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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日一大早,玉洛成帶着楊映松,洛少宸,梓欣,司空洺,鬼姥一衆,早早地候在了鳥語花香的山谷之中,卻遲遲不見去喚人的楚修回來。

日頭漸烈,大夥兒額上多多少少都滲出些汗水來,脾氣暴躁些的已是不耐煩地來回踱過了兩三個圈。

“這個單司渺,派頭倒還真大。”

“一連過了兩關,派頭能不大麽,若是你在洗孽池中就解決了他,我們也不必傻傻地等在這裏了。”洛少宸開口譏諷道。

“哦?我可聽說,你在縛焰盟時都沒敢與他動上手,連區區一個洛少情都擺不平,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哎呀呀,從未見過你們對哪個人有如此敵意,看來這單小子倒真是大有來頭。”鬼姥眼眸一轉,在他二人之間來回瞧了瞧。

“什麽來頭,不過是個運氣好些的鄉野村夫罷了。”

“運氣好,也算是種本事,咱們今日比的,可不就是這最最重要的運氣嗎?”鬼姥咯咯嬌笑道,遠遠瞧見前頭行來的懶散一人,蘭花指一豎,“瞧,這不來了。”

“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好運下去。”輪椅上的楊映松咳嗽了兩聲,冷眼瞧着來人。

單司渺沒料到今日人竟是來的如此齊全,擡手打了個哈欠,抱歉道,“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起晚了。”

“這無相宮的地方,睡的可還舒服?早知道,該讓我去喚你才是。”鬼姥上前搭過他的肩膀,在他耳旁呵出一口氣來。

“開始吧。”

玉洛成淡淡的三個字,讓鬼姥瞬間收斂了臉上的輕佻,衆人自當中緩緩讓開了一條路來。單司渺擡眼望去,只見山谷間橫立着兩座盤錯遠伸的棧木長橋,橋下流水潺潺,蒸氣缭繞,湊近了才發現,底下的根本不是什麽山澗溪帶,而是高溫的熔泉,微微一靠近,便燙得人渾身發熱。

“這便是生死橋了?”單司渺問身旁的楚修。

“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請選吧。”

在生死攸關的抉擇前猶疑不定幾乎是每個人的天性,甚至常常有些人瞻前顧後,行到一半又想回頭重新選過。可面前的單司渺卻是異于常人,幾乎想也未想,便朝着左邊那棧橋走了過去。

梓欣一咬下唇,剛想開口将人喚住,卻不料玉洛成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手指一擡,便點住了她的啞xue。

“若你選對了路,我們會在生口處等你。”身後傳來楚修最後的提點,單司渺腳下一頓,未回頭瞧見梓欣梨花帶雨的面龐。

一步錯,滿盤皆輸,人生有時亦沒有後悔的機會。

看似普通的兩座棧橋,除了底下有些難以忍受的炙熱焦灼,單司渺倒未覺出什麽不妥來,可若說光靠運氣,又實在是有些難以令人心安。只可惜身上所有的器具在上橋之前都已被楚修搜刮了去,就算此下他想耍什麽詭計,赤手空拳也沒了依托。

越往前走,才發現這兩座橋并不是各自為道的。匆匆轉過一個彎,單司渺面前忽然多出三條岔路來,其中一條還與一旁的另一座木棧橋交錯相連。

上天似乎同橋上的人開了一個愚蠢的玩笑,這就如同一個剛剛下定了決心将全部身家丢在了賭桌上的賭徒,卻在打開骰子的一瞬間再一次給了他選擇大小的機會。

怎麽辦?左還是右?他先前是選對了還是選錯了?這會不會是他最後一次生機?或者,若是前方再有岔路出現,又當如何?

疑問如同水底的氣泡一個接着一個往上冒,可單司渺很清楚,就算他此刻再猶豫,也已然沒了意義。此處群山環繞,赤石如火,四處眺望而去,每一個方向景致如出一轍,想找個能辨識之物也不得。

單司渺本身又不通什麽五行八卦之術,根本瞧不出其中的門道來,只能勉強記住自己一路而來的行徑。

這種時候,就無比地想念起孟筠庭那厮,有他在,好歹還能替自己算上一卦。

前方熱氣騰騰,迷罩着長不見盡頭的橋道,單司渺眼一閉,依舊選擇了最左邊的那條道。有一句話怎麽說來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又行了約摸半盞茶的光景,單司渺面前果然再一次出現了分岔口。右邊兒的那座棧橋已經遠的瞧不真切了,想來也必定不止一條道。單司渺打定了主意,無論再出現多少條岔路,只憑着感覺往前走就對了。

就這樣一路行過了五六個岔道,頂上的日頭都有些漸漸黯淡下來。單司渺抹了一把被滾水蒸濕的臉,忽然覺得前方的溫度似乎又高了一些。

多走了幾十步一瞧,原是前頭的棧橋已被滾燙的泉水所傾蓋。棧橋是用麻繩與毛竹所制成,一段一段憑借着木樁而立。此下單司渺正處在當中的一截兒,晃晃悠悠沒什麽固定之所,人一走過,自身的重量便讓那漫過了橋身的沸水往腳下注了來。單司渺腳尖一擡,急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了連接着木樁的高處,才沒被這沸騰的山泉燙熟了腳背。

瞧這形勢,水還在不停地往上漲,很快,連單司渺的落腳之處也會被泉水所淹沒。他目測了一下前方的距離,不是輕功能輕易過得去的。最要命的是,遠處棧橋被籠在白汽之中看不真切,不知道這被水所沒的地方究竟還有多長。

單司渺微一沉吟,還是決定先試上一試。腳下運足了力,手在一旁竹闌上一撐,剛想自麻繩上往前掠出,卻不料那竹闌竟是不經踩,咔嚓一聲斷了開來。單司渺驟然而落,差點整個人摔進沸泉之中,幸得他機警,尚給自己留了一絲後路,憑空一個翻身,腳尖在水面上一點,又撤回了剛剛所立之處。

人還未站穩,腳底便傳來一陣燒痛,低頭一瞧,原是鞋底被沸水燙了個穿,腳下的皮肉上頓時起了個大泡。

想來這竹闌也是司空老兒的傑作,原來所謂的生死橋,竟是這般。單司渺朝下瞄了一眼那不停翻滾的水流,心道若是人當真落了進去,定是會被活活燙熟。這般死法,倒是比那斷情崖更難以忍受。

如今前面的路是過不去了,那後面的又如何?

單司渺回頭瞧了來時的岔道一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另一頭,玉洛成帶着衆人安安靜靜地候在棧橋所通往的生門前,等着最後的結果。

只見旁邊兒綠茵地上,端放着一個巨大的沙盤,沙盤上以黃土為山,紅土為地,惟妙惟肖地構築成層巒疊嶂的山谷,山谷間有潺潺流水,竹橋二座,盤錯綜雜地旋繞在山谷與泉水之間,拟态的俨然是這谷中的生死橋。

司空老兒手裏拿着一支竹杖,嘴裏嘀嘀咕咕,若有所思地在沙盤上盤算着些什麽。頭頂上忽的穿來一聲唳叫,一只雪雕憑空落下,停在了沙盤之上,将口中叼着的一個木制小人兒丢了進去。

“可看清楚了,是這裏?”司空洺用手中竹杖點了點那木人落的地方,問那雪雕道。

這扁毛畜生似是甚通人性,歪着頭瞧上了片刻,又用喙頂着那木人往左邊岔道上挪了兩分,才又展翅飛開了去。

司空洺白眉一皺,竹杖自那木人所處之處來回比劃了好些路線,緊接着嘆出一口氣來。

“司空伯伯,如何?”梓欣見他如此神态,便心知不妙,這生死橋是由他親手所制,每一處都是精心設計好的,是生是死,一算便知。

司空洺仰頭瞧了瞧天色,又掐指一算時辰,搖着頭道,“他此下,怕是已沒了活路。”

“怎麽會!你再瞧清楚些。”梓欣急道。

“丫頭你瞧,此下已過了申初,這裏,還有這裏,都已經斷了活路,他如今被困死在這兩道沸水之間,進不得,也退不了,只能生生等死。”

除非……

司空洺搖了搖頭,怎麽可能,這辦法定是使不得的。

生死橋間的水漲水落都是有規則的,一天十二個時辰之中,每一處的水位都在不斷地川流起伏着,變化出不同的玄機。這樣一來,生死之路也就不固定了,好比早上還是生門的地方,到了中午水流一漲,就成了死路,反之亦然。

要想順利走出生死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壞就壞在這單司渺不僅抉擇輕率,還偏偏晚了将近一個時辰的光景才上得這生死橋。若是他早些按時前來,有幾處尚未被沸水所沒,說不定還有一半的機會能走出來。

可惜啊……可惜……

“真的沒有一點機會了麽?”梓欣瞧着沙盤中被水所淹沒的地方,心中甚為絕望。

“哎。”司空知她對那單司渺一往情深,只得又嘆了口氣,轉向了最前方負手而立的一人,悄聲問道,“尊上,您看……”

玉洛成手一擡,止住了他的話,卻沒有絲毫想走的意思。

“我當這個單司渺有多大的能耐,原來也不過如此。”洛少宸聽到司空洺這麽說時,幾乎冷笑出聲。

“人這一輩子,光靠運氣沒什麽用,好運氣總會用盡的。”輪椅上的楊映松專心致志地擺弄着新做的一個傀儡少女,看似心情十分不錯。

“你們可別高興的太早了,沒瞧尊主可還等着人呢。”鬼姥一盆涼水當頭潑下,幾人齊齊瞧向了前方不動如山的玉洛成。

“尊主,司空洺都說勝負已定,想來不會有什麽懸念了。”

“……再等等。”

楊映松見他竟對那單司渺多抱了一分期許,暗自咬緊了牙根。他就不信了,這單司渺能有什麽通天的能耐,連司空洺自己都敲定的結局也能改變。

在場大多數人此時都認定單司渺已燙死在了這熔泉之中,可前頭的玉洛成不發話,又有誰敢走。

衆人這一等,便等到了日落時分。

若說還抱有一絲期許的,除了玉洛成,大約也只有翹首以盼的梓欣一人了,她始終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他。咬着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生門處,忽地從層層霧氣裏瞧出了一點熟悉的影子來。

“單…大哥……”梓欣不确信地往前走了兩步,直到人影終是映着晚霞破橋而出,才終是認出了那張熟悉的面龐。

“不可能……怎麽可能……”楊映松瞪大了眼問一旁的司空道,“你不是說,他出不來了麽?

司空洺摸了摸長須,但笑不語。

“單大哥!”

梓欣喜極而泣,朝人跑了去,卻沒瞧見他一雙腳下紅腫不堪,血肉模糊,以至于被梓欣輕輕一撞,整個人便往後仰了去。

梓欣這才發覺對方面色蒼白,似有不妥,趕緊将人扶住,“你沒事吧,單大哥?”

“好小子,竟能如此狠下心來。”司空洺由衷地贊道。

這生死橋說是一生一死,一存一亡,實際上條條岔路最終都通往這一處罷了。只是當中崎岖艱險,迷人心志,水起水落自有不同,一旦在錯的時辰走上了錯的路,那就會被死死困在當中。

有些人能僅靠着運氣走出來,卻從來無人能像單司渺這般靠着膽識而出的。

棧橋不算堅固,泉水所沒之處,大多其實也并沒有很長。可人怕死怕痛乃是天性,又有誰當真敢下得去這滾燙的沸泉之中,孤注一擲地走完自己所選之路。

可眼前之路,若不咬牙走到最後,又有誰知曉究竟是生是死。死在這橋上的人,大多所缺失的,往往就是這麽一點勇氣和執着罷了。

“我算過關了麽?”單司渺此時疼的額上直冒冷汗,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摘下早粘在了腳上的鞋襪,稍一用力,便連皮帶肉一同撕了下來。

擡頭去瞧睥睨着自己的玉洛成,只見對方沖自己輕輕點了點頭。

“歡迎加入無相宮。”玉洛成說着沖他伸出手來。

單司渺嘴角一勾,拉着那只手勉強起身,卻未曾從那掌心之中感受到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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