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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幫他複明(六)

這樣過了幾天,松月真适應得越來越好,甚至不需要江快雪跟着也能下樓在小區裏走走了。只是老鼠一直沒抓着,兩人晚上還是睡在一起。

周六的時候江快雪跟松月真請了假,一大早就把松月真送到了活動中心,然後上顧大夫那兒學習。

他很聰敏,一個星期就把人體xue位圖記了個八九不離十,顧大夫對這個徒弟也頗為滿意,給了他一套竹針,讓他試試手。

師徒二人相處得頗為愉快,如果不是顧大夫特意空出一個小時,讓他跟顧小曼相處培養感情,他會更愉快。

而且江快雪覺得,顧小曼對他也并不是很感興趣,那麽她執意要嫁給自己,又是圖的什麽?

下午五點,江快雪辭別顧大夫離開。他先去菜市場買了點蔬菜,然後到盲人活動中心接松月真。

回去的路上,松月真問他:“這附近有個小公園,你知道嗎?”

這個江快雪知道,就在小區旁邊,他早晨去買菜的時候經常能看到一堆老頭老太太在哪兒晨練。

【知道。】

“明天早上,我們去看看吧。”

當天晚上,兩個人還是睡在一起,半夜江快雪醒了,聽見廚房那邊傳來啪啪聲,看來是粘鼠貼把老鼠給粘住了,老鼠正在拼命掙紮呢。

他閉上眼睛想,可以不用再跟松月真睡一起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床,走到廚房門口,一只大老鼠被黏着,不再掙紮。江快雪抓起老鼠,丢進垃圾桶裏,把垃圾袋收拾一下,扔到了樓下。

松月真已經醒了,聽到江快雪說抓住了老鼠,他明顯松了一口氣,又有些不放心:“你再找找,這房子裏還有沒有老鼠。”

江快雪聽話地找了一遍,确實沒有老鼠了。

吃了早飯,他帶着松月真出了門,兩人肩并肩,往那個小公園走。

江快雪發現,這條路上的盲道都修得很好,沒有障礙物,松月真用導盲杖就能自如地行走。兩人走了二十來分鐘,到了小公園裏,江快雪發現這裏的盲人還挺多的,有的有家人陪着,有的是一個人出來遛彎。

他明白了,對盲人來說,這個小公園是他們除了盲人活動中心唯二能去的地方。

現在的城市建設,很多都不注意盲道,有的地方雖然修了盲道,但是常常都被自行車、窨井蓋、機動車輛占據了,盲人被迫呆在家裏,而這個道路通暢的小公園,是他們能出來透氣、聚會的地方,對他們而言意義重大。

松月真轉悠過,沒多說什麽,跟江快雪打道回府。路上經過菜市場,他跟江快雪提議:“我今天想吃魚,你買條魚吧。”

江快雪渾身一僵。

作為一個從小殺魚殺到大的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那些滑溜溜的玩意。有一段時間,他睡覺都在夢裏殺魚,那些魚拼命掙紮,滑不留手,鋒利的魚鳍割破了他的手掌,有的已被開膛破肚,還能蹦跳着濺他一臉水珠。最要命的是冬天殺魚,冰冷刺骨的水凍得他雙手通紅,數九隆冬,他連骨頭縫都凍得發疼。

江快雪拿出手機,慢慢地蹦出一句話:【對不起,松先生,我不會做。】

江快雪一直秉承着莫飛的教誨,說出的話就要做到,能不說謊就絕不說謊,可沒想到今天卻只能用謊話搪塞松月真。江快雪心裏生出了一股羞恥感。

“那算了,我們吃點別的吧。”

出于撒了謊的愧疚心理,江快雪中午給松月真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清蒸獅子頭,酸湯肥牛,文思豆腐,天麻炖乳鴿。

松月真開玩笑:“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就怕我複明之後,一照鏡子發現自己變成了球。”

江快雪認真地說:【不會的,您一直都很英俊。】

松月真一愣。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也被許多人誇過外表,但是聽見這句棒讀的電子聲音,卻讓他心中輕輕一顫,仿佛有根弦被撥動了。

他忽然想,要是能看看小江的模樣就好了。

“小江,你為什麽會失聲?”他想知道更多關于這個年輕人的事。他忽然發現,雖然小江和自己朝夕相處,但他一點都不了解他。這就是失明帶來的憾恨,他無法用最直接的目光,去了解眼前的人。

江快雪卻是一愣,猶豫了半晌,實在是編不出理由,松月真見他沉默了這麽久,以為是觸到了他的痛處,連忙說:“你不想說就算了。”

他苦澀一笑:“抱歉,是我唐突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麽失明,我大概也不想說吧……”

“不過如果你問我,我可以跟你說。我失明是被人害的,那個人,說不恨他是假的。我現在唯一慶幸的事,就是不用再看見他了。”

江快雪:……

江快雪有些郁卒,雖然他知道松月真恨的是原主,但誰叫他現在成了原主呢,聽見這話,感覺松月真說的人就是他似的,讓他有些怏怏不樂。

過了幾天,江快雪再去盲人活動中心接松月真的時候,敏感地發現那裏的盲人對松月真的态度變了。

松月真坐在窗邊的位置,跟一個盲人老頭下盲棋,其他人臉朝着他們,在聽下棋戰況如何。大家的臉上都帶了一點微笑,雖然屋內只有兩人下棋的聲音,但江快雪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

這些盲人群體接納了松月真。

不僅如此,松月真在這個群體中的地位也上升了。

江快雪有些摸不着頭腦,接松月真回去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了:【松先生,今天我去接您,感覺大家對您的态度都變了,這是為什麽?】

“最近那個小公園要拆了,你聽說了嗎?”

這個江快雪知道,他聽來超市買東西的顧客提起過。

“那地方對這些人的意義不一樣,前陣子據說要建個停車場,如果真的建了停車場,那這些人就沒別的地方可以去了。上次我們過去時我留了意,這附近的車流量并不大,尚在承載範圍內,何必再建個停車場?”

江快雪聽他這麽一說,才感到疑惑,松月真說的沒錯。

【這是為什麽?】

“因為政府還有配套項目,而且這個項目一旦建了,會大大地增加這個片區的車流量。”松月真說話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小區旁邊就是學校,這一片都是學區房,如果車流量增加,一來噪音會影響學生們讀書,二來學生們上下學更加危險,家長們不可能同意的。”

江快雪明白了,松月真點破這一層,就把盲人們和建停車場的矛盾上升到家長們和建停車場之間的矛盾。盲人們勢單力薄,可家長們為了自家孩子能好好讀書,态度必然強硬。現在一戶家庭除了爸媽,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老人家們的戰鬥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那停車場還建嗎?】

“聽說政府暫緩了這個項目。”雖然只是暫緩,但松月真為盲人們保住了這個小公園出力不少,盲人們佩服他,自然接納了他。

江快雪不得不佩服起松月真來。

像松月真這種人,無論走到那裏,都是焦點,即使他失明了,換了個環境,也一樣能左右逢源。江快雪忽然想到了徐知,徐知年紀輕輕,能在研究所做到副所長的位置,又是憑借的什麽?

業務能力過硬?能進那種國家級科研項目的,有哪個人是草包?

靠家裏的勢力?以徐知高傲的自尊心,怎麽可能容許自己借家裏的權勢為自己造勢?

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鬥角,徐知能在研究所做到副所長的位置,必然有他籠絡人心的手段和心機。

徐知和松月真,這兩個人越是對比就越是讓江快雪心驚,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呢?

很快就到了複查的日子,江快雪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帶松月真去了醫院。他們提前挂了號,饒是如此,還是等到十一點多才進去。大夫做了檢查,面色凝重,沒多說什麽,只是給松月真多加了一種藥。

江快雪買了藥,帶松月真回去。

松月真大概也知道自己情況不樂觀,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很沉默。周圍車水馬龍,嘈雜喧鬧,但是他的世界還是一片黑暗,他跟那個熱鬧的世界唯一的接觸,就是小江的手。

陷入全然黑暗的世界,他只能強自鎮定,壓下心頭的慌張,抓着最後一點希望,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但是今天複診的結果,讓他強自壓下的慌張和迷茫再度翻湧起來,他感到窒息,甚至想自暴自棄。

松月真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解脫,再也不用迷茫不用痛苦!

松月真呼吸急促起來,被正常人的世界抛棄的絕望和求生的希望在體內翻騰,撕扯,要他今天做出一個選擇!

松月真向外走了一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江的手。被那只手牽過太多次,松月真已經能憑感受認出那只手。手指纖長,掌心柔軟,溫暖,那手不大,秀氣得像女孩子的手,他覺得這手的主人應該也像這只手,單薄秀氣,雖然已經成年,卻還帶着一點少年人的模樣。

小江……

要是能聽聽他的聲音多好啊。

小江的手是連通着那個光明世界的手,小江的聲音也是連通着那個光明世界的聲音。

松月真開始感到不滿足,他想聽聽來自那個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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