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午後的陽光,有些太過刺眼地照進屋內,使得榻上相擁着的人不情願地睜開了雙眼。單司渺忽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尖,低頭去看懷裏的男子。
君無衣雖然已經醒了,但似乎還不想起身,只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閉上了眼假寐起來。
“門主,朝廷來人了。”門外響起了雅香的聲音。
“嗯。”單司渺随意應了一聲,手掌剛往對方胸前探了探,只聽見咔嚓一聲,中指的指骨差點被反向掰斷了去。
緊接着,單司渺被一腳踹下了床,無奈地穿好了衣物,推門而出。
“門主,君公子他……”雅香欲言又止地問道。
“昨晚折騰的過了,一時半會兒起不來。”單司渺話語中的暧昧讓雅香瞬間羞紅了臉,咳嗽了一聲。
啪的一聲,一個枕頭自裏面擲了出來,若不是單司渺讓的快,怕是要頭破血流。
趕緊帶上房門步出身來,卻聽雅香又低聲道,“是宮裏那位派來的人,把雷堅也帶來了,還說有東西要親手交給君公子。”
“知道了。”單司渺眉角一挑,闊步朝外廳走去。
到了一瞧,來的竟是霍剛。
“單門主!”霍剛見到他,顯得有些激動,身着铠甲的男人一把執過了單司渺的手,沉聲道,“如今天下百姓的命運,就要依托給單門主了。”
單司渺聞言渾身一抖,趕緊撇開了他的手去,“霍将軍這擔子未免太重了。”
霍剛見他神色,也知自己這話太過分了些,只得按捺住性子命人将雷堅押了上來,“陛下讓我将此人送予單門主處置。”
單司渺瞥了地上的雷堅一眼,攤了攤手道,“我跟他不熟,霍将軍自己看着辦吧。”
雷堅聞言有些詫異地擡起頭來,連帶着一旁的霍剛也一時愣在了原地。新仇舊恨,單司渺竟是看上去不甚在意,到底是怎麽想的?
“霍将軍還有事麽?”單司渺問。
霍剛回過了神來,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繼而從懷中掏出了一塊小小的紐印來,“這是陛下再三交代,要我親手交給君公子的。”
單司渺見那紐印上方鑄有螭虎,又以繩绶在印首處系穿,一瞧便是象征身份的皇家之物。李陵信能将這東西拿出來,可見其誠意。
“人還未起,那就勞煩霍将軍多等片刻了。”單司渺說罷作勢要走,卻又被霍剛一把拉住了。
“單門主可知,現下四王已從東南西北包圍了整個京城,所帶兵馬蓄勢待發。”霍剛忽然把聲音放的很小,似乎不想讓身後的随從聽見。
“哦?所以呢?”
“我和陸無常商量過,京城的禁軍或許勉強能抵得住四王的進攻,可如若此時玉洛成再趁虛而入,那就不好說了。”
“霍将軍是想讓四門相助。”單司渺替他說道。
“單門主大義,定不會置京城百姓于不顧。”霍剛習慣性地開始往對方頭上戴起了高帽,可他忘了,他面前的是單司渺,不是葉宮明。
“京城百姓于我何幹?我身陷無相宮時,京城百姓也沒一個去救我啊。”單司渺笑了笑,“我不過是個江湖小人,沒什麽英雄大義的。”
而且如果他有這心思,只要肯犧牲李聞岚,一切早就迎刃而解了。一人性命換天下太平,換作葉宮明一定不會猶豫。
可單司渺倒也沒猶豫過,用娘親之命來換天下蒼生,他不幹。
一句說罷他撇了撇嘴轉身而去,還不忘從對方手中奪過了那枚紐印來。
“這東西,還是我幫你交給君無衣吧。”
霍剛瞧着他的離去的背影,渾身拔涼。單司渺這個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說他是壞人吧,他卻未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甚至還懲治過不少惡人。可你說他是好人吧,他又似乎沒有那些義薄雲天之舉,理智又自私得理所當然。
就好像……就好像天下大部分的普通人,善念中包含着小惡,惡念中又尚存着摯善。
正如自己打着正義的旗幟想要建功立業一般,多少都包攬着私心。矛盾而又複雜的模糊着善惡的界限,誰又不是這般呢?單司渺不過是更直白地将人性展現在了世人面前罷了。
“聽我的,一、二、三——”
“再來,一、二、三——”
孟筠庭站在一旁,磕着瓜子瞧着面前幾十個打着赤膊的武林高手不斷拼盡全身功力推動着前方的鐵門,已然有些麻木了。
“都吆喝了半個時辰了,行不行啊?”孟筠庭悄聲問身旁的洛少情,只見他抱臂倚在牆上,面無表情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們已經足足在這無相宮中耗了十多天了。這牢房也不知是用什麽手段建的,堅固無比,火燒,水淹,幾乎什麽辦法都用遍了,無論是奇工巧匠還是內家高手都沒辦法讓那扇鐵門松動一分。
再這麽拖下去,京城不知會發生些什麽。
忽然,從鐵栅裏伸出了一只蒼白的小手,裏頭的小鬼踮起了腳尖,沖着外面的大人們攤開了手掌,表示自己餓了,需要食物。
孟筠庭見狀,打算将早就準備好的肉幹和水遞過去,卻不料洛少情先他一步,三兩下走到了牢門旁,一把執住了那孩子細嫩的腕子。
那孩子猝不及防被捏住了脈門,驚得往裏一縮,一雙眼睛卻是一動不動地盯着門外的洛少情。
片刻後,洛少情放開了孩子的手腕,卻握住了左邊那個鐵環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洛少情?”眼看着那孩子脖子和四肢上的枷鎖漸漸收緊,以至于整個人都被懸在半空中,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鐵鏈成“大”字形互相拉扯收縮着,就仿佛洛少情再轉上半圈,那孩子纖細的脖子和四肢就要被撕開來一般。
“少情,住手!”裏頭的葉宮明忍不住喊出聲來,可洛少情依舊沒有停手的意思。
随着鐵環的轉動,裏頭甚至傳來一些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骨骼被扯斷的聲響。孟筠庭急忙瞥開了眼不敢再瞧,只聽見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小子說不定也是玉洛成的種,殺了也罷。”
“就算不是玉洛成的種,也是無相宮的人,為了救出葉盟主,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這種找借口替自己的正義開脫的方式孟筠庭不敢茍同,卻不信洛少情也會這麽做。他咬着牙一把拽住了洛少情的手,卻瞧見牢房裏的小鬼忽然大喝一聲,掙斷了身上的鎖鏈。
鎖鏈一斷,洛少情便可肆無忌憚地打開牢門了。可就在衆人要沖進去的時候,卻見那小子忽然奔着葉宮明而去,迅速将手裏斷裂的鐵鏈纏在了對方的脖子上以作要挾。
“這小鬼會武功?”孟筠庭不可置信地道,他跟單司渺六七歲的時候,還手無寸鐵,任人宰割呢。
“這就是你的任務?”洛少情沖着那孩子問道。
那小鬼點了點頭,面上依舊是一副冷漠沉穩的神色。
“不分黑白的臭小子,你也看看你能活到今日是得了誰的庇佑!”淩霄想上前,卻被陵雲給攔住了。
“如果我帶你離開這裏,你願意跟我走嗎?”洛少情緩了緩,又道,“這樣的話,你不用死,你旁邊的那個伯伯也不用死。”
孟筠庭回頭看向洛少情,見他臉上神情十分認真,才反應過來,他是真的在和那個小鬼談價碼。
“這麽小的孩子,你跟他說這些,他聽的明白嗎?”孟筠庭悄聲問道。
“如果是六歲的單司渺的話,他會怎麽選?”洛少情反問。
“哈?”
洛少情偏過頭來,等待着孟筠庭的答案。
“大概……會妥協吧。”
“那就對了。”洛少情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孩子,見他下定決心般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刀刃。
“你叫什麽名字?”葉宮明見這孩子善心未泯,沖他伸出了手來。
“四九。”孩子的第一句話,莫名地讓人有些心疼。
孟筠庭曾聽單司渺提過,玉洛成将自己所生的全部孩子都散入了武林各大門派之中。所以這些孩子生來便沒有名姓,只按照順序當做代號,等入了誰家,替了誰家的公子小姐,才算有了姓名。
沒有取代過旁人的,自然就還是以數字為名,比如面前這個。
葉宮明點了點頭,一把将他抱了起來,指着牢房外的洛少情道,“看到外面那個冷臉哥哥沒有,以後,他就是你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