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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幫他複明(三)

松月真還倒在地上,他摔倒時拉到了毛巾架,地上一片狼藉。花灑還開着,刷刷地升起一片水霧。

江快雪拿起浴巾,蓋住松月真,為他保留一點顏面。松月真抓住浴巾,将自己裹起來,扶着江快雪的手站起來,輕聲說:“謝謝。”

江快雪把毛巾架放在一邊,問松月真:【松先生,您還要繼續洗澡嗎?】

“不了。”松月真輕聲吐了口氣,情緒十分低落。他裹着浴巾,伸手摸索到一邊擱着的幹淨睡衣,對江快雪說:“小江,你先出去吧。”

【好的,您今晚想吃什麽?我去做。】

“我今晚不吃飯,你想吃什麽,自己做就好。”

松月真一個人穿好了衣服,從浴室裏出來,摸索着往卧室走。江快雪跟在一邊,不時幫他調整一下方向。為了讓他盡快适應黑暗的環境,江快雪沒有伸手扶他。

松月真到了卧室就關上了門。雖然表面上平靜克制,但是失明之後連簡單的洗澡都做不好,這對高傲的他而言打擊不小。

江快雪煮了飯,炒了兩個菜。以前他養父母家就是開魚館的,他才三四歲,就蹲在後廚天天殺魚,看養父燒菜,大了更是親自上竈,所以手藝很不錯。

端起飯菜,他走到松月真的門口,拿出手機大聲哔哔:【松先生,我做了兩人份的飯,您要不要吃一點?】

【不吃飯就會餓。】

【飯要趁熱吃。】

【這是我老大說過的話。】

【跟您分享一下。】

【多麽簡單質樸又意蘊深刻的道理啊!】

【出來吃飯吧!】

江快雪以前在養父母家姥姥不疼舅舅不愛,還常常受欺負冷眼,他也就自暴自棄,放任自流,跟幾個小混混玩到了一起,也遇到了對他影響很大的朋友莫飛。可惜莫飛後來在一次鬥毆中脾髒破裂,過世了。

他一直把莫飛的話當做人生的座右銘,現在更是拿來開導松月真,希望他能走出困境。

只是這棒讀的電子聲非但不能表達出他的崇敬之情,聽起來還有點可笑。

也不知道松月真是被他逼逼煩了,還是真的被打動了,門的那邊終于傳來聲音:“……進來吧。”

江快雪走進去,把飯放在床頭櫃上,抓着松月真的手,讓他摸到碗筷,自己把飯碗端起來。

室內的光線有些昏暗,松月真的手腕那裏似乎青了一塊。江快雪打開燈,仔細看了一眼,那裏還真的摔青了。

【吃完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就好,我等會兒會來收走。】江快雪留下一句話,出了門,跑到樓下超市買了一瓶紅花油。

他回到松家時,松月真已經吃好了,他甚至還把空碗盤端了出來,放進廚房的洗碗池內。

“你去哪兒了?”

【去買紅花油了。】江快雪走上前,握着松月真的手腕,讓他在沙發上坐下,把紅花油倒在手心裏,給松月真揉搓發青的手腕。

他以前跟着老大當小混混,沒少挨打,這種小傷他處理起來輕車熟路。

松月真微微蹙着眉頭,受傷的地方被搓得熱辣辣的,有些疼痛。他沉默不語,一雙眼眸黑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好了。還有哪裏受了傷嗎?】棒讀的電子音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松月真沒有說話,先發出聲音的是腦海中的那個:善惡值+1

這也行?

江快雪想想,明白了,給松月真做飯也好,照顧他也好,都算是自己職責分內的事。松月真的傷,他可以裝作不知情,但是他沒有,所以在腦子裏那個聲音看來,他是在做好事。

松月真掀起褲腿,挽起袖口,手肘、膝蓋上也青紫了一大塊,比手腕上傷得還重。

江快雪低着頭,替他揉搓了起來。

那溫熱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松月真看不見,所以只能靠觸覺來接觸這個世界。現在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這雙手,那溫暖的觸感讓他孤獨的心得到了些許慰藉,讓他覺得,他還沒有被全世界抛棄。

“你飯做的不錯,以前是做什麽的?”

江快雪在穿過來之前,并沒有正式工作。他生父有家公司,讓他大學畢業之後就在公司裏做事,但是他那個親生哥哥江好風對他十分防備。江快雪做得沒意思,索性回了家,跟他那個美院教授的生母學畫畫。

他生母經常誇獎他有天分,江快雪想了想,頗為自信地打下幾個字:【我是畫家。】

松月真輕聲笑了。

“那你剛才提起的老大又是誰?這個稱呼聽起來像是混社會的。”

【老大就是我高中認識的,他叫莫飛,很照顧我,我是他的小弟。】

“所以說,你們還真是混社會的?”

混社會的這幾個字讓江快雪臉紅了。他想跟松月真解釋莫飛頂多是帶着他們一班小弟出去打打游戲,偷着抽煙喝酒,沒做過壞事,反而會約束他們不許欺負人,偶爾打架,也是看到有同學被校園霸淩,莫飛看不下去。只是他覺得交淺言深,他跟松月真解釋這麽多,倒好像是心虛了急着解釋一般。

【我不是壞人。】

松月真點點頭,他能感覺到這個小江不壞,只是有些愛吹噓自己。如果真是“畫家”,也用不着來給他做護工了吧。

松月真有些好笑,心情倒是輕松了一些。江快雪給他搓好了傷處,他一個人摸索着進了卧室。江快雪收拾好紅花油,吃了晚飯,洗了碗。

松月真還在學習盲文,江快雪收拾好客房,跟江風發了幾條信息,告訴他一切都好。他還不困,想跟松月真借兩本書看,然而松月真的書他居然都看不懂,都是些“人工智能”、“編程”、“大數據運用”之類的,書櫃下排是一排英文原版書,以江快雪大學英語四級的水平,只能望洋興嘆。

看來松月真的文化水平真的是很高,他的工作也應該并不是松母所說的程序員這麽簡單。

兩人磨合了幾天,松月真對護工小江十分滿意,除了不會說話,這個年輕人手腳勤快伶俐,人也老實本分。他讓江快雪買了動車票,提前在省眼科醫院預約了專家號,這天帶着江快雪到了省會。

兩人把行李放到酒店,就立刻趕往省眼科醫院。果然只要是醫院,別管是市醫院還是省醫院,人都特別多。多虧了提前挂號,等了兩個小時就輪到了松月真。

江快雪等在一邊,這時手機裏來了消息,他看了一眼,是江風發來的。

“小弟,我打聽到一個老中醫,醫術據說十分高明,也診治過失明的病人,你讓松月真去看看吧。”地址附在信息後。

江快雪看了一眼,這位老中醫居然就住在省會,這可真是趕巧了。

他沒跟松月真多說,想先去探探路,能定下來再跟松月真說。免得給了人希望又讓人失望。

松月真這邊,大夫看了診,讓他先去拍了個片子,看過片子,跟他說是腦子裏有血塊,至于究竟能不能治,大夫沒給明确答複,只開了兩種藥,讓他一個月之後來複診。

第二天江快雪跟松月真請了個假,跟他說想出去逛逛,一個人出了門搭車往那位老中醫住的地方去。

老中醫住在筒子樓裏,不是江快雪想象中那種坐在中藥館看診的大夫,這讓他頗為奇怪。敲了門說明了來意,老中醫聽了,就揮揮手讓他回去。江快雪這才知道,他已經金盆洗手,發誓再也不看診了。

江快雪怎麽也不甘心,他不會說漂亮話,就蹲在老中醫的家門口不走。樓道裏時不時有鄰居上下樓,看見他都是見怪不怪,有個老太太還問他呢:“你也是來找顧大夫看病的吧,走吧走吧。他早就不看診啦。”

江快雪連忙打聽,這才知道,幾年前顧大夫看病,治了個白眼狼,那人病好了,非但沒兌現自己的承諾,還反咬一口。顧大夫氣得大病一場,好了之後就發誓再也不看診了。

江快雪實在無奈,卻又不死心,蹲在顧家門口不肯挪窩。這時一雙高跟鞋噠噠的聲音傳來,江快雪擡起頭,有個年輕女人從樓下走上來,手裏拎着個LV的老花鎖頭包。這包江快雪看他媽拎過,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姑娘拎的是個山寨貨。

他還當又是什麽鄰居,一動沒動。那女人停在家門口,皺起眉看着他:“麻煩讓讓,這是我家。”

江快雪連忙站起來,想求這女人幫忙說情,話還沒出口,她就擺了擺手:“我爸不看診,誰也勸不動,您請回吧。”

她走進門,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江快雪,感覺他這張臉有些熟悉。江快雪有些猶豫,顧大夫在門內趕他:“快走吧,別賴在我家門口!”

江快雪只得怏怏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問顧大夫:“爸,他說了叫什麽名字嗎?”

“沒聽清楚,好像是姓江吧。”顧大夫不以為意,進廚房接着炖藥膳了。

“姓江……”女人忽然靈光一現,拿出手機搜了一下江氏集團,江風那張與江快雪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出現在新聞裏。

“是聽說江氏集團的老板江風有個弟弟,可也不知道他長什麽模樣,難道就是剛才那小子?”女子關上手機,心念轉了轉,跟到廚房:“爸,他要是再來,您別再趕他走了。”

“怎麽?小曼,你想讓我給他看診?”顧大夫有些不滿。他發了誓再也不看診,這丫頭是想讓他破誓?這閨女白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是不看診了,可您還沒收過徒弟呢,總不能讓您這一身高明的醫術失傳吧。”

“你想讓我收他當徒弟?”顧大夫有些不明白了。

顧小曼狡黠一笑:“如果他真是江風的弟弟,您收他做徒弟,不吃虧。”

“江風又是誰?”

“江風您沒聽過,可江氏集團您一定聽過。”

聽閨女說起這個,顧大夫神色變了變,問道:“丫頭,你老實給老爸交代清楚,你到底想幹什麽?”

“爸,您管我想幹什麽呢!您就跟他說,想要您看診,不可能,但您可以收他做徒弟,只是收徒有個條件,就是得娶您閨女!”

“你!”顧大夫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你看上那小子了?不……小曼,你老實說,你是看上那小子了,還是想嫁進豪門當闊太太?”

被父親逼問,顧小曼有些臉紅了,摔開手負氣道:“爸,您別說的那麽難聽,我就是不想再過沒錢的日子而已!”

“你……”顧大夫是狠不下心責備閨女的,只是希望她能多考慮考慮。

顧小曼知道他要說什麽,先發制人,嗔道:“您明明有一身高明的醫術,可治病救人從來都不肯多要人家錢!您這麽清高,可有沒有想過我跟媽媽過的是什麽日子!我真的窮怕了!公司那個付曉春,明明沒我年輕漂亮,可成天在我面前炫耀嫁了個好對象,憑什麽?!我委屈!我就是不服氣!”

聽見這番話,顧大夫深深嘆了一口氣,什麽規勸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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