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六章

“師傅!”狗蛋小小軟軟的身軀撲向了單司渺的懷中,單司渺一把将他抱起,覺得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想死我了,君爹爹呢?”

“在房裏睡覺呢,你若現在去吵他,定是要打你屁股。”單司渺見他不高興地嘟起了小嘴,笑着捏了捏他肉呼呼的臉頰,“不是說不準來這兒的嗎,誰帶你過來的?”

“我自己要來的,誰讓你跟君爹爹都不理我!”狗蛋掰開他的手,叉着腰道。

“家主莫怪,是老夫帶他來的。”

“杜先生!”單司渺見到他,眼神一亮,即刻将人迎進了書房。

“你不許跟進來,去找你君爹爹去。”單司渺回頭将小狗蛋推了出去。

“可是君爹爹不是在睡覺麽,我可不想被打屁股。”小東西反應倒是快的很。

“你現在不去,我就立刻打你屁股。”單司渺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枚紐印來,“順便把這玩意兒交給你君爹爹,就說是他那皇帝姘頭送的。”

“姘頭?”小狗蛋耳朵一豎,好奇地問,“什麽叫姘頭?”

“就是不知恬恥的想勾引你君爹爹的男人。所以你得去寸步不離地看着你君爹爹,免得他被□□拐跑了。不然你我沒了依靠,就只能出去流浪,當乞丐去了。”單司渺神情嚴肅地忽悠着他。

可小狗蛋在相思門裏混久了,小人精似的,哪兒這麽容易被騙。只見他小嘴一癟,兀自鼓囊道,“你真當我傻呀,人家可是皇帝也。君爹爹要是跟了他,那我豈不是太子啦。”

話沒說完,就見單司渺眉毛一挑,趕緊把東西接過手來,哦了一聲,拔腿溜了開去。

杜習墨看着這有趣的師徒二人,笑的眯起了眼。剛一腳跨進書房,便瞧見了當中挂着一張碩大的京城地形圖。

杜習墨一落座,就盯着那張圖捋起了胡須。

“先生覺得,玉洛成這次當真能奪得了天下嗎?”單司渺瞥了眼圖上被朱砂圈出的四個方向,替面前的人續上了一杯茶。

“世間成敗,哪有什麽定數,天知地知罷了。”杜習墨頓了一頓,又高深莫測道,“只一事,或可見得清明。”

“哦?哪一事?”

“天下一旦易主,定是白骨露于野,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單司渺聞罷眉梢一動,手指在桌上輕扣下來。杜習墨雖不知他最終決定如何,卻能清楚地感覺到,此次一見,單司渺身上有些東西跟從前不一樣了。

武德十八年秋,這一日,京城是在擂擂的戰鼓聲和高亢的角鳴聲中蘇醒的。

四方懸門齊落,吊橋齊收,敵臺狼煙正起。女牆上弓手并列,甕城中騎甲待發,駐守京城的幾十萬禁軍在東、西、南、北布下了嚴密的城防,等待着敵人的進攻。

宋、荊、越、魏,分封各方的親王就似乎約定好的一般,打着“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旗號,同時領兵包圍了京城,并且争相加快了進軍的速度,仿佛誰先破了城入了大內,就能率先稱帝一般。

殊不知,這皇宮裏的正主,還好端端地坐在那皇位上,觀察着外頭局勢的變化。

陸無常和霍剛各領了十萬兵馬分別駐守在最為關鍵的南北兩個城門處。他們真正擔心的不只是這幾個被人利用的愚蠢親王,而更是放出消息,鼓動他們而來的那人。

可玉洛成的人馬,連日來卻如同憑空消失了一般,一點行蹤也探不到。

“沖啊——”

随着底下将領的一聲令下,沖車、車梯以及三層高的投石器緩緩率先駛來。馬披甲,車披兵,飛石如雨,臨沖犯門。鐵制的撞角狠狠地砸在木制的城門上,牆上有些雉堞已經被飛石所毀,以至于箭手沒了隐身之所,只得靠着身旁的盾兵來掩護。

站在城樓上的霍剛看準了時機揮下手中的劍鋒,只見忽地從城側兩旁的馬面後轉出了兩排厥張弩和腰引弩手來。那些身強力壯的弩手們腳踏□□,雙手張弦,發弩,進弩,上弩,來回輪番放箭。這些箭的威力要比普通弓手所發的強大許多,在霍剛的指揮下很快就将左右兩輛車梯上的士兵射了個七零八落。

對面将領見車梯未成,只得一聲令下,讓人迅速架起了鈎援。鈎援乃是頂端裝鈎可攀附牆頭登城的梯子,因其勢高聳入雲,又稱“雲梯”,但較之車梯更為笨重。要架上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守城的将士們一面用磚石砸落那些攀爬而上的士兵,一面将尚未架穩的鈎援往下推,很快,城牆下就堆砌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屍體。

霍剛瞧着那些殘缺不全的屍身,心中感慨,他們有些或許連自己是為何而來,因誰而死都不清楚。始作俑者,将他們當做棋子,他們,卻将自己當成勇士。

另一端的北面城樓上,陸無常用兵要比霍剛來的大膽的多。久馳沙場的老将只一個彈指間就能掌握眼前的戰局。陸無常一揮手,城郭外凸起的甕城一開,從中忽地沖出了幾千名精銳騎兵,手持□□殺了出去。

敵軍前方的兵士們沒料到對方竟是如此膽大,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死傷慘重。陸無常趁機命人放下火箭,将對方的車梯撞木燒了個盡。

第一日的守城戰,京城大勝,可城中的百姓,甚至連七歲孩童也知道,這不過只是剛剛開始的僵局。

日出而戰,日落而息,攻守厮殺之間,雙方已整整僵持了九日。

原本熱鬧繁華的京城裏,如今商鋪閉戶不開,百姓足不出門,人人自危。甚至在恐慌的謠言傳遞下,糧食開始供不應求,物價飛漲,盜匪猖獗。城外的敵軍尚還有糧草的持續供應,可京城之中如今卻是孤立無援,坐吃城空,又叫人怎能不慌張。

“勤王軍為何還不到?!”陸無常來回踱着步子,焦急不安地道。

“或許是玉洛成做了手腳。”霍剛回頭瞥了眼書桌前的李陵信,只見他倒還是一副沉得住氣的樣子。

“陛下,不如讓霍剛先護送您出城?”陸無常提議。

“若是連京城也不要了,那朕還要這個皇位做什麽?”李陵信擡起頭來,看向窗外的夜空,竟是漆黑一片。

“陛下!”

“不必再說了,我就不信,他玉洛成還能忍多久不現身。”

漆黑的街道上,一盞孤零零的燈籠轉過了街角,走進了坊牆中。因為戰亂,負責開關坊門的裏夫早就逃回了家,無人值夜的裏坊大開,鼓钲也被棄在了一旁。

“君爹爹,這裏真的有糖葫蘆嗎?”一旁牽着的小小人兒擡起頭問道。

君無衣沒好氣地瞧了他一眼,抱起人來咻地一聲闖進了旁人家中,一把将熟睡在榻上的制糖者揪了起來。

片刻後……

桌旁的人兀自抿了一口茶,目光一瞥,只見旁邊正在串山楂的老頭渾身一顫,加快了手中的速度。狗蛋倒是頭一回瞧人做冰糖葫蘆,興奮地在一旁哇哇直叫。

臭小子,三更半夜非吵着要吃這東西,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君無衣繃着臉一副不悅的樣子,剛晃了晃手中的茶水,卻是耳根一動,聽到了什麽動靜。一回頭,只見幾個黑影已經竄進了屋,手裏的刀劍明晃晃地,吓得那做糖葫蘆的老頭兒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各位大爺,饒命啊,我沒錢!”老頭兒忙不疊地求饒道。

幾人見屋裏還有一個小孩子跟一個樣貌出衆的年輕公子,很快就把目标轉到了端坐在桌前的君無衣身上。

“你們想幹嘛?”狗蛋舉着一串尚未裹好糖衣的糖葫蘆,叉着腰站上了一旁的長凳。

帶頭的使了個眼色,讓幾人漸漸收攏了圍圈,将君無衣團團圍住。君無衣瞧他們身手爛的可以,便知是附近的盜賊,應是被這燈光引來的,想趁火打劫。

“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衣服也脫了!”一旁的喽啰瞧他一身錦衣華服,半張俊臉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無比妖媚,頓時起了淫意。

只可惜,話音未落,只見面前的公子哥兒手中一把折扇一轉,緊接着脖子上便被纏上了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死死将他們勒住了。

君無衣冷哼一聲,唰地收回了折扇,瞧着幾人在地上□□不止。狗蛋拿了一把串葫蘆的竹簽,狠狠地紮在幾人的屁股上,也有樣學樣地跟着哼了一聲。

“多謝老人家。”君無衣丢下了一錠銀子,抱起狗蛋走了出去,卻還未出坊門,只見遠處的烽煙又燃了起來。

“夜襲?”君無衣神色一凜,低頭瞧了一眼懷裏的狗蛋,有些猶疑。

“我也要去!”狗蛋一把揪住了他衣襟,嘟起了小嘴。

君無衣輕嘆了一口氣,足尖一點,抱着人往城門處掠去。

到了北門城樓上,尚未站定腳跟,衣袂翻飛間,君無衣左腳一擡,避開一支流箭,剛張開折扇将胸前狗蛋護住,卻見城牆垛口處幾乎是同一彈指間飛上來十幾個人影,手中匕首在指尖一轉,便割斷了牆頭一排弓手的脖子。

城樓乃是将領指揮作戰的地方,他們能到這裏,說明下面戰勢已緊。

幾支照明箭相繼朝着城外射了去,君無衣趁機朝下一瞧,果見護城河裏幾乎已被屍體填滿了,來者均是身懷三甲內力者,啪啪幾聲在城牆上射出幾支踏蹶箭,踏着箭身使上輕功,三兩下便上了城樓。

守城的将領忙不擇路地帶人斬殺着攀上城牆的敵人,卻依舊損失慘重。

君無衣一扇劈開了面前二人,只覺得漆黑的夜幕中忽地起了一陣風,一擡頭,忽見一些身影從天而降,如同鬼魅般襲來。

是無相宮的人……終于是來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