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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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血性休克,脾髒出血,腦外傷出血,現在做過手術了,人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還沒醒。”孟城延對着電話那頭如實說了,他原本可以瞞些什麽,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萬一沈斐真的醒不過來,不告訴孟餘楓的話,以後他怕是要恨自己的。
孟餘楓趕過來的時候大汗淋漓,陸決亭立站在病房門口,他放輕腳步湊過去連他的臉色都不敢打量,隔着玻璃看着裏面躺着的沈斐,面如白紙,身上插着各種管子,面上帶着呼吸機。
孟餘楓瞬間眼圈就紅了,他這個時候不敢也不忍心去跟陸決亭說話。
他轉過去到孟城延那裏問現在什麽情況。
孟城延眼睛從陸決亭的背影上略過,壓低了些聲音,面色凝重:“你來之前,搶救過兩次,目前狀況還不穩定。”
孟餘楓一聽,腿一軟直接跌坐了在孟城延旁邊,臉上淚就滑了下來。
孟城延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閉嘴,你讓陸決亭聽見你在這裏哭,是上趕着找死嗎?!”
孟餘楓拉開他哥的手,壓抑着哭腔小聲說:“沈斐要是醒來,我還有條活路,他要是不醒,我才真的要是死了。”
“我錯了哥,我不應該背着你們偷着幫他,...我只是想讓他原諒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越會去綁架他...”
“讓你閉嘴!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孟城延低喝道。
“我....”孟餘楓才要開口,就被一聲澀啞卻又壓迫力十足的聲音打斷了。
“滾”陸決亭說道。
他的語氣不重,聲音也不大,他甚至連頭也沒有回,目光也沒有從沈斐身上離開過一瞬。
可是孟餘楓知道這是在說他,他的動作如同被這一個滾字釘住了,孟城延嘆了口氣說道:“你先走,什麽情況我随時通知你。”他難得軟下語氣勸着這個最能惹事的弟弟。
沒想到孟餘楓竟然哭着搖了搖頭,嘴裏還念着沈斐。
孟城延一把把他推開,又勸了幾句,孟餘楓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他走到了陸決亭跟孟城延看不見的拐角處,趴在牆上,聳着肩膀悶着聲哭了起來。
沈斐的情況穩定下來的時候,陸決亭緊繃的身體才算微微放松了些。
陸決亭剛一動彈,腿就是一軟,孟城延趕緊過來扶他,被陸決亭推開了:“腿有點兒麻,沒什麽事。”
“還沒什麽事?你這都多少個小時沒合眼了,他這兒醫生說情況已經穩定了,你休息一會換換衣服,有什麽情況我在這看着呢。”孟城延說道。
陸決亭這次沒再堅持,他去換了管家帶過來的衣服,又吃了一些飯。
再回來的時候很明顯的清洗了一番,看上去又恢複了那副鎮定自若誰都傷害不了他似的樣子。
孟城延在拐角處聽見他在打電話,隐隐約約能聽見沈越的名字,他心下明白他這是來清算沈斐這出事的後帳了。
沈斐是在一個半下午醒來的,他頭腦不甚清醒,微微睜開眼的視線也十分模糊,一時間有些分辨不出今夕是何。
緩了好一會,他才看清楚看見身邊是陸決亭,陸決亭正神情有些激動的看着自己,嘴也在張合着,反應了好一會他才聽見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對上了陸決亭那樣一雙形狀漂亮的桃花眼,此時裏面全是遮掩不住的惶恐不安,真的是鮮少見他如此憔悴的模樣。
都有些不像他了。
他有些費力的眨了眨眼,嘴巴動了動,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陸決亭又起身出去了,好像在叫着醫生。
沈斐卻沒什麽餘力去思考了,他又閉了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陸決亭幾乎算是在他的病房安了家,沈斐每天睜眼就能看見他,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能說出話來了。
陸決亭照顧他時幾乎可以用小心翼翼來形容,還帶着一種肉眼可查的緊張感,這種緊張感從他醒來就一直存在感十足。
沈斐躺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吃着陸決亭喂到嘴邊的飯,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沈越呢...他現在..”
陸決亭再生氣都不可能跟現在這種狀況下的沈斐發火,他停住了喂粥的動作,嘴角勾起來一個溫和的弧度:“要不,再喝一小碗湯吧。”
沈斐說什麽都被他四兩撥千斤的岔開,左右問不出話來,他最後索性也不問了。
難得的一個下午陸決亭被一個電話叫走,二十來分鐘以後,沈斐發現他病房門口冒出來一個黑黝黝的腦袋。
他眉頭一皺,就看見孟餘楓鬼鬼祟祟貓着腰往病房裏望了望,看見就他自己跟一個護工才站直了身子,放心大膽的走了進來。
“至于嗎你”沈斐覺得好笑道。
“你不知道,陸決亭不讓我見你。”孟餘楓可憐兮兮的語氣道。
沈斐覺得這是陸決亭能幹出來的事,嘴裏也是不滿:“天天在這裏,我快悶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你什麽時候出院估計都不是醫生能決定的,那得是你家陸總覺得你能出院了才能。”孟餘楓撇着嘴說。
“他有點兒過度緊張了,你看我現在不是恢複的挺好的嘛”沈斐想起來陸決亭那副樣子也是一陣頭疼。
“挺好的!?你知不知道你當時差點兒!?”孟餘楓突然就啞聲不說了,抿了抿嘴說道:“反正緊張注意點也是好的。”
沈斐笑道:“我怎麽不知道,我還聽說你偷偷哭了好幾次呢,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舍不得我啊”
“你聽誰說的!我大哥?他怎麽這樣!?”孟餘楓臉色漲紅說道。
兩個人叽叽喳喳拌嘴說了一段時間,天色漸暗,孟餘楓手機響了一聲,接着他就慌張的站了起來說道:“我先走了,我哥給我發信息說陸決亭要從公司過來了,我抽空再來看你!”
沈斐看着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等人走了,病房裏就剩下他自己,他嘴角的那抹笑意才慢慢消散了。
他知道其實根本不管孟餘楓的事,一開始就是他自作主張要找孟餘楓幫忙找沈越,陸決亭這是很明顯的遷怒,而且只怕遷怒的不止他一個人。
但凡處理沈越後是一個他可以接受的結果,陸決亭不會回避成這樣的。
沈斐的目光飄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可是他總救不了所有人的,他自認是沒做過任何傷害沈越的事,也從未背叛過沈家。他想去幫沈越,可是沈越并不領他這個情。他有時候連自己都救不了,從鬼門關走過,差點兒一腳就邁不回來,突然之間沈斐身上就徒生出一種疲倦的無力感,原來他的生命差一點就結束在這裏了。他想或許以前覺得很重要,很想要的東西,真的認清自己做不了得不到的事實後,算了也輕松。
他這一直都在追趕一些他無法得到的東西,比如想得到路也衡的愛,比如他跟沈家那群兄妹們之間寡淡的親情,和作為沈家人的歸屬感,還有他苦心經營的公司,他信任的得力下屬,在被吞并被背叛時,總覺得那是一種無法承受的巨大傷害,如今再看,也是疲憊于心,連絲氣憤也無了。
晚上陸決亭來的時候,身上是色調冷硬銀灰色的西裝,手裏卻是提着一個保溫桶。
他坐到沈斐床頭擰開蓋,熱氣騰騰的骨湯散發着香氣,在病房裏蔓延開來。
沈斐睜着眼看着天花板,似是在走神。
陸決亭把桶裏的湯倒出來到小碗裏,嘴裏一邊問道:“在想什麽?”
沈斐沒有答話,偏了偏頭看着他問:“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陸決亭吹了吹舀在勺子裏的熱湯回道:“再等等吧,你是想去陸氏下的療養醫院還是想回家?”
沈斐說道:“陸決亭,時間夠久了,你什麽時候放我走?”
陸決亭手一頓,勺裏的湯撒了一些,濺到了他的衣服上。
“那就回家吧,我想你也不太喜歡住在醫院裏。”陸決亭自顧自接上了他上一句話。
“陸決亭!”沈斐這次毫不留情面得又問了一遍:“你什麽時候放我走!?”他語氣有些重,情緒一激動,就又咳了起來,有些上不來氣。
陸決亭瞳孔一縮,扶住他的肩膀:“別激動,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他把碗放到了床頭,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沈斐,他垂下來眼皮,長長的睫毛打下來一片陰影,讓他眼下的青黑更加重了些,他的聲音聽起來無波無瀾:“等你好了,等你好了...,我就放你走,想去哪去哪,但是這段時間,你要聽我的,好好養身體。”
沈斐聽罷,不再說話了,他确實是拿準了陸決亭不會在這種時候跟他嗆聲,這是一次他必須抓住的機會,哪怕看着他來回奔波勞累小心翼翼貼身照顧自己也有過一瞬間的心軟。
他只是,是在沒有勇氣再去接受一個人的喜歡了。
陸決亭也絕非是那種單純不求回報的人,他的喜歡總要人付出什麽去交換的,但是沈斐不想給,也沒有了。
他能在這段時間裏從喜歡林岷裏走出來喜歡上自己,那麽從喜歡自己再過段時間喜歡上別人,也不見得是一件多麽艱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