,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罷了,死了又有什麽可惜。
在對方做下決定之前,小三子想這麽說出口,讓自己也潇灑一回。可雙唇不停地顫抖着,以至于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上頭的人曾救過自己,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他自此把他當成最向往的目标。可他知道,對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受他所累,也終不會受他所累。這麽想着,便更篤定自己今日必會命喪于此,不由緊緊抓住了腰間的繩索,害怕下一秒就當真會被對方所舍棄。
繩索忽地抖了一抖,小三子閉緊了眼睛,等待着掉落的一瞬間,可片刻過後,自己卻是似乎往上升了幾尺。
繩索越短,單司渺便受力越小,會更輕松一些。
他檢查過了外頭的崖壁,平坦光滑,無絲毫攀爬之處,加上這些日子春雨連連,更是危險倍增,根本依附不得。
看來,無相宮是做了萬全的準備,只給所有人留下了面前唯一的一條生路。
單司渺邊緩緩拽起下方的小三子,邊豎直了耳朵去聽底下相鄰的一個壁窟的動靜。這崖壁随山勢回轉成半弧形,百裏之遙,皆為崖壁,巨大無比。遠瞧來密布的壁窟之間實則相距甚遠,彼此不能通達,好在單司渺因身懷無相訣,耳目光靈,此下屏氣凝神,便将四周聲響盡數納入耳中。
“兒啊,你再堅持一會兒,一會兒就行。”正下方傳來的一個男聲,讓單司渺耳根一動,終是辨出了熟悉的味道。
“爹,不成了,我快撐不住了。”回答他的,是一個年輕的聲音。
“撐不住也得撐着,我馬上就上來了!”
單司渺呼出一口氣來,小心翼翼地偏了偏身子,将頭探出去兩分,只隐約瞧見離他約摸十幾丈遠的地方,有個肥碩的身影正在吭哧吭哧沿着繩索往上爬。
“小三子。”單司渺沖着已然快被拉到崖洞邊兒上的小三子喚了一聲。
“在!”小三子此時被冷風吹的渾身戰栗,手腳僵硬,聽到單司渺喚他,趕忙應了一聲。
“聽着,我數到三,立刻丢了手中的繩索,死死攀住洞岩,明白麽?”
“什麽?!”小三子仰頭瞧了瞧那狹小的崖洞,只有半步寬的地方,不管以怎樣的姿勢也根本不可能安全容納下兩個大活人,何況,就算他上的去又如何,過崖的繩索只容得一人脫逃罷了。
“一、二——三——”
可單司渺并沒有給他太多的考慮時間,驟然将腰間繩索一拉,瘦弱的少年便如同一只燕兒一般飛馳而上。
單司渺一把拉住對方的腕子,一個翻身,将他整個人甩進了壁窟裏,而自己則背朝着懸崖,俯撐着裏岩,僅憑一點腳尖挂在洞xue外頭。
這樣子,他便可再撐上幾個彈指。
小三子踉跄了一下,本能的将指尖摳入壁岩,與面前之人四目相對,鼻息相聞,雖然已是萬分危險的形勢,可近在咫尺的暧昧姿勢仍是讓小三子沒由來的耳根一紅。
“一會兒用面前的藤蔓爬去對岸等我,自己小心些。”
交代完這句話,還未等小三子開口,單司渺便一揮手,用匕首割斷了二人相連的繩索,迅速沿着崖壁滑落了下去。
“單大哥!!”小三子大驚失色,喊叫出聲,想探頭去瞧,卻沒把住平衡,差點摔了出去,只得死死拉住了連着對岸的那根救命的藤蔓。
他剛剛說,讓自己先去對面等他?是在騙自己麽?還是他真的另有辦法脫身?
小三子瞧了瞧腳下深不見底的懸崖,眼一閉,心一橫,沿着那粗如嬰兒手臂的藤蔓緩緩往對面爬去。
那人定不會騙他的。
小三子正下方的壁窟中,一個油頭粉面的青年望着已快順着繩索攀到洞沿邊上的中年男人,猛地加快了手中割據的動作。
“爹,你慢些,這繩索不穩!我快給你晃下去了!”青年一邊喊着,一邊故意搖了搖腰間的繩索。
底下的胖子又豈是傻子,他幾乎已經聽到了對方用匕首割繩子的聲響,猛地一拽繩索,又瞬間上了四五步遠。
那兒子見他已到了腳邊,高舉起匕首,用力斬下,繩索終是不堪負荷,啪嗒一聲斷了開來。腰上一輕,青年人剛剛松下一口氣,卻不料忽然從下方伸出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腳腕。
“小畜生,為了活命,連老子也要殺!”
肥胖的身軀甚是靈活,腳下一蹬便硬擠了上來。二人身形相差甚多,青年瞬間被他擠得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外頭,若不是手上攀得牢固,怕是當下就要丢了性命。
兒子想活命,那當爹的亦想活命,對準自家兒子胸前便是一掌。青年見狀,揮出匕首便往對方身上紮,二人竟在這難以立足的洞崖邊上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父子相殘。
石窟狹小,久立不得,二人相争之下,已快臨近極限。
可到底姜還是老的辣,只見那胖子一招虛晃,拍飛了青年手中的匕首,再借力一推,便将人推出了壁窟外。
青年驟然摔下,只得用雙手死死攀住洞窟下方,誰料上頭的人卻是毫不留情地對着他的手指踩了下來,使得青年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爹!爹!我錯了,爹,您救救兒子吧!”青年帶着哭聲求饒道,“您如今可就我這一個兒子了啊,殺了我,您就絕後了!”
那胖子哼了一聲,冷眼相瞧,“兒子可以再生,命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說罷腳下又用力碾了碾,眼瞧着這父子二人就要分出了勝負來,卻不料就在這同一時間,頭頂上又莫名落下一個身影來。
單司渺以手中匕首用力劃過光潔的崖壁,減緩自己下滑的速度,趁機瞧準了方向一擺身,便準确地落入了正下方的窟洞之中。
就在他運足了力擠入窟中的一瞬間,那胖子始料不及,猛地被擠了出去,與他那兒子并排挂在了懸崖外。可緊接着單司渺一落地,便一腳踩在了這父子二人攀着石窟下沿的指背上,咔嚓幾聲,指骨斷裂,一胖一瘦二人便同時一松手,往崖下摔了去。
單司渺發誓,這一腳,他絕不是故意的。
二人掉落懸崖前,瞧見上方探出的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容,父子倆頓時瞠目結舌,目眦欲裂。
這對父子不是旁人,正是那何幾道與何彥。想來他倆也是無相宮的人潛入縛焰盟擄走單司渺時候順手牽羊帶回來的,何家野心敗露,武林正道再無容身之地,也只有投靠無相宮這一條路罷了。
單司渺剛在對面,一眼便認出了這無恥的父子倆,才特地選了他們上方的洞窟落腳。單司渺承認,他從算不得什麽好人,可若定要踏着旁人的性命來尋求活路,倒不如選一個自己所厭惡的旁人。
九死一生後,單司渺終是緩了口氣,沿着面前的鋼索往對岸攀了去。
對岸邊,躲在石岩後的梓欣,在瞧見一直緊盯着的那個身影摔落而下時,兩三步并上前去,半只腳已踏空在懸崖間。
好在一旁的子規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拉了回來。
‘別急嘛,你看那裏。’子規指着那壁窟下方沖她比劃着。
梓欣擡眼望去,只見下方相距不遠另一個壁窟口,單司渺不知為何,竟是好端端地攀在藤蔓上。
“小丫頭眼光不錯,你這情郎厲害的很吶。”自崖邊歸來的司空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贊道,可一旁而立的一人可不這麽想。
洛少宸眼一眯,擡手便要斬斷單司渺攀着的那根藤蔓,幸得梓欣拔劍及時,直對準了對方的咽喉,止住了他的動作。
“司空先生,這可是犯規了。”洛少宸沉聲道。
“犯規麽?一人一條藤蔓而出,沒犯規啊。”司空洺裝傻地摸了摸胡子。
“你若敢動這藤蔓,我定要你陪葬。”梓欣面色一寒,威脅他道。
洛少宸瞧了瞧這二人,終是冷哼一聲,回身收了利刃,“罷了,反正結果都是一樣,我就不信,他能過得去那生死橋。”
單司渺和小三子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崖邊,小三子見人果真回來了,喜極而泣,一把撲了過去。單司渺拍了拍他的背,只見緩步而來的梓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移開了目光,沒多說什麽。
“單兄弟好本事啊,今日這斷情崖過的漂亮!”司空一翻手,笑眯眯道,“酒菜宴席已為你備好,請吧。”
“還有一關在何時?”單司渺動了動腕子,問。
“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再戰,若是單兄弟等不及,待明日一早我便讓人去請。”
“好。”單司渺應了一聲,又指着身旁的小三子問,“可否讓他留在我身邊?”
司空微微一愣,繼而眼珠子一轉,道了句,“自然。”
“單大哥,明日生死橋非同小可,你可千萬要小心。”梓欣忍了半響,終是沒忍住開口囑咐道,就算對方對她冷眼相待,她也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多謝。”單司渺徑直走過她身旁時,小聲道了一句。
“我明日也會去的,你若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絕不會獨活。”梓欣回過頭去瞧他的背影,堅定道。
單司渺腳下一頓,繼而終是頭也未回地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