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幫他複明(五)
兩人走了一陣,碰見小區的物業人員。這大姐頗為熱情,跟他們說,這附近有一個盲人社區,他們可以到那裏去看看,結識了更多同伴,松月真也能更快适應。
江快雪謝過她,帶着松月真找到了那個盲人活動中心,就在他們小區旁邊的一條巷子裏。
推開一扇玻璃移門,江快雪用手機跟活動中心的接待員打了個招呼。裏面坐着的幾個盲人原本在聊天,聽見聲音都轉過頭來,“看”向出現在門口的動靜。
松月真聊了兩句,這活動中心原來是個老盲人辦的,讓大家有個聊天交流的地方,不至于每天悶在家裏。這地方能聽歌,“看”電影,下盲人象棋,還可以打打麻将,一個月只要交三百塊錢就好。
松月真交了錢,讓小江自己去活動,他想留在盲人活動中心轉轉,下午五點過來接他就行。
江快雪一個人把小區附近轉悠了一遍,留意了幾則招工廣告,又買了一套素描紙和繪圖筆。到了四點多,他沒地方可逛了,就拿着顧大夫給的醫書,到盲人活動中心的門口坐着。
到了五點,他進了裏間,松月真在一堆普通人裏鶴立雞群,氣質出衆,江快雪一眼就看見了他。
很快他發現了問題。
這些盲人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排斥松月真。
江快雪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氣憤。他把盲人們的排斥歸結為集體主義作祟,并對這些盲人搞小團體憤憤不平,松月真這麽好,憑什麽要排斥他?
松月真對自己的處境當然更為明白,他看得比江快雪更為深入,也找到了被排斥的原因所在。因為這些盲人們都是先天失明,只有他是後天失明。
對于這些從生下來就沒看到過太陽的盲人們而言,他已經見過了這個世界。他是不一樣的。
在失明之前,他跟這些盲人處于兩個世界,他是正常人,沒有上過盲校,也沒學過該如何對付這個全然黑暗的環境,他的行為舉止和談吐,處處都與先天盲人不一樣。
所以這個團體不願意接納他。
松月真對此并不在意,可他能感覺到小江在意,小江在“說話”時甚至把手機音量調到了最大,顯得惡聲惡氣。他一定是感覺到了這些人對我的排斥,在為我打抱不平,松月真心想,想不到這孩子這麽護短。
因為高傲的自尊心,他從小就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幫助,可是感覺到小江在笨拙地保護他時,心裏又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回去的路上,松月真跟他說了在盲人活動中心的收獲。他學會了下載讀屏軟件,現在可以用手機了。他甚至還可以用手機轉錄圖書,然後用聽書軟件把他想看的書播放出來。
江快雪有些悶悶不樂,問他:【那你明天還要過來嗎?】
“我已經交了一個月的錢。下午一點半,你把我送過來,然後五點半來接我就好。”
江快雪只得答應,想了想,跟他提出申請:【那我下午這幾個小時沒事做,可以去打打短工嗎?小區旁邊有家超市在招人。】
松月真愣了一下,問他:“我媽開給你的工資不夠用嗎?”
【我還欠別人錢。】江快雪想盡快把錢還上,背着債務讓他渾身都不舒服。
松月真工作了這麽幾年,自己也有存款,他想給小江加工資,可仔細思量,小江也不能成天圍着他轉,出去找份工作,擴大社交圈也挺好的。
他同意了。
晚上江快雪炒了幾個菜,開着電視,邊吃邊看他喜歡的那檔烹饪節目。
吃完飯,他洗碗,松月真洗澡。他現在已經适應了環境,也不需要江快雪在門口盯着,只要江快雪按照順序幫他把洗發水沐浴露放好就行。
松月真洗好澡,摸到浴巾,擦幹淨身體,向前走了兩步,幹淨的睡衣睡褲就放在毛巾架的第二層。上面是睡衣,中間是內褲,睡褲在下面,順序從來不會錯,給他節省了摸索辨認的時間。
出了浴室,他走到客廳,江快雪已經準備好熱開水和藥。松月真吃了藥。他也不知道這藥到底能不能有效果,雙眼還是沒有任何光感,他只能安慰自己,什麽藥都不可能那麽快見效的。
【松先生,我可以用雜物間做畫室嗎?】江快雪有一陣子沒摸畫筆,手癢了。
松月真一愣,沒想到他還真的會畫畫,而且興趣濃厚,笑道:“可以。”
【謝謝。】江快雪拿着紙筆進了雜物間,他已經把這裏收拾整齊,自己用木板訂了個畫架。雜物間的門和松月真的卧室對着,擡起頭就能看見松月真坐在書桌邊連着耳機“看”電腦。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松月真極其自律。他明明瞎了,看不到時間,可每天晚上十一點他一定準時睡覺,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也許是黑暗的環境讓他對時間的感知更為清晰準确了吧。
在晚上這幾個小時的時間裏,他通常都是“看”書,今天晚上倒是不一樣,他的雙手在鍵盤上打着字。他今天在盲人活動中心學會了用讀屏軟件,雖然看不見,但不妨礙他上網,只是速度還有點慢。
晚上十一點,是松月真的休息時間。江快雪把他明天要穿的衣物準備好,折疊整齊,按照順序擺放在床頭,然後自己也回了房間休息。
就在這時,一只灰老鼠順着牆角刺溜一聲,從松月真的卧房蹿到廚房裏。
江快雪吃了一驚。
然而比他反應更大的是松月真。他伸出手,抓住了江快雪的手:“剛才那是什麽聲音?是老鼠嗎?”
對一向沉穩冷靜,就算是失明都能盡快調整好情緒的松月真而言,他這番反應可以稱得上是失态了。
他也怕老鼠?
江快雪有些疑惑,徐知也怕老鼠,這兩個人也太湊巧了。不僅僅是長得一樣,就連害怕的東西都一模一樣。
【別怕。】江快雪并不害怕老鼠,這玩意他從小就沒少見,對付老鼠頗有一套辦法。老鼠很精明,而且似乎聽得懂人話,所以他沒跟松月真說太多,打定主意明天就去買黏鼠板。
剛才那只老鼠是從松月真的卧室裏蹿出去的,江快雪在他卧房內裏裏外外找了一遍,沒發現鼠窩,也就作罷。
松月真還是不放心,坐在床上問江快雪:“找到了嗎?”
【沒有。】江快雪走到他跟前,想了想:【松先生,我有點害怕,今晚能跟您一起睡嗎?】
松月真幾乎是沒有猶豫,點頭答應。
江快雪上床,在松月真身邊躺下。
松月真臉色好多了,也躺了下來,還有心情逗弄江快雪:“這麽大的人了居然還怕老鼠。”
江快雪:……
怕老鼠的人明明是松月真吧,死要面子強裝鎮定也就罷了,居然還好意思反過來笑話他。而且松月真死要面子不肯承認也沒用,剛才他提出要和松月真睡一起時,可是一下子就加了一點善惡值,這說明他提出的建議幫助到了松月真。
江快雪早已洞悉了一切,并為自己的體貼感到自得。
松月真很快閉上眼睛,江快雪側過身,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姣好的唇線。這與徐知一般無二的面貌讓他一瞬間不知身在今夕何夕,心中湧起巨大的幸福感讓他有些飄飄然,他曾經想過許多次,能躺在徐知的身側,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沒想到這個夢想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然而,廚房傳來老鼠碰到碗盤的清脆聲響傳進了耳朵裏,讓他的美夢啪地一聲破了,整個人從虛幻的幸福中清醒過來。
老鼠……
他知道徐知怕老鼠,還是江好風和徐知的朋友魏從信跟他說的。
“徐家生活富裕優越,房子每天都有人打掃得幹幹淨淨,怎麽會有老鼠這種陰溝裏的生物。所以他第一次見到老鼠,吓得呆住了,那時候他只有四五歲,年紀還小,就此留下了心理陰影,後來一見到老鼠就緊張。”
魏從信說着,目光打量江快雪,別有深意:“好風跟徐知從小一起長大,他們兩個才是最合适的。至于你,還是不要突然蹿出來,免得吓人一跳吧。”
那一刻的難堪和羞恥再度湧上心頭,江快雪嘆了口氣,他雖然已經被親生父母找回來了,可是養父母留在他身上的烙印永遠不會消散,他永遠不可能像他的雙胞胎哥哥一樣舉止優雅富有教養,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徐知,就像現在,他也不敢奢望松月真的垂憐。
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有了未婚妻了。
江快雪嘆了口氣,默默地挪開與松月真的距離。
第二天早上,江快雪出門買菜的時候,順便買了一副粘鼠貼,貼在廚房的門檻石上。
中午吃了飯,他把松月真送到盲人活動中心,拿上身份證就去應聘工作了。他雖然不茍言笑,看起來有些陰沉,但是眉清目秀的,又是大學畢業,還是個國外的大學,便利店的老板聽說他是陪着人在這兒治病,想要順便打份工,很爽快地收下了他。
因為他只做半天,而且周六不做,所以工資比較低,只有一千,江快雪倒是無所謂,反正他也沒什麽要花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